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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堂前盟约定情戒 一朝变故误会深 ...

  •   这是一家银器店,珠光宝器晃得人整不开眼。
      “蓉儿,你挑挑吧,这些指环,你喜欢哪一个?”文丹道。
      齐越蓉有些局促不安:“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都这么有名,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今天与我来这儿,等于是向天下人宣布……”
      “不错,我从未想过遮遮掩掩,我就是要召告天下,给你一个名分。我总不能叫你糊糊涂涂地跟了我。”
      “那也就是说,等于我也向天下宣布,我公然对抗我的玉龙剑派。”
      文丹一楞:“蓉儿,如果你很为难……”
      齐越蓉舒展眉头:“我早就考虑过了。我决定了。”这是在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情况下啊。她悲哀地想着,目光落在一枚指环上,她呆了呆:“就是它了。”
      “哦?”文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银戒,中间一道镂空的细弧线,其它再无雕镂,细腻悠远的银光,如潺潺流水一般,洋洋洒洒,直泻万里。银得那么纯粹,那么普通,正因那份太过普通,倒显得别出心裁、华贵非常。他突然也爱上了这枚戒指:“蓉儿,你真是好眼光。它很配你,如你一般,干净得一尘不染,未沾丝毫的杂质,简洁却百看不腻,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动。”
      齐越蓉悄悄红了脸:“才不是你说的这样呢。”
      文丹假装没看出她的羞赧,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原本想给你挑玉器——符合你们玉龙剑派的风格嘛——你们什么物事都是玉的,不过京城恐怕找不出不碎的玉,奇事不是哪都能有的,哪像你的惊虹剑,削铁如泥,自身却毫不受损。哎,所以想来想去还是选银的吧,与你的簪子相称嘛。”
      齐越蓉感动道:“丹,没想到你已想了这么多,我、我还以为你只会随口说说,哪知……定亲也不用这样大张旗鼓的啊。”
      文丹报以微笑,转身招呼老板:“就要这件了!”

      老板生意火,正忙得不可开交,被文丹吆喝了来,见到是他倒是一惊:“呦,文公子大架光临啊,可是令堂寿辰啊?”他话音刚落,瞧见齐越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惊怔当场:“齐、齐姑娘,你们?”
      齐越蓉很亲和地略略点头浅笑,算是打招呼。
      老板更是如泥塑般不得动弹。这齐越蓉的大名谁没听过啊,素闻她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今日竟然得见其如异花初胎、美玉生晕的笑容,当真是明艳绝伦,他不禁是又惊又奇,心口热辣辣的,就是说不出话来。
      文丹笑道:“这指环,是我要买给越蓉的,我和她,定亲用的。”
      当老板走到齐越蓉身前时,全店的人们都被吸引了过来,为她美丽所惊怔。谁知文丹蓦地说话,清脆明亮,大家伙都听见了,那内容却是惊呆了所有人。
      “她不是玉龙剑派的人吗?”老板颤巍巍地说道。
      文丹知齐越蓉窘迫,连忙抢着回答:“是啊,那又如何呢?”他表面气定神闲,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慌得很。早料到要应对这么些棘手的问题,硬着头皮死撑吧,却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这一刻他甚至在想,他今天能否走出这家店。
      百姓的风声总是很快的,即便是大街上络绎不绝的人都被吸引了来。齐越蓉就站在店门口,迎风而立,庄严华美,依旧是凛然不可侵犯的严肃,定定地望着文丹,眉目间却赋予了人的情感。总觉着,她与半年前是大大的不同了。
      老板有些局促:“这、这个,玉龙剑派的弟子是不能出嫁的。从玉龙剑派兴起的时候,这个规矩就传到了今日。那、那时,你们还都是小娃呢。”
      “就为这个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爱她,她也爱我,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文丹依旧地泰然自若。
      这种私下的情话,本就极为忌讳,如何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给这些不相干的人听?文丹却是说了,说得围观的百姓唏嘘一片,又是尴尬,又是惊诧。
      老板回了回神,生意为重,暂不去想这些不相干的事了:“文公子既是要,我又岂有不卖之理?敝店的首饰能让齐姑娘佩带,是敝店的荣幸。”他强笑笑:“这、这个,是十七两。”
      众人更是唏嘘,这一枚小小的指环,又如何值这个重量?如此价钱,除了文丹和老板,包括齐越蓉在内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丹……”她想说什么,他止住,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迎着老板惊诧的目光,镇定道:“关于到时婚嫁事宜的支出都在这里了,届时如有不够的,再补便是了。希望那一天,老板来喝我们的喜酒。”
      唏嘘声如惊涛骇浪,此起彼伏。天啊,如此旷古难见的婚事,别说是老板了,所有人都要去啊。
      老板颤巍巍收下银票。
      文丹心满意足地接过银戒,颇含笑意地凝视齐越蓉:“答应我,一直戴着它,永不离手,除非有一天你不再爱我。当它离开了你的手指,我们就……”
      “不,”她终于开口,“永远不会。如若情非得以,我倒宁愿断了指头,也不会让它离开。”
      “哇……”“哦……”“耶……”简直是人声鼎沸了。齐越蓉总是语出惊人,骇人听闻,仿佛就是离不开些恐怖的物事。而如今她是情致绵绵地倾诉衷肠,却也冒出句“血腥”的话,这江湖人的习性还真是根深蒂固啊。
      “不许说这种话……”文丹将指环套上了她的食指:“就当我拴住你好了。”不等她感动得落泪,他取出那银簪插上她的发髻:“如今,它又属于你了。”
      旁人听得莫名其妙,他俩却心知肚明。这沾着无数男人鲜血的簪子却是他们定情的见证,那背后,有多少惊天动地的故事啊。这场等待,居然有半年之久。

      乾清宫。
      没有往日的金碧辉煌,没有百官朝拜的壮观,没有龙椅上气宇轩昂的皇帝。还是这座宫殿,还是这身龙袍,金砖碧瓦间却缭绕着弥散不去的酒味。
      朱祁钰颓然倾倒在龙案上,两眼涣散无光,打着饱嗝给自己灌着酒。
      敞开的门外背光站着朱祁钏,她飞快地向龙椅走去,步伐铿锵有力,脸上是震怒的表情。
      朱祁钰看清了妹妹的脸,嘻嘻哈哈笑道:“来,陪朕喝一杯!”
      朱祁钏一言不发,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空酒坛,狠狠朝朱红大柱上砸去。刺耳的“桄榔”声绕梁不绝,空荡的大殿里响彻着她怒气冲冲的回声:“你有多少天没上朝了?你还有没有个皇帝的样子?你可还记得你临危受命时答应过大家什么?你说过要驱除蛮夷振兴大明,给百姓一个交代!好,这就是你的交代,装病、醉酒、不理国事!我以为你只是发泄一两天就过去了,谁知道你没完没了沉溺在酒坛子里,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朱祁钰踉跄站起,眼中喷出怒火:“你、你放肆!你凭什么管朕的事?”
      朱祁钏不卑不亢、掷地有声道:“作为妹妹,我要提醒您作个好男人!作为臣子,我要提醒您做个好皇帝!我知道你不舒服,你可以歇着,但你不能忘记责任忘记抱负,从此一蹶不振!”
      “你、你出去!” 朱祁钰红着眼,手指大门怒吼一声。
      “我不出去!大家都可以坐视不理,但是我不行!因为这个世上和你感同身受的,只有我!最最了解你的,也只有我!”
      “你说什么?”
      她几乎已经带着哭腔了:“你还要骗自己吗?他们要成亲了,你的心上人终于有了归宿,你心碎如刀割却得撑着笑脸为他们祝福,你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你还不承认吗?难道你这样子糟蹋自己的身子,不是为了齐越蓉吗?” 朱祁钏跪倒在地一字一泪:“哥哥!我不想用什么‘保重龙体’之类的话让你心烦,可是妹妹不得不说。你的肺痨那么多年了,你还要喝酒……你想发泄就去骑马、练剑……妹妹都不拦你。可是你不能喝酒啊……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皇后已经绝食三日了!”
      朱祁钰微微有了点动静:“惜颜?她干吗这么傻?你们为什么又怎么傻?”
      “恕我说一句,最傻的正是哥哥你。”
      朱祁钰诧异地看着朱祁钏:“你不伤心吗?你怎么会这么坚强?你是一个这么娇弱的女孩子,做噩梦都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朱祁钏惨淡一笑,幽幽道:“因为,做了噩梦哭一场,心里就不那么害怕了;可是心爱的人娶了旁人,即使我每天都以日洗面、或用酒来麻痹自己,都是于事无补的。因此,我每天只会流一点点泪,剩下的时间,就是祝福我爱的人过得更好。如果注定不能得到,那么看到他好便是我最幸福的事。”
      “皇后、她好不好?”他突然驴头不对马嘴了一句。
      “皇后,倒未必很糟糕……”她颇有深意道:“可是有一个人,一定很糟糕。”
      “谁?”
      “白越虹。”
      他震惊了。
      她笑了:“皇兄可以不在乎所有人为您担忧,但是您忍心让白姑娘为您难过吗?不要告诉我,在你心里,没有她丝毫位置。尽管我与她素未谋面,但我很有信心,她是在乎你的。”
      他陷入沉思。

      万庆酒楼的‘茶居’里全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氛。
      “该死的越蓉,她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她公然宣布背弃我玉龙剑派,她简直是胆大妄为!”孤灯客歇斯底里道。
      秦越彤是在锦衣卫营里教郎豪练剑时听闻丹、蓉定亲的消息的,她当即赶回万庆酒楼,果然瞧见了杀机重重的师父。她赔着笑脸:“大师姐做事素来有分寸,她必然有她的苦衷。”
      “先前是谁说他们真心相爱还求我成全的?如今却又换了一种说法?”孤灯客冷笑道:“语焉不详也不是你的作风啊。”
      “我……当时我只是不想让师父责罚他们……既然后来师父亲自去了文家质问大师姐,她说了是为了查案嘛,如今想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策啊。”
      “半年之久她居然毫无进展,这是她吗?外头传得满城风雨,她是如何接受了那戒指又是如何许诺了文丹那贼小子的,说得真是娓娓动听。我可以视而不见充而不闻吗?”
      秦越彤向白越虹使眼色求助,以这个二师姐的天真烂漫和诡辩之才,总能扭转乾坤的。谁知她看到后者垂眸沉思,木然得仿佛没听到师父大吵大叫了一个时辰。是啊,平日最爱多管闲事最沉不住气的,这几日怎么啦?竟然一句话都没插。
      孤灯客仿佛也觉出不对劲,威严地指名道姓:“白越虹,你倒是评评这个理。师父该如何处置你大师姐?”
      白越虹仿佛置若罔闻,依旧一派麻木,只低低沉吟道,似在自言自语:“大师姐要嫁人啦,他、他可得伤心了……”
      秦越彤眉梢一动,聪颖的她当然知道二师姐指的是什么,却就是因为她明白,才更加惶恐。
      孤灯客却是不明白的,她挑起眉毛,一脸的震惊和愤怒,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大声点!‘他’指谁?你在担心什么?”
      白越虹丝毫没有反应,皱着眉兀自出神。秦越彤更加恐慌,使劲推了她一把,急促道:“师姐,师父问你话呢!”
      白越虹回过神,惊怔地碰上秦越彤警告的眼神,感受着周身冷冷的气氛,虽不明就里却也紧张起来:“徒儿该死,师父适才问什么?”
      孤灯客气急败坏:“你、你们一个个的……存心要气死我!”
      白越虹诚惶诚恐道:“师父可是在想大师姐的事?”
      “哦?你倒还知道你大师姐?我以为你整个人傻了呢!这些天,我是被气得要死,你倒好,整天白日梦想什么呢?”
      “我、我在想大师姐。”
      “那你倒说说怎么办?”
      “既然都这样了,还有谁能阻止呢?随他们去吧。大师姐总算也为她自己做了一回选择。”白越虹有些心灰意冷,也有些莫名的怨气,心道:是啊,还能怎样呢?连他、他都没法子了,我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秦越彤不等师父发作连忙抢过话头:“二师姐,你有没有想过,大师姐可能只是假装,只是为了留在那里查案才不得不……那是权宜之计!”
      她来个“权宜之计”,便搞得天下人都为她人心惶惶,有的伤心,有的愤怒,倒还有的却给她安个如此冠冕堂皇却滑天下之大稽的理由——权宜之计?白越虹想着,居然冷笑起来:“师妹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师姐我佩服啊。枉我们自小跟大师姐一同长大,她的脾性我们还不清楚吗?她心高气傲惯了,我行我素、眼高于顶,若非她自己愿意,她还能甘心被人所牵制?哼,她岂会甘心作旁人的傀儡?”
      “她、她是利用……”哎,为了保护大师姐,秦越彤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了。看到天真无邪的二师姐平生第一次冷笑,她竟觉着无比的恐惧,这种恐惧,使得她语无伦次。二师姐变了,变得有思想有主见了,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了,再也不是那个天真到让人心酸的“傻丫头”了!
      “她那样的傲气,会利用别人?她即使是力不能及也情愿去死而不会假手于人。即使全天下人都会利用别人,大师姐也不会!她压根都不屑!”白越虹说着这些话,自己都觉得自己变得陌生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帮大师姐求情?为什么我会这么残忍地说出事实?
      师妹拼命说假话维护她,为什么我却偏要……因为我看清了,看清了这一切,再也不想装疯卖傻笑脸迎人?还是我原本便是这样,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我不要做这样的人,我愿意埋没在人后,作我的“傻丫头”,我愿意永远天真烂漫像小孩子一样。可是我怎么变成了这样?我在恨?恨大师姐伤了皇上的心?还是在嫉妒她?嫉妒她傲视一切却得到了所有人的爱,也包括皇上?嫉妒她永远被人捧在手心里,她的一颦一笑都会牵动有人的心?即使师父再生气,也是因为爱她;皇上会伤心,是爱她;师妹维护她,是爱她;文丹抛弃那么多,就是为了爱她!为什么大师姐她伤了所有人的心却得到了所有人的爱?为什么我拼命作好人却被人当作玩物一样?不,白越虹,你怎么可以学会了嫉妒!不要!不要!
      但话已出口了,白越虹疯狂地想摆脱现在的自己,可她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短短的几日,齐越蓉戴上了戒指准备迎接新的人生,白越虹却蜕去了那层让人笑话却完美的稚嫩、也迎接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孤灯客又满意又恨极地点头:“好!越虹说得好!没有那么多理由,背叛就是背叛,她得付出代价!玉龙的帮规没有改,文丹觊觎她,也得付出代价!如若我一味纵容,我二十年含辛茹苦就付诸东流了!”她突然转向秦越彤,说了句出乎意料的话:“我可以不计较一切,不计较你的背叛,你的爱情,我成全你和仇仲,可我决不能成全越蓉和文丹!”言毕,提起剑和鞭,失去理智地怒冲出房门。
      “哦,白师姐,大师姐要被你害死了!”秦越彤轻呼。
      白越虹心情复杂地:“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责任是永远卸不去的包袱。她选择了爱,她就必须承担爱情的痛苦。如果她连这些痛苦都承受不住,又怎么配拥有真正的爱情?”
      “这么快?她刚成为了世上最幸福的人,却又……”秦越彤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震惊道。
      “快吗?这个世界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她选择了爱,就该想到今天的苦难了。”白越虹苦笑一下,心道:“我爱上了皇上,我也付出了代价,我学会了嫉妒。”
      “你变了。”秦越彤更加震惊。
      白越虹淡淡道:“这话,你也该去跟大师姐说。她为爱情而变,她不再苛刻骄傲不再恨男人,她成了正常人,不再是玉龙的寒冰,她恢复了火种本性。而我,也变了,也是为了爱情。尽管我也不想,但变了就是变了,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你我都没恨过男人,早知今日都要为男人所累,当初倒不如去恨了。因为总之将来是恨不了啦。”
      “我真的没想到。你和皇上只有一面之缘……”
      “是没有结果的缘分。师妹,我真心羡慕你,刚才师父对你的恩赐,真是你的殊荣,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虽说大师姐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但师父对她也太与众不同了。”
      “是啊,似乎特别严厉。可是……你何必羡慕我呢?最近,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并不爱仇仲。一直以来我错把那当爱情,可是都错啦。那不是爱情 ,不是的……我爱的人,我都记不清他的模样了,冥冥中仿佛是在梦里,他时时陪着我,与我朝夕相对,他就含在我的蒹葭剑中……”
      这回轮到白越虹震惊了:最近,最近真是发生了太多太多,所有人的命运都变了……

      当孤灯客出现在齐越蓉面前时,齐越蓉并未奇怪。这是第二次了,何况这一次她早有预料。然而,她明显黯淡了,自言自语了一句:“难道真的命定如此,我不得不逃避?丹,你还不是我的丈夫时,我决计不能让你为我而死。”
      “你如何解释?”孤灯客冷冷问道。
      “奉命。”齐越蓉冷冷简洁地回答。
      “奉何人之命?”孤灯客冷笑。
      “母亲之命。”齐越蓉亦冷笑。
      “哦?奉母亲何命?”
      “查案。”
      孤灯客按捺不住,怒极将柳鞭甩出,桌角留下惨痛的痕迹。“查案?你竟还知道查案?你倒说说,我让你查什么案?你倒说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的使命!”
      “女儿从未忘怀。母亲说过,二十年前您有一个好姐妹在京城,是个贵小姐。可她婚前惨遭横祸,不仅被恶人所玷污,更被人纵火烧了全家。母亲就是缅怀知己之死,因而潜心学武意欲报仇。母亲命女儿来京城,便是查那当年纵火的元凶。”
      “好,你没有忘。那你查出了什么。”孤灯客被触及往事,不禁神伤,声音也不再戾气,而是哀绝。她当然明白仇人是谁,叫女儿查案也不过是为了历练她将来能够独自行走江湖。谁知她这错举,却将女儿险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非但没弄清她生父是谁,更重蹈覆辙。孤灯客岂能不哀绝?
      齐越蓉却是楞在那里。适才说了那番话,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劲,仿佛一个熟悉的故事堵在胸口,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她什么都没查到,却、却又似洞悉了一切。到底是什么缘故?平日她真的极少想到那案件,如今重提,不紧有中古怪的感觉。
      “不答话吗?你查到什么?”
      “不好说。若说没查到,却又好象查到;说查到,我也弄不清真相是什么。”
      “你学会了花言巧语。”是啊,这算什么逻辑?在旁人看来,自是诡辩。由不得孤灯客不加以嘲讽。
      “母亲自然不信,女儿也解释不清。不过,女儿句句属实,不感有丝毫隐瞒。”
      恰时,文丹照例来找齐越蓉,却在厅堂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黑衣女子。“咦?那女子是谁?怎么没听蓉儿提起过。哦,也许是她另一个师妹吧。她们玉龙果真是人杰地灵的地方,个个姑娘如花似玉。这个姑娘比蓉儿略大些,她俩此时都是冷冰冰的表情,倒还挺相似。”孤灯客实年三十有六,却因貌美如旧,疑怪文丹要将她错认为二十多岁的姑娘了。“我且听听她们说什么。既然是同门,自然也是文府的贵客了,呆会儿定要好好款待了。”他想着隐到帘后。
      “查案用得着成婚吗?你竟胆敢下嫁于人,你对得起玉龙吗?”孤灯客咄咄逼人。
      文丹想:“这个姑娘原来是兴师问罪的,她敢用这种口吻和她的大师姐讲话,想必她在玉龙剑派的地位是很高的。哎,也是蓉儿脾气温和了,否则哪能容得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呢?”
      齐越蓉低声下气:“娘,女儿自有苦衷。”
      “什么?娘?”文丹大吃一惊,心道:“她从未说过她有母亲啊。何况这个娘也、也太年轻了吧?她的娘又为什么管起玉龙剑派的事了?”
      “苦衷?你自小说风就是雨的,自以为天下之事无所不能,何时却有苦衷,而且你竟然承认你有苦衷,你居然会示弱?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自小?蓉儿自小不就在玉龙剑派长大的吗?这可……她母亲怎能晓得她‘自小’的事?”
      “过去女儿的确是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经历了不多事,女儿也明白了许多,人在江湖,行事须得谦虚谨慎,才不至于吃亏。”齐越蓉谦卑道,既是岔开话题,亦是真心有感而发。“母亲不到二十岁便开创了玉龙剑派,能有如此丰功伟绩,母亲自是吃了不少苦,这个道理也是该明白的。”
      “开创玉龙剑派?”文丹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师父便是她的母亲,就是孤灯客前辈!总以为前辈是个威严的老太太,谁知……威严倒是十分威严,看模样却是个娇怯怯的大姑娘!是了,她此行必是来兴师问罪的,这可真是麻烦。我若此时露面,必更加牵连蓉儿,可我若不露面,只怕蓉儿有的罪受了。”
      “文丹影响了你不少啊。几月没见,你的行为作风言谈举止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了。难怪你如此之迷恋他,连母亲的教诲都抛到脑后了!”孤灯客越说越气,完全刹不住:“男人,我多少次告戒你,男人都是魔鬼,是负心人!他们只贪图女人美貌,想的是名利前途,哪里有什么爱情可言?文丹如此,他老子文诚也是如此!还有那个仇仲!近儿越彤总是满腹心事,唉声叹气,她总以为她跟了仇仲是明智之举,但是事实证明她就是给人家欺负了才会偷偷抹眼泪!”
      文丹很是不服气地想:“天下男子确有薄情寡义之徒,可我文丹却决非如此,我对蓉儿真心真意你不明白就算了,可我从未半点对不起你女儿。况且,你歪曲我文丹便也算了,我父亲文诚却真真正正是个痴情的汉子。她娶了美貌的后母,却依旧念挂着他二十年前的初恋情人。哎,仲儿我是不知,但他敬秦姑娘如天仙般又怎会欺负她?总是这孤灯客前辈曾经为男人所累,因爱生恨,这才迁怒旁人,还逼她的弟子也要痛恨男人,就要害她女儿终生,她也真够毒辣的。只是不知当初是谁有负于孤灯客前辈。她如今这么漂亮,年轻时就更不必说了,谁那么有幸得她垂青却又抛弃了她呢?”
      文丹在忿忿不平着,齐越蓉却是汗涔涔。她怎么不知秦越彤什么抹眼泪的事?哎,不过她现下也无暇顾及这个。母亲的性格她清楚,若不和文丹划清界限,母亲是非要杀了他的。
      她冰起脸,漠然道:“我说了我是有苦衷的。文丹,哼,那小子用情不专又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还容不得旁人说他,这种没有责任心又没有上进心的人,女儿又怎么会看上他呢?当初是因为他救了我,我出于报恩,勉为其难在他家疗伤。我想他是大方之家,总能有助于查案,这才滞留于此,又岂会真心爱上他?无奈他对女儿百般纠缠,还非要娶了女儿才甘心,我也只好凑合着先稳住他再说,免得他撵我出门。哼,什么指环的,玉龙的饰物比这要精美成千上万倍,我哪里会看上眼?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要求婚,我总不好当场拒绝叫他难堪。我早就在想,等我要到我想要的情报,想甩开他还不容易?他倒以为我真的爱上他了。凭我齐越蓉的资本,若真想找个可心的人,那还不天下男人任我挑?只要我示意一点点,不知有多少人会自动拜倒呢。他除了是个大官的儿子,还有哪点值得我为他如何如何的?偏生他这点权势,我更加是看不上呢。”
      她一口气飞速地说下来,每说一句心里便疯狂喊一句“不是的”,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支撑不住,手心全是汗,她握紧拳头便能感到那冰凉的银戒,想到她和文丹的每一句誓言。“对不起了丹,我要离开你了,我又要逃避了。我不可以让娘杀了你。我总是侥幸着娘可以成全我们,我强颜欢笑接受这段爱情,自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可是不可能的,娘就是娘,她二十多年来信守的信念是决计不会轻易更改的,她一定会履行帮规,‘觊觎本帮弟子者,令其死不名状’,哦,她一定会做到的。我必须说我不爱你,可是如果你能感觉到我的心,你会听见,它一直在说‘我爱你’!”她愁肠百结地默喊着,眼泪就要涌出来。
      可是此时的文丹,他没有感觉到齐越蓉的心,因为他已经没有心了,他的心被齐越蓉那违心的话语新添上了千千万万刀,足以灰飞烟灭。他是那样地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他根本想都没有去想想她的话是真是假。在他心里,她永远是一派纯洁,不会编造任何假话,不会为了任何事而违心,于是他忘掉了她从前的话,只记得刚刚听到的。尤其是那句“凭我齐越蓉的资本,若真想找个可心的人,那还不天下男人任我挑?只要我示意一点点,不知有多少人会自动拜倒呢。他除了是个大官的儿子,还有哪点值得我为他如何如何的”深深触动了他。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有哪点能配得上她的。以她的条件,的确是可以找到成千上万个更好的男子相匹配,他自己又算是个什么呢?的确啊,除了他可以为他是他父亲的儿子而骄傲,其他是一无是处了。结果,他在今天明白了“答案”,这个“真相”让他“恍然大悟”,一种被愚弄被耍玩的感觉油然而生。这就是他放弃了一切去追求的爱情吗?“是了,我全懂了。一直不懂的,你都给了答案了。放心,齐越蓉,我文丹还不至于摇尾乞怜留你,更不会让你想方设法甩掉我!”他恨恨地想着,便掉头冲出这个他牵肠挂肚了半年之久的地方。
      齐越蓉快要被矛盾折磨疯了,孤灯客倒是笑了:“你学会了撒谎,却始终骗不得我。你当真可以为了他连这等违心的话也说的出。你的心不痛吗?”
      齐越蓉一惊,勉强笑着:“不痛。没有爱,哪里会痛?”
      “你可以继续欺骗,但都不会有结果。你怕我杀他,让他死不名状,你还真是动了真情了。我可以不杀他,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也不必查案,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我知道人不能言而无信,我说过要查,就会查到底!我不会离开这个地方!如果你认为我和他定亲令玉龙剑派蒙羞,那么我可以取消。但是我决计不会离开。你如果想杀他就杀吧,我无所谓,只不过让我担上这个嫌疑成为你的替罪羔羊,娘你还真的忍心!”
      孤灯客震动了,她从没看出她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有心思,而且是这样的聪明沉得住气。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到底还是为了文丹!女儿为了文丹变得让她不认识了,她能识破女儿的谎言,却又无计可施。“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尽管去利用文丹,可一个月后你交不出结果,我当真不会饶恕你和他!”
      她难道真的想要这个她已然知道的结果吗?为什么要费这个神?她对女儿的爱和对男人的恨已经纠缠得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了。又是这个熟悉的院落,又站在这里了。曾经在这里她和心上人逍遥似仙,如今在这里逼迫着女儿和她自己心上人的儿子分手。她如何做得出?顿时,孤独、心力交瘁包围了她。二十年前她怎会想到今天的一切?她目睹了女儿对爱人残忍的保护,不禁想到自己。难道,当初他是有苦衷的?也许,他并没有背叛她,真的是她误会了?
      不!不!不可能!二十年来,她会反反复复想,可每当想到这儿她变大声叫着“不可能”,便拔出剑没完没了地练。她的爱恨交织孤清苦闷让她创出了“玉龙十七剑”,她创了将近二十年,却从没使用过,那天下一绝的剑法对她却只是排解胸中郁结的。然而,二十年了,剑法练得炉火纯青,郁结却非但没有化解,反而越陷越深。爱和恨之间只有一道鸿沟,想要回头却是难上加难。
      齐越蓉看见母亲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不紧愕然不禁担心:“娘,怎么了?”
      孤灯客挥袖拂开她,袖中掉落一物她却浑然未觉。“没什么,我走了,只有一个月,我最讨厌等待和忍耐!”说着,苦恼地离去了。齐越蓉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母亲的脸上不是愤怒,却是一种怎么也形容不清的痛楚。
      “咦,那是什么?”齐越蓉正在失神,却被地上一个雪白的物件吸引了。她拾起来,是个香囊:“难道是娘遗落下的?我从没见过。”她好奇地打开那个香囊,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顿时……她呆住了,血液登时凝固,像泥塑那样怔在原地。“这不可能……”她喃喃道,立刻被恐惧包围,曾经的一切,发生过的一切,明白的一切,电光石火般飞速充斥她的头脑,文诚的声音:“我折断了我送她的订情之物——一只玉镯,一人一半,并约定了时间私奔……”她凝望着手中半截晶莹透亮的碧玉断镯,霎时间,脉络清晰了,一切疑惑都浮出了水面,堵在胸口仿佛前生就熟悉的故事也成为了现实。她甩掉了自嘲的眼泪,奔向文诚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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