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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重提泪潸然 双姝玉洁何所望 西直门外, ...

  •   西直门外,敌军尽去。滚滚沙尘漫天飞舞,女墙上露出一双双焦急的眼。
      朱祁钏看到了文丹,挣开了齐越蓉的手,欢快地跑上城楼,没有看见齐越蓉眼底的怔忪。
      “文大哥!”她也不知该说什么,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因为她还看到他的目光,怔怔地投在随后登上女墙的齐越蓉身上。
      他嗓子有点干涸,迎着她疑惑惊怔的眼神,也变得期期艾艾起来:“越蓉,没、没想到是你……你救了她……我、我以为,她回不来了……谢谢你……”
      “她是谁?”齐越蓉瞥了一眼眉目如画楚楚动人的朱祁钏,只觉得自己局促忐忑地很。
      “我来介绍,这位是咱们大明皇室的钏公主,朱祁钏。”文丹故作轻松却是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偷眼瞄见齐越蓉原本就白皙的脸顿时煞白得可怖,她的唇险些被咬得滴出血来。他感到自己的心也要滴出血来。
      他再转向朱祁钏,强笑道:“公主,我也来给你介绍,这位救了你的,她是……”
      “齐越蓉。”这话是从朱祁钏口中吐出的,声音轻轻的,却是坚定的,似乎还带了那么点哭腔。她的脸上呈现出少有的冷凝。

      当齐越蓉听到朱祁钏轻念出自己名字时,不禁转向她与她对视,她迎上了一双澄定的眸子,是坚强是无奈。两人在彼此交换过眼神后,心中均是一阵激荡,明白了什么,又恐惧了什么。
      “原来她就是祁钏,文丹嘴里念的那个祁钏,每每进宫见的那个祁钏。我见她被瓦剌兵凌辱,还道她是个千金大小姐,谁知……她竟是日日出现在我心里却无缘一见的朱祁钏……”齐越蓉想着,心上掠过苦涩与自嘲,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在翻滚。
      “她……这个文大哥的心上人……她果然是天生尤物,举世无双……我是这般的嫉她,却为何,我第一眼见到她就敬她敬得五体投地呢?她究竟是我生命中的仙子还是……”朱祁钏悲凉地想,她日日盼望一睹芳容的情敌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她邂逅,还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她们敏感又微妙的心思并没有多少人察觉,仇仲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笑道:“亏得于谦大人的谋略加上蓉姐姐的武艺,也先终于在五天的对峙中没占到半点便宜,夹着尾巴逃跑了!”
      于谦暗喜,却不动声色:“此次大捷多亏了大家共同努力。不光我们西直门这儿,在安定门的都督陶瑾、东直门的广宁伯刘安、朝阳们的武进伯朱瑛、阜成门的镇远侯顾兴祖、正阳门的都指挥李端、崇文门的都督刘得新,宣城门的都指挥汤芦,哦,当然还包括后来增援我们的石亨大人……百姓更是积极应战,当寇兵攻到土城,居民纷纷爬上屋顶,用砖市投掷敌人,喧声震天啊。”他顿了顿,敬服地向齐越蓉作揖:“最感激的还是齐姑娘。也先已然军心涣散,亏得姑娘出击惊人,吓得他们逃回蒙古老家。这招数出得好,也要靠姑娘过硬的武艺。从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不计前嫌。”
      齐越蓉丝毫不晓战事,只按照于谦的指示行动,此刻方觉被当作棋子给耍弄,加上意料之外地救了情敌,心下大是不快。见于谦行了大礼,又不好随性子失礼于人前,轻哼一声:“小女子武功低微,未能救得皇帝。何况之前又伤了于大人,实在是不敢领这份功劳。”同时她心里又诧异自己的改变:“从前我可不管礼法什么劳什子,除了玉龙剑派的帮规,又哪里有约束得了我的呢?如今我为什么却要怕失礼,却要被这该死的‘礼’字管束?”
      “鄙人的小伤能换回大明的安危,孰轻孰重,不必说了吧。姑娘救了公主,那就是大功一件!”于谦说得铿锵有力,诚恳十分。
      齐越蓉脸色越发难看。文诚看在眼里,微微一叹。
      此时一宦官策马而来,面有喜色,奔上女墙,伏地叩请:“皇上听闻此役大获全胜,龙颜大喜,特请诸位大人回宫领赏。还有,特别是齐越蓉姑娘,皇上专请姑娘进宫面圣!”
      大家脸上绷紧的神经都放松了,只有齐越蓉一脸的复杂。朱祁钏,她心里是复杂的,却早已把心事掩藏,脸上笑着,握住齐越蓉的手,再度感到冰冷:“齐姑娘,我一定要皇兄好好谢谢你,是你可以让我再见到哥哥,见到亲人。还有,见到你,也是我的夙愿呢。”
      齐越蓉一怔:这个公主好奇怪。她不感谢我保住了她金贵的凤体,却感谢什么能见到亲人。公主会在乎这些吗?亲人……那是什么感觉……
      朱祁钏又去握住秦越彤的手,是温暖的感觉,她暂时撇开为什么同一帮派师姊妹区别这么大这个杂念,只笑口吟吟道:“你是秦姑娘吧,听文丹这么叫你。”她故意改口不叫文丹做“文大哥”,惟恐亲昵的称呼会刺激齐越蓉。继而道:“我也多谢秦姑娘救我出牢笼。你也和我们一起回宫见皇兄吧。你也功不可没呢。”
      秦越彤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没有架子的公主,也笑道:“这可不成,我得回去见师父呢。我离开了五天,师父一定急了。公主的好意我心领就成。”
      朱祁钏抬眼打量这个传说中把仇仲迷得七荤八素的奇女子,不但是貌美如花、体香馥馥,更是有一股销魂的气质,令人亲,令人近。她若隐若现的笑靥足以融化冰雪,光是浅褐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的坚强的温柔就够回味一世。对,就是最坚强的温柔,就是秦越彤。

      齐越蓉不会忘记她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打糊里糊涂的群战。她惊虹剑划出的白昼,引领她走入宫廷,走入新的生命。
      她这样认识了朱祁钏,也认识了另一个让她无法憎恨的男人——景皇帝朱祁钰。
      他穿着绚丽的龙袍,却不是皇帝的气质,像个儒雅的书生。他身形修长,瘦得叫人怜惜。古铜的肤色,像是轻描淡写敷在他肌上的,半透明得不真实,恍若魂灵——倘若世上有这种玩意儿的话。眼睛是深邃的,游离出浅浅的柔弱的病态,仿佛总是很深情,很凄婉。
      朱祁钰就是把这样的形态印在齐越蓉的记忆里。
      他俩似乎很投契,好似有一股强韧的力量将他俩拴在一起,却不贴在一块儿。

      在宫廷的日子,是逍遥自在的。因西直门破瓦剌大军一役,齐越蓉名震京师,自然也传遍了皇宫。
      这些日子齐越蓉几乎没有回文府——每天都有一些宫廷命妇巴结她,留她陪宴、住宿。
      她是厌恶的,却也是推辞不掉的。尽管锦衣玉食,她却终日惶恐犹豫。不光是因为那些甩不开的应酬,也因为,她的耳朵边更多出现了“钏公主”这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名字。

      皇后汪氏,乳名惜颜。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若凝脂,修眉端鼻,明眸皓齿,桃笑李妍,颊边微现梨涡,娇艳万状,却不失庄重雍容。
      这天,在她的宫殿里。齐越蓉午睡刚醒,隐隐约约听到屏风外朱祁钰与汪惜颜谈论着些什么,吸引了她。
      ……
      “皇后,钏儿的意思怎么样?”
      “那丫头,就是不肯回句话,想她是害羞吧,毕竟女儿家的,婚嫁之事总是不好开口的。”她浅笑盈盈,声音也是甜甜的,甜而不腻。
      “总得问过她的意思啊。”
      “哎呀,这还用问吗,钏儿中意文丹早已不是秘密,还有谁不知道呢?自从太上皇那会儿暗示过,咱们都盼着文丹什么时候当驸马呢。”
      “我还没与文丹直说呢,暗示了几次,不好开口,我担心……”
      “担心什么,他还会不乐意娶公主吗?他俩从小一处玩,早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若是钏儿害羞,不如就直接让文丹来提亲吧。”
      看着她顾盼神飞的娇颜,他不禁有些恍惚:“我担心……你晓得的,齐姑娘和文丹……外头闲言闲语很多,我冷眼瞧着也确实有那么几分意思。只怕文丹心系心欢……这是不能勉强的。齐姑娘的确是绝世奇女子,又对我们大明皇室有功,我总也是希望她有个好归宿的。”
      “皇上忘了,齐姑娘是玉龙剑派的弟子,依照她们的条令,是不能成婚的。只怕襄王有心,神女无梦,这不是瞎操心吗?况且,我倒不信文丹会为了江湖女子抛弃荣华富贵。年轻人嘛,总是会做些荒唐事,只要婚后叫钏儿好好拴住他的心,他决计不会想外头的野花。”
      齐越蓉心中翻江倒海,眼泪马上涌上来。她只觉头脑一片空白,惟独回荡着朱祁钰和汪惜颜的对话。他们的措辞她不尽懂,但听明白了。尤其是那句“我倒不信文丹会为了江湖女子抛弃荣华富贵”击得她几欲晕倒。她早该明白的,却在心里欺骗了自己一回又一回。那个不觊觎她美貌的男子,那个她平生第一个不厌恶的男子,那个她时时牵挂看重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男子……却终究是她自作多情吗?他终究是只有公主才配得上的人物,终究是她这个江湖女子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人物……
      “哎呀,姑娘醒了,奴婢该死!奴婢马上伺候姑娘!”
      这一清脆的女声惊动了屏风外的人,方意识到齐越蓉在里头午睡。朱祁钰大步迈进去,原本跪在齐越蓉面前的宫女连忙传身跪拜在他面前,诚惶诚恐:“奴婢该死!奴婢参见皇上!”又看见随后而来的汪惜颜,再拜:“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奴婢伺候齐姑娘午睡,却自个儿睡着了,真是该死。皇上皇后恕罪!”
      “不过这点事而已,值得说该死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惊慌。”朱祁钰和蔼道。
      宫女又惊又迟疑,呆在那里瑟瑟发抖。
      “就是啊,”汪惜颜干脆牵她起来,“你原本是哪宫的?也没见过你,既然你分来了,我就叫你伺候齐姑娘。你究竟原来是伺候谁?”
      “奴、奴婢原是伺候王公公的……”
      “王振?”朱祁钰眉头一皱。
      宫女顿时一个哆嗦,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王振,咳,怎么把这么个小姑娘折磨成这样?真是个杀千刀的!”汪惜颜又怜又怒。
      “好了,皇后,他人也死了,你就别再说了。这个宫女,以后多留点神,别再叫她委屈了。”朱祁钰说完,看向红着眼眶怔怔出神的齐越蓉,脸上满是哀怨和愤慨。“齐姑娘……”
      “皇上,”齐越蓉幽幽地开了口,“我想回去,回去。”
      朱祁钰仿佛有些明白,点点头:“朕准你。叫宫女们给你收拾细软。”
      “皇上……”汪惜颜想要挽留,不解朱祁钰所为。
      齐越蓉夺门而出,朱祁钰方瞪向汪惜颜:“她听到了,你怎么嘴就那么快?”
      “呃?”她楞了楞,没反应过来这因果关系:“我倒忘了她在里头,谁知道她就醒了……可她听到了又怎样……”
      他又可气又无奈:“皇后啊,老祖宗喜爱你直率,可朕真不知道这是你的优点还是缺点……”
      文府门口的家丁见齐越蓉奔下软轿,个个面面相觑,随即醒悟过来,朝里门一遍一遍地喊:“齐姑娘回来啦!齐姑娘回来啦!”
      不多时,文丹奔了出来,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越蓉,你可回来啦!”
      齐越蓉仿佛几个世纪没见着他,久久地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底一片冷凝和呆滞。她嘴唇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终于沙哑地低沉道:“我想,我们之间,该没有什么关系了。”她不顾一脸疑惑的文丹,别过头擦过他的身体径直走进去,脚步虽是犹豫却丝毫没有减慢。
      文丹似乎听见一声抽噎。他呆了呆,追了进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越蓉,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她狠狠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文少爷,你身份尊贵,却也没有资格来阻拦我。你是定要尝尝‘十个洞’的滋味吗?我虽是卑贱的女子,却也不至于忘了本门的功夫!”
      “你这样对我?”文丹面无表情,颤栗着,刺痛了。天知道,这些天他为了这个女子是怎样次次拒绝朱祁钰叫他迎娶公主的暗示;天知道他为了这个女子甘冒天威,险些与皇上翻脸;天知道他为了这个女子是怎样的茶不思饭不想,日日盼她归来……结果她回来了,却是说,她要杀他。他做的一切却是为了什么?
      “哦?我这样对你?”齐越蓉想到自己的踌躇,师父的责难,良心的谴责,玉龙剑派如铁的帮规……为了他,她把十九年没逾的矩全逾了、没犯的戒全犯了、没做的事全做了……他却问她怎么这般对他?她心一抽,努力维持着挺拔的姿势没让自己瘫下去,好空远的声音,“你又是怎样对我的?”她硬撑着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小阁。

      “皇后是那样说的?”莫钿听了齐越蓉的哭诉,百般不解。
      齐越蓉点头。她以为自己可以强心的密友了。“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一直都在想钏公主是什么人,然而她却……”
      “皇后真是那样说的?”莫钿只重复着硬着什么都不说,只当没认识过这里的所有人,可一见到莫钿,她却情不自禁地吐露了所有的心声。她太久没有发泄了吧。这么久以来悉心照料她的莫钿倒是她惟一知这句话,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苦笑,这太荒诞了。她那天亲眼见着朱祁钰的暗示,文丹的推辞,以致最后不愉快的收场。文丹还因此被文诚以“不识大体”训斥了一顿。怎么少爷这一切的委屈到了皇后的嘴里全变了样了?

      “……老爷,我真的不知道齐姑娘对少爷用情如此之深。说实话,我被震撼了。原来那样一个有着令人震撼的美丽的女子所流露出的感情也是那般令人震撼。她从不掩饰她的恨,仿佛从小到大她只会恨了。谁知对于爱,她却一直压在她冷冰冰的外表下,不让人去触碰。大概她从来没爱过吧。如今她能说出来,想必真是受了很大的伤害……”
      文诚听着莫钿的叙述,品着茶,脸上阴晴不定。他考虑了很多,一直静静地听,此时沉吟着:“我一早就知道丹儿和她之间的感情。虽然他们谁都没说,可是我们都看出来了不是吗?我以为丹儿只是对美貌少女的一时迷恋,以齐姑娘的姿色,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而齐姑娘嘛,我的儿子很出色,又对她又恩且有情,她对他的倾慕也是理所当然。然而……正如你说的,我也没想到他们竟是这样相恋……那天丹儿拒绝皇上,我罚了他。我确实很气,但更多的是害怕。我害怕发生这样的事。究竟是不是我做错了?”
      “老爷比谁都爱少爷,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究竟怎样才是真正对少爷好呢?能够做驸马,从此平步青云、光耀门楣固然是大家对他的期盼,可是……恕奴婢说一句,老爷,您是不是自私了?小姐和大少爷的悲剧尽管五年了,却依然历历在目,奴婢仿佛觉得,历史重演了……”
      文诚一颤:“你很聪明,很有见识,你一针见血……关于这个,夫人也和我提过……这也正是我所矛盾的地方……我想,我的儿子,我实在不忍与他正面冲突,我却得去见见齐姑娘……西直门一役后,我还没见过她……”
      “老爷很重视她,并不亚于重视少爷啊。”
      他又是一颤,脑中浮现出他魂牵梦萦的影子:萦儿,如果是你,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怎样才是一个好父亲,怎样才是对他真的好……你知道吗,齐姑娘是那样像你,我乱了方寸……
      屏风后面,一袭蓝衫鲜亮耀眼,穿着蓝衫的女子的容貌一样的鲜亮耀眼。她在笑,灿烂得令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因为是那样骄傲又是那样的欲望……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张字条,上面用蒙文写着:利用齐,文家和朱家的冲突会越演越烈……

      万庆酒楼的上房里。
      孤灯客,依然是冠着斗笠,暗色的帷幕显得她如此的阴郁。
      “越蓉怎能如此的叛逆?”声音同样阴郁。
      秦越彤一脸同情:“师父,文丹的确优秀,师姐对他一往情深,您何不成全了他们?”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她脸上火辣辣的一个掌印。
      孤灯客收回手,越发气愤:“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明知你师姐她犯了帮规还替她说情!十八年,我定的帮规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视它为儿戏!那我的心血呢,又是什么?早知你是如此叛逆,当初就让你饿死街头算了!”
      秦越彤连忙泪汪汪地跪下:“师父的养育之恩,弟子不敢忘记。师父的教诲,弟子更是铭记在心!”
      孤灯客长叹道:“我怎么教出你们这些个忤逆的徒儿?那些臭男人,你们非但不恨,居然还对他们有情有义。还说记得为师的教诲?越彤,你和那个仇仲暧昧不清,如今还恬不知耻地夸赞文丹优秀?你怎么叫为师相信你所说的话?”
      白越虹见势不妙,也跪倒在地,虔诚道:“师父,三师妹决不是有意冲撞,她也是心疼大师姐……”
      “你和她趁我闭关竟敢去约会你大师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若不是越彤胡闹,怎会和那仇仲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还牵连着越蓉卷进宫廷……这有多危险。”孤灯客痛心疾首。
      “师父,这倒有利于大师姐查案啊!”白越虹依然是甜甜的无邪的笑容:“师父叫大师姐查的案子兹事体大,越是高层,越是容易获取蛛丝马迹。
      “哼,她若是潜心查案,决计不会至今还无音训。根本就是乐不思蜀!好啦,你们俩也别跪了,我也懒得管你们的破事,你们爱干吗就干吗去吧。越彤,从今往后你不必闭门思过了,想去哪儿,锦衣卫大营,那也随你的便!”
      秦越彤脸色微微潮红,浅褐色双目亮晶晶的,又是羞怯又是喜悦。孤灯客看在眼里,一叹,想起往事种种,竟是出起神来:如果没有那场噩梦,会是怎么样呢……现在,蓉儿又会是怎样……还有,他,还会背叛我吗……

      “文、文先生。”齐越蓉开了门,见到是文诚,略感诧异,又觉尴尬。
      “怎么不叫我名字呢?我记得你向来讨厌什么号啊衔的,就喜欢直呼别人的名讳。”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文先生在嘲笑我。我是个江湖野女子,没什么教养的,难怪……”齐越蓉苦笑一下。
      “难怪什么?你是不是要说,难怪你比不过钏公主。”
      她心下一惊,苦涩涌上来:“既然你都知道,还要挖苦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不是来劝我放弃,让文丹安安心心作驸马,而我就不要妄想?”
      “你,都没有说过你的心事,何来放弃之说呢?”
      齐越蓉挺了挺脊背,倔强道:“你用不着试探我,我是喜欢你的儿子,但我还不至于是个不知羞耻的女子!文丹是驸马命,我决不会去阻碍他。”
      “这不像是我认识的齐越蓉啊。我记得,我认识的那个她心高气傲,凌驾在众人之上,从来没有惧怕也不会退缩啊。”
      “心高气傲?”齐越蓉怔住,自尊心却不再容许她张口去问这个词的意思。
      文诚看出来了,哑然一笑,故不说破:“你应当是不服输的,为什么会畏惧公主?”
      “她一定懂得‘心高气傲’的意思,我却不懂。我是不是比她差太远了?”
      “呃?你坚强,勇敢,你可以用你的惊虹剑打败瓦剌军,你可以用银簪穿过人的手心手背……这些,都是你独有的,钏公主做不到。”
      “可是,有这些是没有用的。我明白的,皇上皇后都是很有地位的人,他们要文丹做他们的妹夫,那就一定会做到。否则,文家都不会好过。”
      文诚心潮澎湃,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见识,不禁一阵感动:“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故事?”她虽感诧怪,仍很有兴趣地点头首肯。
      “那要从丹儿还没出生时说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拜了一个老师,他很优秀,他很努力地教导我,我也很努力地学,终于在十八岁考上了进士,不久就升到从二品的兵部侍郎。我是个孤儿,是姑妈把我养大,我上京赶考前就给我娶了一个妻子,她很贤淑,我们夫妻俩一直相处得很愉快。之后我当了兵部侍郎,我姑妈就去世了。我一直没回老家,就在京城呆着,妻子也来了京城和我在一起。我的老师成了我半个父亲,因为他当时也是一个大官,很有权势,很容易给我分了一座府邸,就是现在的文府。我和老师的独生女儿相爱了。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子,有点骄傲,有点倔强,她是个才女,偏偏要和我学武功,我便教她,她居然是个学武的奇才。你第一次见我时对我出的一招就是我教给那姑娘的“执子拳”,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会那拳法。哎,我的老师自然是很乐意把她的女儿许配给我,他们居然都不介意我已家有贤妻。那年,我二十岁,她十六,我们定下了婚期,就在筹备婚礼的时候……我的未婚妻却被京城一有钱的商贾给、给玷污……我真的不介意,她却取消了婚约。我知道,她是不想连累我的名声。那时,我的妻子有孕在身,我竟然都没有关心过她照料过她,一心想着老师的女儿……我真是该死……两个月后,老师的女儿却有了那无良的商贾的孩子。这件事被那商贾知道了,他怕事情传出去,他的罪名会让他受到很严重的惩罚。况且当时老师是何等的威风和高高在上,没有人敢去惹他。那商贾为了掩饰第一个错误,居然买凶杀了老师全家!那天我去了老师家,亲眼目睹了惨案,我救了我心爱的女子,她却已失去了双亲。我知道她的无助,我再也不愿意耽搁我和她的幸福,我要保护她。我折断了我送她的订情之物——一只玉镯,一人一半,并约定了时间私奔。我回家收拾细软,然而……就是那么巧,我的妻子临盆,而且难产。我这个薄幸的丈夫必须留下来,我不能让她送死。然而她还是死了,为了保住孩子她牺牲了自己。他为我生下了文丹和文玲一双子女,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终究,我的妻子为了孩子死了,我却为了孩子错过了约会的时间,错过了我的爱人。从此以后我都没有见过她……”文诚尽量用齐越蓉能够理解的浅显的辞藻叙述完他的爱情,已然是潸然泪下。他没有为男子汉的面子而遮掩什么,他隐约感到眼前这个和他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女子能够理解他,比任何人都理解他。
      齐越蓉沉默着,她投入文诚的故事中,仿佛她在整个故事中主宰了所有人的命运,亦或是故事里的所有人主宰了她的命运。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然而,她和故事不可分割,她的动容决不亚于当事人本身。她并没有兴趣知道故事中两个女子的名字,却是对那个无良的商贾产生了莫大的厌恶,一种熟悉的厌恶。
      “那个商贾还活着吗?”她凛然道。
      文诚咬牙切齿:“是,他活得很逍遥!没能亲手结束了他是我平生第一大憾事!”
      “为什么,他没有受到制裁?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并不是江湖人,江湖的规矩可以纵容他,但大明的律法怎么可能饶恕他?”
      “他买凶杀人,他买的凶手已经伏法,整件事就草率了结。其实,我的老师真是死不逢时。二十多年前,有一个皇亲国戚叫朱高煦的叛乱被收监,老师曾上书要求赦免他。可最终朱高煦还是自食其果被处死,为了安稳民心,当时涉嫌此案的大小官员均受牵连,当时的皇帝(明宣宗朱瞻基)本准备罢免老师。所以,最后……老师的冤屈根本就不为人所重视,那个商贾撞运,非但没被制裁,反而越发致富,坏事也越做越多。”
      “那个王八蛋!”齐越蓉狠狠道:“世上我最痛恨的人是方金海,这个商贾却比方金海更混帐!”
      文诚脸色大变,冷汗流淌。
      “你怎么了?”
      “他们一样的坏,都坏到了骨子里!”
      听说那次用“十个洞”教训过他后,他虽是伤了元气却在珍贵药材的帮助下渐渐恢复,不但性命无忧,被一簪贯穿的手也基本上养好了。齐越蓉想到这儿就来气,咬牙切齿:“哼,当初就该结果了他,若不是文丹……”一提到文丹,她心中一颤:为什么还是忘不了他……为什么每次想到他就……这样甜……也这样痛……她又红了眼眶,甩甩头,想要把这个名字从心里甩掉。当然,这是徒劳,这是自欺欺人。她越是甩头,他的名字就越是充斥她的心扉:天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师父说,天下男子都是坏蛋,都是坏蛋……他也是个坏蛋,为什么要记着这个坏蛋……
      “越蓉,是强求不来的。世事未必尽遂人意。我一直是以为,我和我的爱人会成婚,会美满……那时侯我做了多少的美梦……即使她被侮辱了,我也告诉自己,我不会计较,我会娶她……可是没有用,她离开了我,她终究会离开我……你也是一样啊……”
      齐越蓉没有意识到文诚对他称呼的改变,却沉浸在了他“强求”这个词里:“是啊,我不该爱他的,不是吗?他也注定了是驸马,我注定了是玉龙剑派的大弟子……他是朝廷命官,我是江湖女子……他一生荣华,我一生孤清……他在天,我在地……”她落下一滴泪,止住,睁大眼睛,不让漫溢的泪再次滑落。她要坚强,要冷静,要证明她好好的……她是玉龙剑派的大弟子,她是无往不胜的齐越蓉……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使声音不那么颤抖:“我是配不上他,我要离开他……你要说的,是不是就是这句话?”
      这个神情……文诚瞬时呆若木鸡,思绪飘到二十年前……

      “……就是这样……我就是这样被他给……我、我真是对不起你……”柳萦的泪珠滑过脸畔,倔强的她再不容许落第二滴泪,她决不允许在自己最爱的面前如此脆弱……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上覆着水雾,在滚动,却没有溢出来,那么美丽,像两粒浸水的黑葡萄……她努力地冷静下来,鼓足了勇气,半晌,用不那么颤抖的声音说道:“诚哥,我想,我们还是解除婚约吧。我、我已是不洁之人,岂能累及你的名声?”这个决定好生艰难,好生矛盾,她却说了,没有流泪地说了,冷静地说了……

      二十年了,再见到这样的神情,却是在这个场合。文诚禁不住一阵心动,一阵辛酸。这样像,这样像……“我配不上他,我要离开他”这个决定又岂是不艰难不矛盾的?她却也说了,冷静地说了,不流泪地说了。
      不要相信女人是坚强的,尤其是她应该流泪却没有流泪的时候。
      文诚一个激动,大声说道:“不,越蓉!你有你的权力,你有权去爱,有权去决定你要爱谁!爱情是不分贵贱的。公主是天之娇女,她是尊贵的。可你的美丽,你的善良,就是无价之宝!爱情不是选择财富,是选择心意。在这点上,你没有输给别人!”
      “我的善良?我善良?我杀过那么多人,我那么残忍,我像寒冰一样冷酷,我把一个瓦剌兵给分尸!你知道吗,文丹见到那具残尸后看我的眼神……他在说,‘你好残忍。’我……”
      “你是寒冰?”文诚莫名地笑起来:“不是啊,绝对不是,你是火……”
      “火?”
      “是,火。我现在还不能让你明白。可是,你必须明白……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文丹他拒绝了,他拒绝了皇上叫他娶公主的暗示,为了你!”
      齐越蓉的眼睛被点亮了,整个脸庞都熠熠发光:“是吗?他为了我,拒绝公主?”
      “是的。他现下很矛盾,很痛苦。你不要心急,你愿意等他吗?等他想通的一天,等他彻底下定决心做他想做的事的时候,我一定,让你如愿!你知道吗?昨天回府后,你伤了他……我从没见他那么痛苦过,即使是阳儿死的时候……”
      “呃?”她有些糊涂。阳儿是谁?然而,她已没有心思去想了,她听懂了他前面的话,这就足够了。她愿意等,当然愿意。
      文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后悔吗?他原本是来劝她放弃,顺便安慰几句,谁知成了这个结果。难道这个结果他没考虑过吗?难道这么做不是对的吗,不是韩媛和莫钿共同的希望吗?但……总之,文诚不考虑后果了。当他见到那个久违了二十年之久的神情后,他就义无返顾了。“萦儿啊,你在我心里这样的重要……即使二十年了,即使只是一个表情,还是在别人脸上的表情,却……我这般的思念你,你何时才能再回到我身边来?”他心中默默念道。
      莫钿掀帘进来:“齐姑娘,有客人要见你。”
      “客人?”齐越蓉实在是想不到有谁会来这儿找她,“是什么样的人?”
      莫钿捧上一根晶莹的雪钗:“那姑娘说,您见着就知道了。”她的动作如此小心,生怕摔碎了。玉龙雪山的瑰宝,连她也视若珍宝啊。
      乍见到那根雪钗,如五雷轰顶,击碎了齐越蓉所有的绮念。她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女子呵,她是娘的骄傲,是玉龙剑派的骄傲。她头上戴着崇高的三根雪钗,那时神灵般的圣物,标示着她无与伦比的地位和声望。她却罔顾帮中第一条戒律,脑子里想的是爱情……爱情,在玉龙剑派没人可以提啊。她,身在首位,最最循规蹈矩的她,却首当其冲地犯戒。而且,她还谈婚姻……婚姻,玉龙剑派又怎么能有婚姻……依涟昊水啊……她怎么可以让心爱的人送死呢?
      她顿时六神无主,并且惭愧得无可复加。为了母亲,为了三根雪钗,为了玉龙剑派……也为了文丹……
      “我、我要与我师妹谈谈,你们……”她低下头,等待暴风雨的来临。一定是兴师问罪来的……娘一定气急了……
      文诚对莫钿使了个眼色,两人退下,请客人进来。他看见齐越蓉的脸色也明白了三分。他倒也忘了,她是玉龙剑派的啊。
      一阵幽香飘来,接着就是那熟悉的浅黄色。
      “是你?我、我还以为是虹师妹呢。”见到是秦越彤,齐越蓉稍稍松了口气,因为彤不像虹对师父那般盲从?接着,她更加惭愧。平日里常常不齿三师妹的叛逆,如今自己却……哎,不管是谁,总是来兴师问罪的。
      “师、师姐。”秦越彤先还照例地笑口吟吟,见着大师姐便禁不住局促起来。她微微踌躇了一下,艰难地问道:“你、你是不是爱、爱文丹?”
      尽管料到她有此一问,她依然一个激灵,不觉颤栗起来。想不到她如此开门见山。她连忙正色,摆出冷冷的模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如此无礼?帮规第四十九条是什么?”
      “冒、冒犯师长,出言不逊,罚,除雪钗一根,面壁思过三日不进食,自刺十剑于腰、肋、脯、肩、臂、掌、腹、股、膝、踝各一剑。”秦越彤习惯性地侃侃背来。
      又是一个激灵。齐越蓉从头至脚一片冰凉。身为玉龙剑派掌管戒律的她,居然第一次发现这些她运用过无数遍惩戒师妹们的戒律是何其残忍。只是因为文诚说她善良吗?她潜在“善良”的因素居然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秦越彤背诵完后心里一急,同时也明白大师姐为何要否认真相,连忙道:“师姐,你不要瞒我了。你、你会逼死我!”
      “怎么了?难道不是师父……”
      “不,并不是师父她要发难,而是我自己……我恐怕……”
      齐越蓉简直有点好奇又惊讶地打量着秦越彤了。这个三师妹素来是舒雅自在、闲适脱俗的,几曾见她如此期期艾艾扭扭捏捏?
      秦越彤一窘,脸上一红,咬咬牙,索性连珠炮般飞快吐出:“我和仇仲暧昧不清,这可真是不浅的罪过!”
      齐越蓉恍然大悟,既惊奇又窃喜还忧虑:想不到连彤师妹也为情所苦,她居然和我犯一样的戒律。她适才问我是否钟情文丹,定是想拉我一同担罪,希望我能够宽赦她。她一向头脑清醒是个极伶俐的人,怎地也如此糊涂起来,我自己尚且罪不可恕,又如何担保她?只凭我是掌管戒律院的吗?她竟会是爱上仇仲那个毛头小子,这是我万万料想不到的……
      “你是说,你爱仇仲了?”齐越蓉竟也想拉秦越彤一同下水,好可耻的想法,她自己也这么想。
      “我、我也不知道……”秦越彤更加扭捏起来,“我很高兴见到他,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他待我好我很欢喜,我也会很关心他……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他,还想他会不会在想我……难道,这、这就是爱吗?”
      “他自然是日日想你的。”齐越蓉心里想着,可是有些不对啊,她说道:“你是很喜欢他的,可是……”
      “我也不明白啊,师姐。可是总之,我的心里总是他,我真是对不起师父!我、我也有一根雪钗,这种荣耀,我却……”
      “一根?”齐越蓉看着手中属于秦越彤的一根雪钗,再望她发髻上,除了一根精巧绝伦的黄玉簪子箍发再无其它饰物,有些明白:“师父又罚你了。”
      “是、是啊,师父厌恶仇仲,我替他说了几句话,便……对了师姐,我与师父提及你和文丹公子的事,希望她网开一面,师父大发雷霆,看她的样子是心灰意冷吧……”
      齐越蓉眉头一皱,这个三师妹能说会道,总是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上来,搅得她一头雾水没听个明白。不过她这回听得只言片语已然悉得个大概,心中一紧:“我感觉,师父很快会见我。我忤逆她,她定不会饶过我。我在这呆太久了……”
      “我在师父心中是越来越没地位了,我原本就十分忤逆,雪钗是得了失、失了得。如今又……我如今是说什么错什么,二师姐也被我牵连着天天挨骂,我真是越来越罪过了……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倘若从来,我们都没离开雪山,永远呆在那儿,我们没有认识这个江湖,没有见识这么形形色色的花花世界,也许,我们都会很平静吧……”
      “是啊,倘若没有离开雪山,没有来到京城,我不会认识文丹,我依然恨着从未见过的‘男人’一物,永远会是师父信任的弟子(是娘信任的女儿,她心里想),那该有多好……”
      “可是……回不去了……”
      两人对视着,那是深深的久久的对视。仿佛十几年来,她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了解对方。叫了十多年的“师姐妹”,此刻才真正是同病相怜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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