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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中人乎面前人 陈年难成今昔缘 “我们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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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次一起在京城大街上漫步。”文丹感叹道。
“是啊,我从来没有认为这是可能的事。”齐越蓉回首往事:“太不可思议了。丹,我们不是寻常小老百姓,总会有人认出我们的,那怎么办?”
她已经感觉到芒刺在背,周围的民众早已把目光盯上了这一对俊男靓女,而且,这是不可能的一对组合啊。双方都是鼎鼎大名的风云人物,可偏偏是不可能走在一起的。可是,他们偏生就走在一起,而且不是一般地走在一起!玉龙剑派的大弟子居然和一个男人走的这么近!尤其是昨晚刚刚上演了一幕“文小姐穷追财少爷”的故事,今晨又上演了一场“文公子相携冰山女”的好戏!这年头怪事真多!还全集中在文家身上了!哦,当初文齐二人街上过招恶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不过半年光景,居然就演变成这样了?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早知道应当乔装一下。”文丹有些无奈:“不过只好继续走下去了。由他们去吧。那就是万庆酒楼,进去吧。”
齐越蓉面有难色,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这是我师父下榻的客栈,我、我怕……”
“难道还能瞒得住吗?她早就该晓得了。”
周掌柜一见到是他们俩,大吃一惊。
“我妹妹在哪个房间?”文丹也不寒暄,直接便问道。
“在二楼‘竹苑’……”周掌柜不安地看了齐越蓉一眼,他当然知道她是谁:“齐姑娘,令师尊、孤灯客掌门,就在、就在‘竹苑’的隔壁一间‘茶居’……”
“是吗?”齐越蓉的心沉到底。
“没什么,蓉儿,我们是来找玲儿的。”
“是啊。”她勉强笑了一下,就带着文丹上楼。
白越虹、秦越彤随着孤灯客就要下楼用早膳。白越虹一出门首先就看见齐越蓉和文丹,心呼不妙,想打圆场,孤灯客也看到了。
“那是文家的少爷吗?”孤灯客冷漠的声音响起。
“是、是啊。”秦越彤赔笑道。
“哼,越蓉何至于这般肤浅,为他外表所迷?”孤灯客冷笑着,瞧着文丹的面容,不禁就一呆:他、他竟像是他年轻的时候……她忙闪回屋子:“别叫越蓉瞧见我们。”
白秦二女面面相觑。本以为师父会去兴师问罪呢。但二人同时舒了心:他们总算肯和好了。
齐越蓉踏上了最后一级阶梯,不觉就楞住了。
“怎么了?”文丹又不解了。
齐越蓉盯着‘竹苑’门口,失神道:“是方重。”
文丹一震,往那边一看,更是一震。那个英俊儒雅的公子哥锁眉徘徊,那种清淡的气质虽有不同,但那秀气的相貌,竟果真像极了文阳!他不可思议地摇头:“这简直不可能。哦,我终于懂了玲儿的选择。就连我自己,都找不出一条理由来说服自己他不是大哥。”
“他来做什么?”虽是惊怔,但好奇占上风。
方重踌躇了半天,终于毅然敲了敲门,文玲开了门,两人四目相接,均是怔忪。
方重笑笑:“玲儿,我带你出去转转。想来,你也有五年没游京城了吧。”
文玲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毫无芥蒂天真地笑道:“好啊。”
文丹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齐越蓉略经思索,冷若冰霜的粉靥之上,绽开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方重已经认真考虑过我的建议了。他会给玲姐姐幸福的。”她似乎会笑了,连她自己也没发觉。尽管寒着一张匀红的嫩脸,间有一笑,似云化一现,樱唇微启即合,笑容一掠即逝,却也是美艳无匹更增生色。
“蓉儿,我真佩服老天爷,怎么能铸造出你这样的美人?他必是花了不少心神的。”文丹由衷道。
躲在门缝偷看的孤灯客也失了神:“她居然会笑?”
“她美得紧啊。难怪皇上也那样爱她……”白越虹轻喃了一句,竟是有些失意。
秦越彤偏生就把她这点落寞看尽眼底:难道,她也……
方重携着文玲往楼梯走去,撞上了齐越蓉和文丹。
方重首先笑笑:“越蓉,多谢你。”
文丹却对着文玲笑道:“妹子,多谢你。”
文玲也一笑:“哥哥总算和蓉妹妹在一起了?”
“不、不能算是吧。”齐越蓉一羞,模棱两可道。
文丹宠溺地看着她:“我不会草率的,我一定会让你名正言顺成为我妹妹的嫂子。”
文玲吃吃地笑,齐越蓉则羞羞地笑。
方重看着这不大理解的一幕,却也不以为意,笑道:“文丹,我也不会草率,我会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妹夫。”
文玲蓦地喜不自胜,随即嘴唇微动,脸上又现羞色,双目中却是光彩明亮。多年的盼望和等待一朝之间成为现实,如何让她不欢喜?只是她不知,水中月依然是天上月,眼中人却不再是面前人。
宫廷里的冬景依旧是一副繁华气派,巍峨的宫殿在残雪的覆盖下竟是清新脱俗。
朱祁钏被雪白的狐裘裹着,吹弹得破的肌肤在栗栗寒风下毫无血色,恰如凝脂,两只眸子又黑又亮,恻恻然,盈盈然,楚楚然,深得不可见底。她这样的装扮,这样的样貌,真像通灵的白狐。
而站在她身旁的皇后汪惜颜就完全是对比的装束了。但见她一身火红的衣服裹著成熟的身段,随风飞起的红披风增加了她几分洒脱不羁的韵致,斜入发鬓的两道长眉神采飞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则流露了过多的潇洒和耿直。
“嫂子呀,皇兄深夜出宫探访文府,究竟有什么结果?文玲姐姐她,怎么回事?”朱祁钏怯生生道。自瓦剌一役遇险回来,这位公主温柔多了几分,原本的达观却消弭得没了踪影。总是怯怯的怪可怜见的模样。
汪惜颜依旧的淳朴傻气,最近却多了些心事:“皇上也没与我多说。去了文家一趟他倒唉声叹气起来,关于文小姐的事没弄清多少,文公子与齐姑娘之间却是纠葛不断,险些吵了起来……”
“那、那后来呢?”朱祁钏顿时神经一紧。
“他们倒是情投意合,最终两个人郎情妾意倒好得很呢。”
“是、是吗?”朱祁钏的脸蛋已白得与狐毛同色:“他们……在一起了?”
“可不是?”汪惜颜没注意到朱祁钏的失神,自顾自说下去:“我也奇怪了,这文丹原本不该是你的驸马吗?怎么好端端倒又爱上了齐姑娘?我还打算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如今这……”
朱祁钏如遭当头棒喝,微微一颤,勉强笑着:“嫂子说笑了,这无中生有的事怎么就扯到我头上了?人家本是一对,与我又有何相干呢?你倒是怕他们好事将近,少不了你的贺礼,担心起你的荷包了吧?”
汪惜颜扑哧一笑:“这才是胡说八道呢!我还会紧张这些个小钱?有人办喜事,捧个场子凑个热闹,我呀求之不得,正嫌宫中气闷呢。哎,钏儿,你对人家没意思倒是早说啊,害得我自作多情瞎操心呢。这就好,我就操办着喜事吧……哎呀,说起来,这齐姑娘本就如花似玉的,打扮成新娘子,一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
朱祁钏脸色越来越难看,待汪惜颜看向她,她又忙装作若无其事,微笑道:“那皇兄的意思呢?”她心里却想,哥哥心仪齐姐姐,自然心里不是个滋味了。
“他能有什么意思?说也奇怪,他竟没怎么提到齐姑娘的事,却总说着另外一个人。”
“谁啊?”这回她也好奇了。
“叫白越虹,是齐姑娘的师妹。你皇兄他啊对那位小姑娘敬佩得紧,赞不绝口呢。”
“莫不是想封她做个妃子?”朱祁钏半打趣半紧张道。
汪惜颜一楞,随即打哈哈:“才不是呢,他赞着那位白姑娘,就感叹朝中这些官员昏庸无能。他道是想封白姑娘当个官儿呢。”
“有这种事?”
“他开玩笑罢了。本朝素无女官,这个先例他哪敢开?看来真是敬佩那白姑娘。”
怎么好端端的又把齐越蓉的师妹给扯出来了?朱祁钏越发不解:“嫂子你竟不犯酸吗?”
“我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若多些姑娘叫皇上开心快活,我可感激她呢。你也知道,你皇兄他素来内敛寡言,时不时自个儿呆呆地想事情,那模样还真让人害怕呢。真怕他被憋出什么病来。总希望他多活络活络,舒心舒心,我却没那个能耐。”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哎,齐姑娘能让文大哥欢喜、幸福,我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我怎么就没有嫂子的洒脱,为什么我的心里就这么、这么的痛。”朱祁钏心中默叹着:“哦,祁钏,你怎么如此不知足?你与文大哥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还不够吗?如今文大哥长大了,得娶他的心上人了,而你,永远只是他的小妹妹,能指望着赖着人家一辈子吗?可是你居然如此自私,容不得别的女子,哦,你真是太坏太贪心了。况且,你如何与齐姑娘比呢?你又哪点比得上她呢?”她恍恍惚惚:“可是,倘若从来都没有齐越蓉,他会爱我吗……哦,不,齐越蓉已经存在了,这是个事实,没有可是!没有可是!”
“玲儿,有个老伯很爱听故事,他想听我俩以前的故事。你愿意去说给他听吗?”不知不觉,方重已带着文玲走到一医馆。
文玲看着慈祥的老人,笑道:“伯伯,是您要听故事吗?”
那老伯与方重早有默契,在他眼神的暗示下会意道:“是啊。年纪大了,嫌闷了,总想听听故事乐乐。”
“怎么老伯竟没听过我的故事吗?我总以为京城人人都知道呢。”
“哎,文小姐的故事早就耳熟能详了,是啊,京城人又怎会不知呢?”老伯心中一叹,笑着说:“抱歉姑娘,老夫是外乡人。才来京城没几天。想听故事,人家都说要听故事就找文家小姐。于是,托方……哦不,是文公子,把姑娘给请来了。姑娘是金枝玉叶,莫非不愿意跟我这个糟老头子说话?”
“怎么会呢。说故事啊,那再好不过了。您想听,我就从大哥刚到我家时说起吧。记得还是我很小的时候,那一天,大哥……”
正午的太阳总是烤得人心烦。文玲在内室的药庐里东摸摸西看看,查查药材有没有装错位、标签有没有张冠李戴什么的。毕竟她经过五年的研究,总算还有些了解的。而方重,真正是心烦气燥,对面坐着同样焦虑的老伯。
“尤先生,你看这文小姐的病有没有希望?”方重背着文玲才敢实施此行的真正目的。
尤老伯一叹:“虽说我是擅长这种病症的,可像文姑娘这么复杂的病例还真是第一次。方才让她说你们的……呃……他们的故事,就是希望找出症结对症下药。而且,叫她把事情痛痛快快说出来,对她也是很好的。可她又不同于一般的心理疾病,这里头有太多的牵扯和矛盾,我也,很难说我有这个把握把她治好。多数,还得看天意……”
方重诚恳道:“我相信先生会尽力的。京城第一名医钟离先生受雇于文家,对文小姐也很是了解。他对灾病伤痛的治疗是无人能及,可对于心病,他却特意推荐里先生您。我想,先生也是德高望重的大夫,总会本着医德来工作,您的能力在下也没有疑问……只希望大夫再可怜可怜在下的心,若是不能将她医治好,我……”
“依老夫看,公子自己的心结尚未解开啊。”
“先生你……”方重被窥破心事,不禁窘迫。
“解铃还需系铃人,公子的解铃人正是文姑娘。只要文姑娘清醒了,公子自然也就能痊愈。可是文姑娘的解铃人,又正是……那人早已与世长辞,只有让公子你来做她的解铃人了。”
方重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下自身都剪不断理还乱,又如何能解开文姑娘的心结?”
尤老伯严肃道:“恕老夫说一句,正是因为公子的存在,才让文姑娘更难痊愈。她将你当作了她的心上人,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她的心上人已经不在了,她理所当然地依赖你、恋慕你。她都不知道自己有病,老夫又如何治病?”
方重略呆了呆:“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离开她?”
尤老伯摇头:“老夫不敢推测。文姑娘若再受刺激的话……”
“难道就没有希望了?”
“世间任何事都是可能的,也都是不可能的。老夫会尽力给她治疗,但还要看造化。没准有一天,她再受打击,或者时间久了,环境变了,她会慢慢清醒。但也许,就这样一辈子了……”
“是、是吗?”方重哑声喃道。
“方才再次听了文姑娘的故事,老夫是很有感触的。方公子的心事老夫看得明白,不知公子你听了那故事之后,现在的心情,是不是更需要开解呢?”
再见齐越蓉时,方重已没有了往日的潇洒。
“怎么,没有进展吗?”齐越蓉甚是关心。
“我可不懂这些医理……她还住在万庆酒楼,你放心,费用全部由我来支付……”方重没由来地语无伦次。
齐越蓉听着来气:“这叫什么话?这种时候,是谈这个的吗?”
“那谈什么?”方重有些负气:“谈着怎样让文阳起死回生吗?”
“你、你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明白,我不应该嫉妒,尤其是,还是和一个过世的人吃醋。可是……这些天来,我总是听着她叨念着大哥长大哥短的,我真的无法压抑我的怒火……我真是一个心胸狭窄的男人!在这点上,我甚至还不如我父亲!”方重苦恼得几乎要捶头了。
齐越蓉起先听着还动容,听到最后一句,霎时变了脸色:“方金海?他会有什么珍爱的人吗?他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爱情?他有的只是色欲!”
“不许你这么说我父亲!”方重越来越激烈了:“你根本就不明白!是!他有很多地方是招人讨厌惹人愤恨。但是,他的爱情何其伟大,任何人都不可以就这一点来侮辱他!”
“爱情?他会有爱的人?”
“是的,二十年了他都不曾忘怀。他依然挂念着他的心上人和他的孩子……他却不曾埋怨他的情敌,甚至还敬佩……”
“孩子?他有孩子?你不是说过,他没有亲生子女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但确实,他爱的女子曾经为他孕有一子。或许孩子没有生下来,或许刚生下来就夭折了……倘若那孩子有幸活到今日,也该有十九岁了……唔,是啊,十九岁,算来他是冬天生的……”
齐越蓉听得糊里糊涂,只是莫名其妙接道:“我也是。”
方重复杂地扫了她一眼:“你是十九岁?我倒比你大这么多年……抱歉,我好象把话题扯远了。”
“可不是?”齐越蓉也省悟过来。她才不想再听到那个讨厌的名字了。
“我、我真的不可自拔了,就在见到她第一眼时,就莫名其妙坠进去了……我总觉得我在趁人之危,若不是我的相貌,她又怎会多看我一眼?”方重兀自表白着自己对文玲的感情,不自觉有点脸红。“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像?我和他,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啊。就像你不可能跟那个人有关系,可你就是很像那个人……”
齐越蓉更加糊涂:“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怎么人人见到我都说我像一个人……”她嘀咕着,心中就打起鼓:“我是个单亲孤儿,自是不会和旁人扯上什么关系……只有娘……我和她的确在眉眼嘴角有点相似……但是……娘素来痛恨男人,又怎么会有人和她认识……”心中折腾了半天也理不清个头绪,竟是没去想,既然她母亲痛恨男子,又怎会和男子生下她?
“哎,你和文丹倒是好事将近了吧?”方重突然冒出一句。
“啊,啊,没有啊,你和玲姐姐……”齐越蓉一羞,想岔开话题却又找不着。
“我是真心羡慕你们。这些日子,玲儿都对我说了。你们能够冲破万难修成正果,真是可喜可贺。我和玲儿早都不顾一切,却……”
“你真的没有想过,你和文大公子的事吗……你们惊人相似,你却找不出原因吗。”齐越蓉暗暗想:我和娘相似自是有原因,血浓于水,你们却相似得有点蹊跷了。猛地一个激灵:“你有没有兄弟?你是方、方……那个人的义子,那你的亲生父母呢,家里的人呢?你还记不记得,他领养你时又是怎么个情形呢?”
“说真的,我想过,可是我根本就记不得。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在方府了。我一直以为义父是我的叔叔伯伯之类的,可后来我问他,他也不晓得我亲生父母是谁。那个时候战祸四起,大明和瓦剌大战小战就是战不完。有许多明人流落到瓦剌,也有许多蒙人流落到了京城。据义父的描述,他捡到我时,我是在一个人贩子手上,父亲最不缺的便是钱,当即买了我。”
“他有那么善心?”齐越蓉嗤之以鼻了一句。
“也许吧。总之他说过,第一次看见我还是个小婴儿时,就对我产生了莫名的喜爱,大概是很投缘吧。他说我当时穿的是瓦剌人的服饰,虽然已经很破旧,但依照款式和设计来看,决不是一般人家穿得了的。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是蒙古的后裔。”
“得啦,你的样貌一点都不像蒙古人。那次和瓦剌人打了一场,他们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胡子拉碴简直就是野蛮人。你则不一样了。瞧瞧,身形瘦长却不壮实,又是眉清目秀的,分明就是个汉家小伙。”
“哦,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呢?这么多年按着汉人的习俗在汉人的地方长大,早就认定我是汉人了。”
“你竟会穿着蒙古的衣服……”
“是啊,很奇怪吧。义父见到我时,我的衣裳褴褛得紧,却依稀可辨领口处绣了个‘重’字,义父便给我取名叫‘方重’了。这倒不是信口胡说的。”
“原来你原本便叫‘重’……重……重……对了,玲姐姐的大哥单名一个‘阳’字,这、这……便是‘重阳’……你们的名字居然组成了一个词……哪有这般巧的事?”齐越蓉越想越慌:“难、难不成,你们真是兄弟也说不定呢。也许你真有个弟弟,是不是?文阳也并非是丹的亲兄弟,是他母亲韩氏嫁过来是便带着的……也许……文夫人她、她曾就是住在瓦剌国界的……”
“如果是这样,我岂不是……我这样的所作所为,是在诱拐我的弟妹!玲儿是我弟弟的媳妇,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弟弟的情债让我来还?”方重失了方寸,低声咆哮起来。
“你、你别慌……”齐越蓉劝道,自己的声音却也是在颤抖:“这只是猜测,这太玄了,太巧了,不可能的……”
方重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大变:“是了,是了……是真的……前天玲儿无意提到我的生辰——她提及的自是她大哥的生辰……可是……当时我还在奇怪,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生辰,因为她说出的她大哥的生辰,正是我的——九月初九……义父捡到我时,我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这是汉人的风俗,锁上篆的却是有着浓厚藩邦风情的图案,还有蒙文——九月初九——义父叫人翻译出来的……”
“九月初九?这、这是重阳节……重、阳,你们的名字!难道……”齐越蓉被这一证实的真相惊呆了。
“没有‘难道’,”方重痛苦道:“没错,不会错,我们是兄弟,我们是兄弟!为什么娘亲没有意识到?玲儿的父母必然晓得我的存在,若她是我母亲,为什么没有想到我是她的儿子?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也许、也许当年不是巧合?如果说刺杀文阳不是个意外,那么今日,你岂不是也很危险?”齐越蓉越想越多。
可方重的心思丝毫在别处:“我的、我的生母,她什么模样?”
齐越蓉哑然,叹了口气:“真的这么认定了吗?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哦,若你是她的儿子我倒是相信。当初见到你,得知你是方、方的儿子,我简直惊呆了,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么丑陋的他会生下这么英俊的你。”
仿佛没有听见她对他义父的挖苦和对他的赞扬,方重眼中浮起一层蒙蒙水雾:“哦?她很美丽吗?有你美吗?”
齐越蓉僵住,无法回答。
方重看出她的羞赧,苦笑道:“你自是不好意思说‘没有’,然而我相信,答案是‘没有’。你,的确不可超越。”
齐越蓉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她喜欢蓝颜色,各种蓝,她所有的服饰都是蓝的,很美,也很冷……”
“有这样的母亲,该是我的幸福了吧……倘若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什么苦衷而不能来与我相认的话,我不会怪他,总之我知道这样一个人,我找到娘了……”
她因他一副大义凛然——起码在她看来是这样的表情有些恐慌:“你、你会告诉玲姐姐吗?”
他一凛:“不,不能让她知道。哦,又怎么能让她知道呢?她甚至以为我就是文阳。越蓉,你答应我,不,你给我发誓,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包括文丹都不行。这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只要我心中有娘就行了……”
“你……”
“我会尽一切努力治好文玲,那时我也要离开她啦。我想,谁都不能接受吧。我便全当是替那素未谋面就成了我情敌的好弟弟照顾我的弟妹……”
“你没有必要……”听他改口喊“玲儿”为“文玲”,她更加恐惧了。
“你不会体会,突然有了弟弟有了娘,而弟弟是自己的情敌,娘却不要自己这样的事……”
齐越蓉蓦地觉得有点悲哀,心中默念:我倒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我爹是谁,他会在我的生命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也许我不该回避了。是的,娘一直在回避,从小提爹就是个忌讳,然而……虽然糊涂地做人比明白地做人快乐逍遥得多,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永远抹杀不掉的……哦,我奉娘的命令查当年那桩冤案,都半年了,居然毫无收获。反倒旁人的事,文府的事,朝廷的事我管了一桩又一桩。丹说得没错,我变了,变得热心肠了,变得什么都要管了……我究竟喜欢哪样的自己呢?
这天,文丹问齐越蓉:“你近来怎么仿佛心事重重的?总是发呆……你从前无所牵挂,活得多么洒脱。”
齐越蓉苦笑道:“这才是症结啊。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会变了这么多,变得……从前的我,现在的我,你、丹你更喜欢哪一个我?”
“又问这种傻话了。只要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总是爱你的。”
“即使,我也像玲姐姐当初那样毁容?”
“哦,越蓉,我爱的不是你的样貌。实话说吧,当初要不是你两次对我手下留情,我可不会动心。的确,你的美貌实在让我震撼,可当你说‘凡是我恨的,都要死’时,我真的很气愤。因为你很自私、很偏激、很不讲道理。后来,你在杀我时犹豫了。那种犹豫,一个玉龙剑派的女子对一个男人的心软,实在让我不能不动心。当你在归去来兮林中被玲儿射伤时,我才意识到,今生只有你了。”
“你不要总是让人这么感动好不好?我没有那么优秀,并不值得……我常常在想,究竟为什么?我十九年来所受的教育是,恨,恨男人。可是遇见你,居然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顷刻间就瓦解了。我、我辜负了师父的教诲,只要我一想起来,就觉得万死也难以赎罪。”
“哎,我知道,你永远放不下你的身份。”
“我们还有多久呢?人生这样无常、这样多变,几年的光阴,便是翻天覆地,我很怕……当我们幸福着,我们身边却有很多人……就像方大哥……”
“哦,别担心。玲儿的病总会好的,是不是?”
齐越蓉只能默默地看着文丹,心中翻江倒海,嘴上却什么也不能吐露:“你可知道,玉龙剑派的弟子是不能嫁人的?那样会受到很严厉的惩罚。我不怕为你受苦,可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也不怕的,你该明白的。”
“如果这种苦是,是死亡呢?”
文丹竟然笑着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若是为你死,死多少回我都是愿意的。在没有爱你时,我便情愿死在你手下,何况如今?”他伸出手把齐越蓉揽在怀里:“好丫头,别想那么多了。我知道你在试探我,吓唬我。只要我们意志坚定,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我平生杀过那么多人,我简直不敢奢望老天会给我好日子过。”
“傻蓉儿。”文丹避开话题,打趣地安慰她:“感谢你终于能和我‘沟通’了。还记得那次,我们杀气腾腾剑拔弩张的时刻,你居然问我‘花容月貌’是什么意思。哦,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感动了这么多人,老天也会为你感动的。”
“还有多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人呢?”齐越蓉低声喃喃道:“只要想到,我现在舒心地过日子,简直就有罪恶感。那么多好人都没有好报,我这个‘坏人’凭什么得到了这么多?”她想到了方重,却还是不能说出来。
“傻蓉儿,你怎么可以因为你自己的幸福而感到罪恶呢?”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我在你怀里,虽然怀着忐忑不安、罪恶的心,却是这样幸福。而钏公主,她此刻一定冷冷清清地在那个寂寞的皇宫里,思念你……”
“越蓉……”
她浅浅一笑:“我没有在吃醋,而是想清楚了很多。你不要回避,钏公主是爱你的。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也明白。但我们却这样残忍地……”
文丹收起笑意:“如果不对她残忍,便是对我们的残忍。爱情选择了我们,我们也身不由己啊。我们都会不忍心,可是……很多时候,真的,我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恍恍惚惚被命运拉扯着不得不做许多残忍的事。不要怨我们自私,怜悯是可耻的。伤害她,我会内疚,但无可奈何;放弃你,却无疑是掏走我的心,要了我的命,你又忍心吗?”
齐越蓉微微战栗了一下,情不自禁紧贴着他,眼泪已然潸潸落下:“如果你早些时候告诉我,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为了你的话,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你肯为我掏你的心,我难道会不肯为了你掏出我的心吗?可是……可是我们却耽误了这么久,这么久……”
“越蓉……”文丹听着她深情款款,但见她泪珠莹然、一张略泛红霞的雪白的脸被烛光一迫,更觉娇艳,他便情难自禁,微微俯下身子向她唇上吻去。她又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唇瓣上火热,缠饶着他脖子的手却是冰凉。
文丹感到项上的寒意,诚如半年前她去掐他时一样。他一凛,松开她,见她红得快要滴血的俏脸,又是一阵激荡。“你怎么,冷吗?还是害怕?”他攥着她冰冷的手轻声问道。
“我……我很热……”她低下头去,一颗心突突直跳,声音细弱蚊鸣:“也不是害怕……我从未想过会、会这般……即使是这般,也没想到我、我竟没拿我的簪子给你‘十个洞’……哦,那簪子现今还在你那儿呢……”
文丹登时一震,所有关于她的矜持、她的思想、她的教育、她的礼防通通涌上他的头脑。一瞬间,他为他的行为大感到愧疚和罪孽。他掏出她的簪子就嚷嚷着:“的确,是该给我‘十个洞’!”
“哎,丹你干什么!”齐越蓉立时清醒,一把夺过来,所有的矜持和羞涩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有余悸:“你没事吧?有没有戳伤自己?”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了:“你、你存心叫我不安生!你就这么恨我,这么折磨我!你倒不如直接在我心上戳‘十个洞’吧!如果你一定要我还清欠你的那千千万万刀的话!”
“我又错了吗?”文丹苦笑着。
“是!是!你错了!你错了!”齐越蓉激动地步步逼近他:“你一点也不考虑我是怎么想的,随心所欲、任性妄为!你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可我看你就是恨我!恨不得让我为你伤心而死!”
文丹大为激动,再也不去顾其它什么了,他要安慰眼前这个他的最爱。他几乎是把她按进他的怀里,仿佛要让她融入他的骨髓:“是,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
“你还要让我更伤心吗?”齐越蓉轻轻捶了他一下,便疯狂地回应他的拥抱。
文丹思索了很久,很认真地沉吟:“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我选择现在这个善良的你。尽管我不再是你的‘惟一’,你却是我的‘最爱’。”
“丹,你是我的惟一,永远都是。”
“那么,我们定亲吧。”
“什么?”
“我们定亲,好吗?既然我们已经耽误了半年,那么久……”
“这、这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你们江湖人会管这些吗?”
“你会管。”
“不会。父亲会同意的。你我相爱的心,便是我们的媒人。”
“我还在乎什么呢?”齐越蓉含笑拭去新的泪水:“认识你之后,仿佛我变得很脆弱……当然!我们江湖人不会管的!我们能够这样,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我决不会再浪费每一分我们相聚的时间,它是多么宝贵。”
“是啊。”文丹并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
齐越蓉默默地掉下无声的泪:丹,如果你这么执著,如果我们的爱情这么执著,还用在乎生死吗?好吧,我们成了亲,即使只做一天的夫妻,我们也都是愿意的。只期望,当你在新婚过后即将死去时,不要后悔你的选择。而在这之前,我不会让娘伤害你的。如果真的逼不得已,不要怪我逃避。只要能让你好好的,我、即使我离开你又有什么呢?抱歉,我只允许我的丈夫为我死,若还不是丈夫,我为你死。离开了你,我的人生也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