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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成人之美己却难 戒律如铁思悠悠 天气已是转 ...

  •   天气已是转寒,宫里正是一派换季的忙碌景象。
      御花园里,池塘边,朱祁钏倚在一棵槐树下看书。风乍起,一片枯叶飘落,静静地落在水面上,微微荡起涟漪。她出了神,可以说她一直是没有投入于书中。冬天了,池塘里的荷花已不复在,她心中的火焰是不是也随着秋去冬来而消逝了呢?她苦笑一下,轻轻感叹自己的庸人自扰。但是,为什么,总是有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苦涩?
      “钏儿。钏儿!”
      朱祁钏这才回过神来:“皇、皇兄。臣妹该死。”
      她身后的朱祁钰带着淡淡笑意:“你陶冶于书中,自然不怪你。只是,什么书让你看得这么入神?”他伸手取来书卷:“哦?《焚香之趣》?你还没有倒背如流吗?”他扫了几眼,不禁读出那页上的内容:“‘春宫此青苔色,秋帐含兹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耕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他心头一颤:“钏儿,你心中这样凄苦吗?”
      朱祁钏忙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哪里啊?皇帝哥哥多心了。我只是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正巧翻到那一页,你便断章取义,真是的。这江淹的《别赋》我可读不通呢。”
      “不通?你却知道这是江淹的《别赋》?你的才情比天高,难道做哥哥的还不明白?你方才出神的模样都被我看去了,还瞒得了朕?你素来要强,人前从来喜怒不行于色,可私下面,还能有假吗?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朱祁钰半嗔半怜叹道。
      “是吗?那皇兄倒是说说,我能有什么心事啊?”
      “文丹。”他看到她的脸色有异,心下了然,有些不忍,却依旧说道:“你和他青梅竹马一处长大,早已对他情根深种。可惜他对你只有兄妹之谊却无男女之爱,如今更是爱上了齐姑娘,不惜为了她拒绝朕叫他迎娶你的暗示……人心是肉做的,你不要告诉朕你对这丝毫无动于衷……”
      “皇兄,请你别再说了。”她敛去笑容,神情惨淡:“对你所说的,我无法否认。但求你让我自己抚慰自己的伤,让我自己忘却一切……”
      “朕给过你时间,可你做到了吗?不要再逃避了,爱情不是逃避就可以不受伤害的。的确,朕的直言刺伤了你,但是,为别人疗伤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看见自己的伤口。如果自己爱的人很辛苦,不要想着为她减轻负担,而是要共同迎接暴风雨,让她知道在经受暴风雨洗礼的并不是她一个人……”
      “皇兄,”她又一次打断,“你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可惜你只能看见别人的伤痛,却看不见自己的。你为什么矛盾?不要告诉我你没有。”
      “你、你说什么?”他又是一颤,有些心虚。
      朱祁钏有些怨气隐忍不发,正是因为她对朱祁钰无比的热爱,才使得她越发地怨却越发地不能发。“你如果纯粹地疼我爱我,你完全可以强行指婚,逼文丹娶我为妻,何故这么为难?你为什么不这样做,为什么把他推给齐越蓉,你明知道他们的结合更是难上加难?”她看到他垂首不语,更加认可了自己的想法,一怒之下便冲口而出:“因为你爱她!你也爱她!你爱她,所以你邀她进宫小住,你希望日久生情,起码让她对你不只是友情。可是当你知道她心中所属时,你醒悟了,你留不住她。你是那样爱她呵,你情愿让自己饱受相思之苦也要成全她!”
      “钏儿你别再说了!”他痛苦道。
      她豁出去了:“不,为什么不说?又要逃避吗?是你说的,爱情不是逃避就可以不受伤害的,不是吗?你以为我是神,我不会痛苦的吗?错了,其实我很嫉妒她,尤其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两个男人居然都爱上了她……世上只有你能明白我啊。我和你一样的,我这么爱文丹,所以一定要成全他们。可是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让我明白你是怎样的为着她,这、这简直比杀了我还要残忍!”
      “钏儿,我不知道,你是这么……”
      “从没见过我这样?你心目中,你的妹妹一定是个永远只会笑着的温柔女孩吧?如今,我让你失望了……我也是个人,也有权力去操纵七情六欲。我不想在你面前掩饰什么,是对哥哥的信赖。我之所以敢斗胆冒犯,却是因为对皇上忠诚。哦,我总是要扮演两个角色的。现在,我再以妹妹的角色对哥哥说吧。既然我们都决定要放手,那就彻底放开吧。我们成全我们爱的人,我们也会幸福的。虽然这很痛。我呢,会继续抚慰自己的伤,你呢,也要抚慰自己的伤啊。皇兄,这次你肺痨发作,不是偶然吧?”
      “你的风寒,又是偶然吗?”朱祁钰凄凉地一笑:“没想到,这件事,会使我们兄妹靠得更紧。我们真真正正是同舟共济一条心了……”
      是讽刺吗?还是自嘲?是释然?朱祁钏已经无力思考了。她痛得没有力气去挣扎时,就不再痛了。取而代之,是无尽的空虚。从未有过的空虚,仿佛胸腔里的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过东西,闲置了十八年。

      这是文玲的闺房。
      东墙置着一张挂着黑色帷幔的四角牙床,斜置的屏风坠着白纱。梳妆台上的铜镜被黑缎子覆着,似是多年闲置;各式各样碟中的粉黛胭脂均是死气沉沉地排列规整——下人依旧每天打扫,主人却是没再动用过。西面是窗棂,也是文玲最爱望的地方,窗台上陈列着两盆水仙,天天都更换的。南面供着一尊观音玉像,两边的香无时无刻不在吐着冉冉青烟。脚下的铜盆里,叠满了冥钱,火舌还在吞噬着它们。北面则到处是毒蝎虫蚁蜘蛛和蛇。瓶瓶罐罐贴有标签悬在空中,高高低低琳琅满目装的都是毒水毒粉毒气。自从五年前,她的书桌、文房四宝便换成了这些物事。
      正中央,一只矮脚小几静静伫着。文丹文玲兄妹俩分坐一头。桌上还是一壶二樽,酒气醺天。
      文玲还是那身装束,从上到下都是黑。清脆却软弱无力的声音依旧动听:“二哥,我叫你来陪我喝酒,你却自己全喝了,这、这究竟算什么意思?”
      往日文丹是惧于来这里的。他受不了这里阴冷的气氛,到处飘的都是白纱黑幔和冥钱。今日他却来了,来借酒消愁了。他知道,他这个妹子闺阁中的酒,比文府地窖里的还要多。他此时已是醉得东倒西歪,最里含糊不清:“酒……都在这儿……你喝……我喝……有什么分别……”
      “自己不会喝还来糟蹋我的好酒,给大哥瞧见了,又要怪你欺侮我,看他如何教训你……”
      “大哥?大哥……早就死啦……哪有大哥……”
      “谁说大哥死了?谁说的?我原也以为他不在了,可是那天我看到他了……我伤了齐姑娘那天晚上……虽然我去找过,可是没找到……不过,我还会继续找、找到他为止……你看到那个活生生的他,一定相信我说的啦……”
      她期期艾艾说了长篇大论,他所听到的也只有三个字而已。他神情一变,骤然将酒罐往地上一砸:“齐姑娘……她真是冰人!冰心!她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这样为她,连、连皇上都得罪了,祁钏一定也恨透了我……可是她……齐越蓉……说我和她没有任何关联……爹去找过她,回来就告诉我……‘好自为之’……哈哈哈,我是该好自为之……我要自爱,要往高处爬,要光宗耀祖……爹他关我闭门思过时就说啦,如今……还是……”
      “你、你不懂!她那是气话……她不会真是那么想的,她的苦衷你了解吗……”她嘟囔着。
      他听岔了,抱怨连天:“气话?爹一向为人……冷静……他就是那么想,才会那么说……他的苦衷?就、就是要光大文家祖业,让他升官、发财!他自己做不到,就想做皇上的亲家!我还能不知道吗……他的苦衷……”
      “你、你……爹是这样没错……不,爹、爹他不会这么说……齐、齐姑娘……来、来来,我们兄妹俩接着喝……”
      “好,喝……等我睡着了,她就会对我笑……不是对我吼……我才不要做什么驸马……爹,他打死我好了……”

      韩媛推开窗,只见玉宇无尘,蟾宫影满。她那身华丽的宝蓝色貂氅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绚丽夺目和清冷幽寂。
      她似乎心事重重,看着同样满腹心事的文诚:“老爷,你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了吗?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的?”
      文诚也望天边明月,又看在月光下、浑身闪发着一层淡淡光影的韩媛。他莫名地叹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对了。”
      她浅浅一笑:“太聪明的人,往往想得太多。越是想得多,就越是烦心。何不放开呢?既然选择了,就一直朝这个方向走下去吧。”
      他沉默不语。
      她垂首思忖片刻,眼中登时射出极明亮的光彩,似带着分狡狯的笑意:“你劝了齐姑娘那么久,等于是朝丹儿投降了,还犹豫个什么呢?能够促成他们的婚事,也是一件好事啊。至于皇上那边……他们也该理解,宁拆一座庙,不破一门婚嘛。”
      “我至今才明白,越蓉有多么看中她那个身份。她很爱丹儿,又很爱她师父,她愿意和丹儿在一起,却更不愿违背玉龙剑派的帮规。原本我以为只要我心一横,什么都能解决。如今才晓得,真正的阻力哪里是我?”
      “那……丹儿的意思呢?”
      “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和他直说,我告诉他好自为之,他应该能明白吧。齐越蓉,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的梦,但我已经同意、也希望他去追求自己的心中所爱了。”
      韩媛不适时宜地插道:“听说,公主病倒了,你也知道,她身子骨向来不好……皇上也、也病了,肺痨,那是老毛病了……”
      文诚更加苦恼:“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作了什么样的孽啊?”
      韩媛引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随即感叹着:“是啊,文家何时安宁过?你又何时安宁过?二十年前,恩师没了,爱人走了,妻子也去了……五年前,大儿子——即使不是你亲生的你也养了他十五年——我亲生的阳儿惨遭厄运,女儿也成了活死人,整日与那些毒物为伍……哦,如今,朝廷大乱,土木之变,二儿子又为情所苦,还牵扯了皇室……我们到底作了什么孽啊……”她诉着,不禁落下泪来。
      她一步一步地打击着他,他二十年来的阴影一并被她连根拔起,他再冷静也按捺不住,发了狂似的怒吼起来:“你住嘴!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
      她似乎是刚刚清醒,连忙跪地请罪:“老爷,饶恕我……我向来是不会说话……我、我真不该提这些伤心事……都二十年了,我以为老爷已经淡忘了……谁知……”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文诚怒极拂袖:“你、你中邪了!你何时能说出这些混帐话来!我文家的祸根孽债,你难辞其咎!你好好反省反省吧!”就要夺门而出。
      韩媛跪行追去,哭天喊地叫着“老爷”,直到文诚从外把门甩上,她停止了眼泪,一把抹去泪痕,眼中折射出冷酷的光芒,在她衣服的映衬下,显出宝蓝幽幽亮彩: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到。剑心的仇,阳儿和重儿的仇,我一定要报。二十年前牵制住文诚的死穴柳萦,二十年后牵制住他儿子文丹的死穴齐越蓉。这两处死穴,足以是大明的死穴,是瓦剌的通牒!

      齐越蓉照着摹本,在纸上艰难地画字。她磨出的墨或稀或绸,色泽很不均匀,弄得她袖子上黑渍斑斑。字则是横七竖八,大小不一,毛笔都分岔了。
      午后的斜阳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她的浅绿的裙子上,和象牙般半透明的手指上。从额头上流下的汗珠也闪着熠熠色泽。
      一个黑影现在案上,她一惊,扭头间有些晕眩,一个女子背光而站,看不清模样,只隐约看见黑得深不见底的衣裙。她下意识以为那是文玲。
      “蓉儿,你怎么了?”冷冰冰的声音里带着点关怀。
      “娘、娘……”齐越蓉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来人向前几步,走出背光的区域,伸手除下斗笠,但见她高鼻子,尖下巴,深沉冷漠和严肃的眼睛,一目了然是个个性坚强,精明干练的女人。未必很年轻,却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像二十多岁,梳着少女的发髻,漆黑的衣服衬得肌肤胜雪。她,便是玉龙剑派的掌门人,三十六岁的孤灯客。
      “听说你受伤了?”孤灯客二话不说,扯过齐越蓉的手臂,捋起袖子,看她晶莹洁白的臂弯上留下了星点黑疤,甚是可怖。她厉声道:“哼,这点卑鄙伎俩加害我的女儿,文家上下果然都是无耻之徒!”
      “娘,别这么说,文……”齐越蓉想为之辩护,抬眼瞥见孤灯客,只觉她眼中神光,有如冷电霜锋一般,直似要看透人的内腑五脏,不禁心头微感一震,话音也渐渐低下去。
      “你竟忘了我们玉龙的独门秘方吗?”孤灯客似乎没听见,只自顾地从前襟里掏出一只小玉瓶,瓶身以金字嵌着“鲟鳕生肌水”,道着:“我玉龙的人都是冰清玉洁的身子,岂能留下这些难看的东西?所以即使我们长年使剑,手上也不会留茧……”说着将玉瓶在齐越蓉伤处点了点,几滴闪着珍珠光泽的半透明液体在伤疤上一滤,暗红的疤痕立刻消失无踪,那处的肌肤反而显得更白皙剔透。
      “谢谢娘……我那瓶,掉了……”
      孤灯客又打断她的话:“你方才辩解什么来着?你不服我辱骂文家人吗?你什么时候会帮着外人说话来忤逆你母亲我?”
      “娘,我……”
      她却又答非所问,将玉瓶往齐越蓉手中一塞:“那瓶丢了就收好这瓶。”
      “娘,你怎么来了?文府戒律繁多,我怕……”她急于岔开话题。
      “你认为娘没这个本事吗?我进得来自然也出得去。你究竟是担心我被行踪败露被文府责难,还是担心我此行会带走你让你永远见不到你的心上人?”
      “娘,你说什么,女儿不懂……女儿的意思只是……你何不像彤师妹那样大大方方来见我,免得落下话柄……”
      “直接来求见你?你在这里倒挺吃香的,人人都奉你为上宾,还是……少奶奶?”
      “我……”
      “彤儿来找你做什么?”
      “哦,师妹她说……”齐越蓉想避重就轻,却犹豫不决,她如今和秦越彤是同舟共济,她岂可出卖她?隐隐的,孤灯客的冷嘲热讽也让她很是不安。
      “你为她隐瞒吗?你何时与她要好了?哼,你不说,当我就不知道吗?定是为了仇仲那个臭小子!她忤逆犯上,你执掌戒律院,为何不处置她?你知道这项罪过要施以怎样的惩戒吗?还是因为,你根本就和她犯了一样的弥天大罪?”
      齐越蓉一惊,一个趔趄,慌乱中打翻了砚台,墨汁染花了她刚才画字的宣纸。她心疼极了地上前在那些纸没有尽数摧毁前抢了来,眼圈已经红了,不知是心疼亦或是委屈、害怕?
      孤灯客劈手夺来:“写的什么东西?”再一看,更是气得七窍生烟。那斑斑的纸上写的尽是“丹”。
      “你好大的胆子!”她将那些纸重重一扔:“我有没有告戒过你,不许读书不许做学问?我只要你练成天下第一剑客独步武林,而不是要你只懂得吟诗作对!你的手生来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抓笔!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已生了这么一张妒煞红颜招惹是非的脸,还要陷自己于十八层地狱的境界吗?为什么要学写字?而且你写的是什么?你的心里,居然是那个混帐东西?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姓文的更一个个都是魔鬼,你怎么如此不自爱?文丹,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对他死心塌地乐不思蜀?越蓉,你好生对得起我!!”
      她一气之下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如连珠炮般吐出,齐越蓉有一半听不明白的,但已完全领会了母亲的意思。她又悔又愧又痛心,跌坐下去,泪水滂沱:“娘,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活着是两难,死了才是解脱。我不能对不起我的责任,也不能对不起我的爱情,就让我自己了断了吧!”说着,扬手卸下银簪就要往腕上划去。
      孤灯客一根柳鞭甩出,卷开即将造就血案的银簪,痛心疾首:“你好不争气!我教诲了你十九年,如今,一个文丹就让我的心血付诸东流,我居然还及不上一个男人……你还辛辛苦苦地找来了摹本练字……”她有些力不从心地走像桌案,拿起摹本和一些用作参照的写满字的宣纸,翻阅着:“你都是从哪找来的?有些年代很久远啊,你真不简单……”
      “是文诚老爷的书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凡是有字的,我搬了些来……”
      听到两个字,孤灯客滞住了,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纸上的字迹,嘴唇也在打颤:“是文诚吗……”她随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需齐越蓉来回答,她自己已找到答案了。自从进了这座豪宅,她的心忐忑又复杂,压抑着什么,却压抑不住。她忍不住地激动,她不相信自己会过分激动。激动,属于青年人,不属于中年人。她直觉的感到自己每个毛孔中都充塞著紧张。长长的回忆不断在脑中浮现,充斥着她的情绪,直到她见到了齐越蓉,几乎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是她的女儿吗?居然会站在她上个辈子站过的土地上,在、在写字,写的还是、是“他”儿子的名字。他……文诚,这个宅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他的味道,每一次感受到这种熟悉得令她心恸的味道,就牵引出不断的令她心恸的回忆,她的心就真的痛得无可复加。他,就在这宅子里,离她这么近,离她的心更近,她多么想见他,却又多么想永远不见他。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怕崩溃,她力不从心地见了女儿,做出了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事,骂出了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的话,然后,看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她真的崩溃了。二十年有多长?能改变一个人多少?这些字……
      “霏霏点点回塘雨,双双只只鸳鸯语。灼灼野花香,依依金柳黄。盈盈江上女,两两溪边舞。皎皎绮罗光,轻轻云粉妆。”……“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悒露似沾巾,独坐亦含颦。”她含泪翻第三页,轻轻读道:“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齐越蓉一句也没听懂,她看着母亲泪眼朦胧,大为不解,同时惊叫道:“娘,每首词里都有一个‘柳’字,这是娘的姓氏!这太巧了……”
      孤灯客眼前一黑几欲晕倒。她勉强撑案立住,喃喃自语道:“文诚……你毁了我,还不肯放过我的女儿,你欺骗我,如今又要你儿子欺骗蓉儿……你、你好狠毒的心,我杀了你,杀了文丹,我杀你文家鸡犬不留!”
      “娘,不要啊!”齐越蓉听得糊涂,却听懂了一句。文丹,他怎么可以死?她扑到孤灯客裙下:“女儿知错了,真的错了!只要你不杀文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我、我保证,我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再无往来!”
      “你就爱他如此之深吗?”
      “娘!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她心凉了半截:“你,你居然也会为一个男人求情。可笑,可悲啊!”
      “娘,其实不是的,我留在这儿完全是为了查案。文老爷是当官的,他一定熟知官场,一定有利于我的目的。我决计不会背叛师父而和文丹苟同。”
      “越蓉,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死,我只是决不能让我唯一的女儿步我的后尘。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一定不能相信爱情。爱情是世界上最最可笑的笑话,它的开始是阴谋的积蓄,它的背后是谎言和欺骗,它的结果就是荒凉和凄苦!它外表美丽诱人,是为了骗你跳进陷阱,待你尝尽苦楚已然后悔莫及。你天生美丽,最容易成为爱情的牺牲品,所以娘让你用‘十个洞’把自己像刺猬一样捍卫起来,受到危险时会自动把刺张开抵御敌人。自小娘就不让你读书,因为才华也是容易成为爱情的俘虏的。只有武功,你手中的剑,才是是与非,欺骗是要用血来偿还的。越彤,她要毁灭我无能为力,可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忍心看你毁灭?”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从来没有看到爱情的美丽就已经被吸引,我更没有经历过谎言和欺骗,因为我的爱情里,几乎没有‘言’可以和爱情扯上关系的。但是我答应娘,一心只想着我的使命,决不会对任何男子动心了。”
      “如果你再食言,我一定会杀了文丹。”孤灯客话一出口,心中一片愁云惨雾:“我还不是在用文丹的性命威胁她?她心中有他才会在乎他的生死,我这么做不是自相矛盾?”她又想起了那三首含有“柳”字的词,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这里,文诚教她执子拳,吟诵《诗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不禁心乱如麻。
      齐越蓉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孤灯客远行的身影,不禁痛哭起来。

      莫钿来了,看到齐越蓉席地哭泣,吓了一跳。她没有流露出来,轻轻问:“齐、齐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齐越蓉抬眼,恍惚看见莫钿,情不自禁奔向她紧紧拥住,仿佛这是惟一的依靠和支柱。
      莫钿拍拍她的肩,温言软语安慰道:“齐姑娘,别这样,刚才谁来过了?是少爷吗?他欺负你了吗?告诉我,别哭别哭……”
      齐越蓉哽咽着,幽幽地说:“告诉我,怎样才可以不爱……”
      “为什么不爱呢?”莫钿想了想,以为自己明白了:“你是担心老爷阻止?他已经让步了啊。至于少爷,他一心都在你身上,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我回来后,他就没有找过我……”
      “你在为这个伤心吗?这只是个误会,是你先说了狠话,少爷也很是伤心呢。只要你们一见面,把事情澄清了就没事了。”
      “不、不,不要见面,再也不要见面。为什么我们要见面呢?倘若我从没见过他,那如今,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所有的痛苦就都不复存在了。”
      “你后悔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很困惑,我走一步错一步,如今不能回头也不能止步,我该怎么办……”
      莫钿怔了怔,心道:“老爷决计不是这最大的阻力,如今却是什么让齐姑娘这样矛盾?玉龙剑派的帮规?适才分明一道黑影闪过,是谁?难道是小姐?这、这没道理啊。如此躲躲藏藏的算是个什么意思?那除了小姐,黑色……”任她再聪慧,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再看了眼伤心断肠的齐越蓉,也跟着凄凉起来:“这究竟是段孽债吗?但凡是文家一脉,怎么没有一个的爱情是完美的?非但不完美,简直就是百孔千疮。若说是战场,敌人又是谁……”她不禁又想起自己的身世,十年了,这个世界究竟改变了多少?倘若当初没有投湖自尽、没有大少爷和小姐救了她,倘若当初被当作政治的傀儡作了那个秀妃娘娘,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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