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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镯惊醒繁华梦 睹物思人惦旧情 “文先生! ...

  •   “文先生!”她因为极度的慌乱与激动,纵使她拥有绝伦的武艺,也跑了个气喘吁吁,香汗淋漓。齐越蓉倚着门柱唤道。
      文诚很是惊讶:“蓉儿你怎么来了?”
      齐越蓉无暇寒暄,当即掏出那香囊递了过去:“文先生可见过此物?”
      “这香囊吗?初次见到。”文诚把玩了一阵,突然大惊失色,望见香囊下侧绣了一条绿油油的柳枝,激动得连声音也发颤了:“这、这……不、不……这香囊……”
      “文先生请看看香囊里面。”齐越蓉随着文诚狐疑地取出玉镯,她自己也激动得屏住呼吸。
      “什么?这……”文诚捏着那断镯,抖得更厉害了:“不、不。这不可能!”他摇着头,双目呆滞却是不离那玉镯。
      “这,难道就是您提及的那个故事中……您的初恋情人的碧玉镯子——被您折断了当信物的镯子?”齐越蓉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不知是希望他如何回答,仿佛无论他怎样回答,她的心都注定要跳出来的了。
      文诚一言不发,很娴熟的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个榆木匣子,翻开,又是一只更小些也更精致些的樟木匣子,再翻开,一块雪白的绸子上静静躺着半截断镯,纵不在阳光下,也流转着无限光彩。
      “不……”齐越蓉也开始摇头了。
      文诚脸色煞白,死死摇着嘴唇,颤巍巍地取出匣子中的断镯,直勾勾地盯着两截断镯慢慢靠拢,结果是——一个圆环。那是一对重逢太晚的兄弟,却丝毫没有受时空转移所局促,由着他们血浓于水的根深蒂固的本性,极为默契地静静合在一起,没有任何的芥蒂,只有相聚的无比喜悦,却是相顾无言。
      “蓉、蓉儿,你从哪里得到它的?”文诚压抑着太多情感。
      齐越蓉何尝不是?她咬着嘴唇,轻轻地却是极为渴迫地:“那个姑娘,当年你的未婚妻,她是不是姓柳,单名一个‘萦’字?”
      “你怎么知道?你得到了这半截断镯,还知道她的名字?快说,蓉儿,从哪得来的?那位柳姑娘,你、你认识她吗,她现在在哪儿?”
      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齐越蓉痴痴地,眼泪已经扑簌扑簌往下落:“那也就是说,当年是方金海,他侮辱了柳萦?她有了身孕,那是方金海的孩子?如果孩子出生了,是不是应该是在十九年前的冬天?”
      她不等文诚回答,已喃喃道:“我明白啦,全明白啦。”是了,文诚失约,娘误会了他,她恨天下男子,其实是源于恨文诚……怪不得娘那么坚决反对我与文丹交往,也是因为,他是文诚的儿子!哦,娘让我恨男子,不许我做学问,就是不想我重蹈她的覆辙……还有“执子拳”,竟是这么回事……是了,他们望着我的眼神,方金海还有文诚,那种眼神,因为我像娘……方重说的方金海念念不忘的女子……为什么我那么恨他,为什么他见到我就要我杀他,懂了,现下都懂了……
      什么查案,都是假的,什么好姐妹,根本就是幌子……当年京城的惨案,那场大火,烧的是我外公的房子!还有娘一认出文诚的字迹,他每一首带“柳”的诗,却是这个含义,娘那么激动……哦,不!不!我十九年苦苦追寻的答案却也在这个骗局中找到了,我渴望的答案,我的生父,居然是他,是方金海!是那个我和丹相爱的见证,如今这段爱情却也要灭啦。不,我不要,我不要结束,我不要学娘,我要丹带我走,他一定愿意带我走的,我们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永远永远也不要分开!
      她疯狂地想着,不顾滂沱的泪水,不顾文诚在后面叫她,她往外奔,与文丹撞了个满怀。
      “丹?”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她没有意识到他脸上是怎样的乌云密布,只是自顾自狂喜地拉他:“丹,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是吗?”文丹冷笑道:“这次你又要想什么借口来甩下我呢?是你师父不准,是你肩上的责任,还是你要成全钏公主?你什么理由都不需要的,只要你说一声,你要走啦,我便放你走,我决不拦你,你说啊!”
      齐越蓉慌乱地瞪着他,迷茫又不安:“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正要说我们……”
      “是,你急着成亲了是吧。”
      “这……”不错,私奔了之后便是要成亲了,但他的表达方式……而且,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样的痛苦和愤怒?
      “当然,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嘛,你怎么能在这最紧要的关头甩下我呢?那你岂不是要功败垂成了?你的美人计用得还真好啊。”
      “丹……”齐越蓉越发的不安,原本几欲干涸的泪水又源源不断地往下掉。
      “你哭了吗?”文丹很温柔地拭去她的泪,脸上却找不到一丝温柔的痕迹,这一刻他心动了,但一想到她那些被他揭穿的谎言,他的爱意登时烟消云散,木然道:“这招从前很有效。美人即使是哭起来,也是美人。不过……你真的有必要为了利用我牺牲这么多吗?”想到她“装”出的风情万种,他便更是怒火中烧。
      齐越蓉有些怒了,这种不信任,这种质疑,这种污蔑从她最爱的人嘴里吐露出来,她一刻也呆不下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
      “我侮辱你?齐越蓉,是你自己在侮辱你自己!难怪父亲痛恨江湖人,如今便是我,也痛恨,痛恨你们!”
      “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那么你的所作所为又应该怎么形容呢?凭你齐越蓉的资本,若真想找个可心的人,那还不天下男人任你挑?只要你示意一点点,不知有多少人会自动拜倒呢。我呢,我除了是个大官的儿子,还有哪点值得你为我如何如何的?”文丹已不耐慢吞吞地讥讽,难以遏止的怒火一瞬间迸发了出来。
      文诚早已闻风出来,看到这对剑拔弩张的情人,心中不明就里,想规劝却无从下手。此时听到儿子种种不堪的说辞,他也代齐越蓉抱不平起来,不觉便开了口:“丹儿,你说这些话也太让人寒心了。齐姑娘一心一意地待你,你怎么能够这么说她?蓉儿,你快和他解释……”
      齐越蓉僵直了身子,脸色惨白。她没有听到文诚的话,只是明白了一件事:真的结束了,无法挽回了。她楞楞地盯着文丹,几乎是自嘲地破涕为笑:“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字一句,你的真心话!”
      “你若是能听到我的真心话,却还会是这般光景吗?”她苦笑,既而决绝地笑道:“不错,既然你已经听到了,便不用我再多说了。如今我便走。哼,我可从没要留下来,是你、一直都是你想着法儿一定要我留下的!”
      他片刻的不忍又被她最后一句话打击得烟消云散,他尊严支离破碎,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决不能容忍的:“我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傻瓜!齐越蓉,多谢你让我看清了我自己。你要走就趁早,别逼着我杀了你,如果你再不走我真的会杀你!走啊!”
      齐越蓉真想停步,真想被他杀死,那该多好。但是……她无法再呆下去了,她无法再听他的一言半语了,她怕她只要再听到他多说一句,她就会在他杀了她的前一刻心碎死去!
      文诚来不及阻止,齐越蓉已经绝尘而去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手中的两截断镯如同金属煅烧过般滚烫,刺痛一直深深烙进他心底,撞击到一个封尘二十年的名字——柳萦。
      “不,丹儿,快追她回来,她不可以走啊!我不能让她走,你不能放她走,不管你们之间有怎样的矛盾也可以暂且搁置,而你爹我的事再也不能停留片刻了!”文诚少有地失态地疯喊。
      “那么您就忍心让您的儿子再次赤裸裸地看清自己有多么失败多么下贱吗?我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不,父亲,别问我,我不认识她,我从来就不认识她……她是个魔鬼,而我是一个被魔鬼玩弄于股掌之间却还沾沾自喜的……”
      此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见到文诚文丹却又唯唯诺诺起来。
      文诚烦躁不堪,催促着那欲言又止的丫鬟:“小姐今天又怎么了?是扯烂了一箱衣服还是到后院膳房砸锅扔碗了?或者是花园里的花全被她毁了?”
      “小姐今天倒安静,只是望着房梁数、数苹果,而且,又不认人了,嘴里只有‘大哥’这两个字……”
      “行了,你下去吧,回头叫钟离先生再给她瞧瞧。果真是治不好的话,只能算是我文家家门不幸。”文诚心灰意冷。
      丫鬟又慌慌张张跑开了。
      “瞧瞧,”文丹冷冷道,“这个家成了什么样子?自从她前些天回来就一直不对劲。从前研究那些个毒物,现今却发起疯!数苹果?对着房梁还能数苹果。倘若哪天她对着小鸟说话我都不奇怪了!既然她这般惦念着大哥,何必还为个方重要死要活?这算是痴情还是滥情啊?”
      “住嘴!疯的是你!玲儿是你最疼爱的妹子,你居然用这样恶毒的言语数落她!”
      “事实摆在眼前,但凡这天下的女子,全都是水性扬花的骗子!”
      “你当真不肯住嘴吗?你理智一点争气一点行不行?你们兄妹哪个能让我省心的?从前你大哥在的时候……”
      “行了,大哥大哥,玲儿便罢了,你也就知道大哥了吗?若不是他,玲儿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哼,那个方重,还真是方家的好儿子啊,就那个姓齐的信他信得什么似的,当他是宝贝啊,谁晓得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
      “方家?”文诚突然低吼一声,神色一凛:“你别再给我胡闹了,快把蓉儿找回来,我有重要事问她!我说了不管你和她闹什么矛盾,我要见他,你快快去办!”
      “父亲大人,您别再指派我了。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仆人。将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弄回来,才当真是引狼入室、家门不幸呢!”

      那天,惨烈的一天,齐越蓉离开时,当场不只有文诚父子。还有一个一袭蓝衣的女人,为她无意间经过听到的对话惊讶到无可复加。
      分离了二十年的断镯重逢了,二十年前销声匿迹的柳萦又出现了?那个天下第一美貌的冰雪女子,声泪俱下地揭开一切封尘的岁月,她却是在这个故事里充当什么角色的?韩媛有了最坏的设想。她还不知道,这就是事实——齐越蓉是柳萦和方金海的女儿。

      茶香依旧,却已凉透,两个人碰都没有碰一下茶杯。
      “玲……文、文小姐他怎么样了?”方重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心中是有着她的,为什么要伤她的心?你知道吗,两个人相知相爱相许是多么艰难的过程,也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倘若这样都不懂得珍惜的话,人在世上一遭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齐越蓉有感而发。
      “她……不好?”
      她有些火气了:“你问这种话,是不是太荒谬太不负责了?是你把她撵回家的,是你硬起心肠要她死心的。她一片赤忱,却被你一盆冷水从头浇灌而下,你认为她会好吗?”
      方重长叹一声,满是痛楚:“我承认,我不可能放得下她。是我不够坚定,不够执著,我着实是对不住她。”
      “那、那你还要这样下去吗?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我是被人扫地出门,你却是把天降福分楞是给撇开不管,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我最后请求你,企求你,好好待她吧。我不在文府了,根本无法照顾她,她被人当作疯子,该如何生活啊?珍惜她,什么都别顾了,你有权力去爱她。我是没有这种福分了,我自己无法做的事,只盼着你能了解我的心愿。我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只能求人。我总算还牵挂着你们的事,若是看着你们也……我对这样的人生真是不知道还能指望什么了。”
      “越蓉,你尽为我们找想了,那你自己呢?你和文丹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还好好的,我们四个人在万庆酒楼……”
      “过去了,别提了。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当我下定决心要做齐越蓉时,他推开了我;如今我做出这些有辱师门的事,玉龙剑派也是万万回不去啦。不能为自己活,不能为师父活,我只有为着你们活……”
      “越蓉,你确定你没事吗?我怎么觉得,你有别的事瞒着我。不仅是文丹的事,还有一些其它的……”
      “不,”她慌张地掩饰道,“没有,没有别的事了。”
      “如果你不想说,我自是不便勉强你,只盼望你自己保重,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绝对是你的坚强后盾。”

      同一天,齐越蓉满怀失意去寻找方重后,却遇见了微服在外的朱祁钰。她意识到,她来到京城的人生就是寄人篱下,只不过这回的处所比文家要富贵华丽得多。

      文诚又苍老的十岁。这种孤独又一次袭来。真不敢相信,二十年前,他和她有过那样的岁月。
      ……
      这年,文诚十九岁,官拜兵部侍郎。少年高官,自是春风得意,走在路上都是昂首阔步。
      正值腊月寒冬,荡起了片片飞雪,走上俞思桥,仰面迎着迷离雪花,冰冰凉凉,眼睛都睁不开。走到桥顶,文诚以袖拭面,待视野清晰后,他惊诧于眼前一抹浓重艳丽的猩红色,无疑,这在周身茫茫雪白中是让人瞥之难忘的装点。
      一柄精致的伞移开,露出一张年轻的姣好的面孔: 盈盈然如秋水的眼睛,朗朗然如柳带的双眉,白白净净的脸庞,柔柔细细的肌肤,略带乖张又暗含羞怯的神情……
      他不禁有些怔忪,一时间步伐错乱了。他家有贤妻,也并非没见过美貌女子,他快二十岁了,已经过了看到姑娘就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的年龄了,可是为什么……耳边仿佛两个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他与什么物体一撞……
      “哎呦!”那猩红斗篷女子低呼一声,身体飞了出去,那刺眼的斗篷落在地上,接着就是一玉器碎裂的声音。
      他回过神来,刚才,好象,仿佛,是他撞倒了她?
      他忙要去赔不是,另一个青衣女子首先扑过去:“表妹,你有没有什么事啊?”
      他意识到,这两个女子适才是一道的,只是为什么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青衣女子?
      红斗篷女子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手中几块碎玉,眼中似乎格外的水汪汪:“表姐,爹爹送我的玉镯子给摔碎啦。”她随即瞪向他,看样子是想兴师问罪,一见是个陌生男子,不由得哽住,想责备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下他看清她了,又入神了:她约摸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凤髻,簪着碧玉簪子,穿着雪青色小袄儿,白锦缎裙子,外面罩着一件猩红色大毛斗篷,装束似是位官家小姐;原本便格外美丽,如今泫然欲泣,半是嗔怒半是羞的神色却是让他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眼了。
      “这位公子,你这般盯着我表妹看,却是何道理?”那青衣女子开口了。
      他蓦地回过神来,羞赧道:“惭愧惭愧。”此时与青衣女子打了个照面,见她椭圆脸、慈眉善目见之亲切,与她表妹竟是这样不同。
      那红斗篷女子气鼓鼓的又不好当街发作,只斜了他一眼,矜持中的傲慢之色表露无疑。“登徒浪子!”她轻嗔一句,拉起青衣女子便走。
      “姑娘,请问姑娘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小姐?”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冒出这句话。
      二女均回过头来,青衣女子和和气气欲要回答,那红斗篷女子却是柳眉倒竖,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风范了,恶狠狠地便喝道:“表姐别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不知道他冒犯到谁了!还敢得寸进尺不识好歹,哼,将来死都不清楚怎么死的!”
      “表妹,这话太恶毒了,倘若姑父听了去又得责你了。”那青衣女低声劝着表妹,又转向他:“公子见笑了,舍妹就这个脾气,嘴上厉害点,其实并没有恶意的。适才的事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公子,是我姐妹俩不小心,倒冲撞了你,你可别往心上去。至于我俩是谁家的小姐,这、这可不好说。”
      “哦,是我唐突了,姑娘莫见怪。”他见她和蔼可亲,忙不迭地赔礼。
      青衣姑娘莞尔一笑,趁着她表妹没说出什么更恶毒话前把她牵走了。
      “这两个姑娘,还真是一对活宝。一红一绿,一个嚣张一个谦和。呵,说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来我真是冒犯了一个大人物。这官场中,我倒有兴趣了,我哪位同僚老兄竟有个这么刁蛮的小姐?”文诚兀自自语道,笑了起来。

      即日,午后,柳府。文诚拜谒他的恩师柳子誉。
      柳子誉寒暄道:“诚儿,皇上新赐你的官邸,住得还习惯吧?”
      “哦,简直就是太奢侈了。”
      “习惯了就好了,当了官,的确有许多事情要重新习惯了。”
      “是。”
      “那么,夫人还好吧?她从家乡到京城来,你们……”
      “拙荆自然也很好。我夫妻二人都很好。”
      “这便是了。男人,顾着国,也要顾着家。不能有了乌纱就忘了妻儿呀。”
      “自然,自然。”他又问道:“老师平日里如何啊?师母还有小师妹都好吧。”
      “哎,别提了。我那个女儿,真是被我宠坏了。今儿一早,她摔坏了我送给她十五岁生日的礼物——一个玉镯子。她回来那个气啊,把撞了她的人数落了个痛痛快快。呵,她那脾气我还能不清楚。肯定又是自己的错,怕我责骂她便推卸给其他人。哎,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啊。”
      “什么?”他脸上开始青一阵白一阵:“这个……老师,我……”
      正窘迫间,丫鬟来报:“老爷,表小姐求见。”
      “哦,让她进来吧。”
      他已经意识到将会出现什么状况,忙道:“这个,老师,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男女授受……”
      “哎,无妨无妨,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已来不及再说什么了,那个青衣女子已踏了进来,行礼如仪:“思沅给姑父请安。家母来了家书,正要催侄儿回去呢,侄儿特来请辞。”
      “哦,不忙不忙,我来给你引见一人。” 柳子誉说着牵过文诚:“来,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得意门生,现在他也出息了,兵部侍郎,文诚大人。诚儿,这是内子的侄女,齐思沅,最近逗留京城,住在我的府上。”
      “是你?”待看清了文诚的容貌,青衣女子齐思沅不禁轻呼出声。
      文诚挠挠头,尴尬地回以微笑。
      “你们认识?”柳子誉起了兴趣。
      “呃,老师,徒儿向您请罪。今晨撞了令媛、累她毁镯的,便是、便是我这个登徒浪子。” 文诚羞愧难当。
      柳子誉惊呆片刻,既而大笑起来:“登徒浪子?”
      “令嫒没对您说吗?正是她,这样称呼我。”他看出柳子誉又想笑,连忙继续赔罪:“实在是,令媛……确实……很是美丽,弟子一时忍不住,多、多瞧了她几眼。请、请老师不要怪罪。”
      看得出柳子誉在极力抑制笑意:“为师知道,你啊,就是老实,半句谎话都不会说。难道你认为为师是老古董吗?难得有人称赞我那个任性的丫头貌美,这人还是我最宠爱的弟子,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呢。来人,请小姐!这回啊,为师来做和事老!这丫头,‘登徒浪子’这词儿也是她一个姑娘家随便乱用的吗?”
      文诚坐立不安,面红过耳。齐思沅则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不一回儿,小姐到了,她已除下了厚厚的斗篷,只穿着件雪青色的衫子,更显得清爽宜人。她一看到文诚立即变了脸色:“爹爹,就是这个登徒浪子,是他撞了我,就是他!”
      “萦儿不得无理。这位是为父的得意门生,算起来当是你的师哥。他此届恩科及第,如今是兵部高官,还不快向你师哥行礼?”柳子誉微斥道。
      “什么?师哥?还要我和他行礼?他是你的下属,见了你肯定得拜的,那么我是你女儿,他也得拜我!”柳萦一对明哞雪亮,尽是诧异和气恼。
      齐思沅轻轻拉拉她的裙带:“表妹,别尽让人笑话。好歹长幼有序,别失礼的好,姑父在这儿呢,不是耍性子的时候。”
      柳子誉满是欣喜:“萦儿,你若学得思沅一半的乖巧懂事,为父得少操多少心啊。”
      柳萦轻哼一声,酸溜溜道:“是啊是啊,旁人总是好过亲生女儿。就连‘得意门生’也是,尽挑那极尽风流好色的好男子!”
      文诚羞窘难当,饶他平日谈起孔孟便口若悬河,此时面对一个小姑娘,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子誉亦是尴尬非常,咳了几下掩饰,睨着女儿直嘟囔:“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生出这样一个口无遮拦的野丫头。看将来谁敢要你哦……”
      文诚真心道:“小姐天真淳朴直言不讳,小孩心性倒也可爱。等嫁为人夫自然会收敛,相夫教子,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又岂会疏忽?老师倒多虑了。”
      柳萦气焰更高,蹙着眉:“不用你卖好!师哥!”
      谁知她这个神情甚是动人,文诚竟又兀自出了神,多看了她几眼。
      还敢看?柳萦真是气得直摇头,也学她父亲的口气嘀咕着:“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收了这样一个登徒无礼的色徒弟,看将来谁敢问津哦。”
      齐思沅忍不住掩口一笑:“表妹这般的伶俐才当真是无人敢‘问津’呢。这文……表师兄适才可不是向你卖好,我看他倒是打心眼儿里欣赏你你。方才你没到的时候,他便一个劲儿赞你美貌。倘若不是真心真意,谁废这个口舌?”
      “是吗?他方才……果真……”再傲气的女孩子,被人赞起美丽,都是喜滋滋的。
      齐思沅狡黠地一笑,将柳萦推到文诚面前:“喏,人就在这里,你自己问他啊。”
      “喂,你有没有说过,有没有?”柳萦有些羞涩,却如何也不能在这人面前表露的。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底气倒也没多少。
      文诚哪里还敢直视她,更别提注意到她那副小女儿姿态了。他自己都羞赧得要死,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呃不,有有有!”
      柳萦哪敢再深究,向父亲努起嘴:“你看看他啊,连句话都说不好,还朝廷命官呢。爹,你身为主考官,是不是给放水了啊?”
      柳子誉脸色一沉,敲了敲她脑袋:“说这种话,你想让爹乌纱不保啊?你怨人家语焉不详,还不是给你逼的?说你不美,你能不发火?说你美吧,你又得责他是登徒浪子。面对你这样蛮不讲理的野丫头,他怎能不进退两难哦?”
      ……
      门开了,打断了他的思绪。莫钿进来行礼如仪:“老爷,方重公子求见。”她见文诚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
      他竟是出奇地冷静:“他有什么事?”
      莫钿有些惊诧他的反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管回报:“他来赔罪,并想带小姐走。”她生怕他又发作,赶忙补充道:“小姐天天这个样子毕竟不成,让方公子带她求医却也未尝不是个好事。既然他们两情相悦,不如便……”
      “他有什么罪过?”
      “呃,是他当初反复无常扔下了小姐,害得小姐……”
      “你我都明白,他是爱她的。你说了,既然他们两情相悦,我有什么权力拆散他们?毕竟这个世上两情相悦难,两情相悦还能历尽重重困难最终在一起就更难了。他肯回头,玲儿终究比他哥哥、父亲幸福得多……”文诚颓然地感叹道,手中紧紧攥着两截镯子,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什么了。
      “老爷……”莫钿惶恐不安地试探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您还信得过奴婢,告诉我吧。少爷和蓉姑娘,还有您……”
      “他们俩,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而你相信吗,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二十年了,我送给她的东西,居然又回到了我手上,而把这东西交给我的,是齐越蓉。当我想弄清楚一切时,她和丹儿决裂了,我不明白,又很害怕。我最想面对的,也是我最怕面对的啊。”
      没有留意到莫钿的诧异,他凝视着断镯,兀自出了神喃喃道:“你也真是够惨,老师送你的那只镯被我撞碎了,我送你的这只又是被我折断的。你是个千金小姐,偏偏钟爱的首饰都被我所累,你一定希望世上有不碎的玉吧。
      ……
      “呃,柳小姐……”
      柳萦刚打开门,一见是他,立刻皱起眉头:“你啊?爹爹邀你留宿几日,也有给你特权在我家到处乱跑吗?这里是我的阁楼,一大清早就来叨扰,什么意思啊你?”
      “我、我是来赔罪的。”
      “赔罪?”柳萦高傲道:“不敢当,登公子!”
      “登公子?”文诚犯了糊涂。
      柳萦轻轻笑道:“呵,登徒浪子,可不就是登公子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文诚愕然,想笑又不敢,只得诚惶诚恐道:“既然小姐喜欢,这么称呼也、也未尝不可。”
      “喂,你是不是男子汉啊?我一个小女子说什么你便依什么,这么没主见,点头哈腰,没出息死了。”
      要不是我有愧于你,我文诚岂是随便对人惟命是从的?他恨恨地想着,道:“令尊教导我要有礼貌,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张牙舞爪吗?”当然,后半句他楞是咽在肚子里没敢出口。
      “哦,难得,父亲只把你调教成了‘登先生’,却不是野汉莽夫。”柳萦嗤之以鼻着,睨着他:“说把,除了赔罪,还有别的事吗?”
      “有。”文诚珍而重之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双手呈上:“这是我赔小姐的玉镯。不指望小姐能尽弃前嫌,只盼望着晚生能廖表心意。”
      柳萦心中一动,脸上却是冷冰冰的:“赔我有什么用?怎么也比不上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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