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虞昭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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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第三日，北齐各方的势力蠢蠢欲动，后宫暗潮汹涌，都积聚于如今囚禁于虞昭华的掬华阁。三日的功夫，不论对谁而言，都已足够久，这第三日必然是各方势力争夺之日。
我身着北齐侍婢宫衣，跟随着前行的侍婢宫人沿湖边小径向对岸行去，最前方，便是横绝湖面的掬华阁，从这里远远瞧去，阁外的题诗依稀可见。
飞上玉湖临凌霄，掬尽繁华赠佳人。
这诗乃北齐新帝衡离宠幸苏虞之时随兴涂笔，掬华阁，便是取其中之意，掬一手北齐后宫的荣光，赠予掬华阁中的虞昭华。帝王的爱宠，说得明白，不过就是一时的兴致而已。爱宠时，千万般的荣华都愿捧于人前，只求博得佳人一笑；冷淡时，却是薄幸寡心地连昔日与之共枕捧于手心珍之重之的红颜的容貌姓名也想不起。更何况，帝王的爱宠，能搀着有几分真心？大多不过是做于朝臣百姓人前，只求稳固河山唱出一个帝王风流的佳话而已。只是，当昔时瞬间的兴致淡至无影，被固格于阁外的诗词就成了莫名的讽刺。
自古以来，后宫的众人都擅长捧高踩低，尤其是知道那人绝无任何翻身崛起可能之后，这三日之内，也许后宫众人还因新帝的不即刻处死虞昭华的旨意而迟疑，对虞昭华是否翻身而疑虑，那么，现在却是毫无顾忌了，整整三日，新帝都未曾动摇，那么更不会在今日一时半刻内赦免虞昭华。于是，便有了如今的肆无忌惮。北齐后宫朝堂势力，或明或暗，掺在后宫众人之间，一缕缕流向冷清的掬华阁。而我现在则是混在众人之间，沿着其中一股势力，迈向掬华阁。
不得不说，苏虞的本事了得，纵然我的皮肤因涂了药汁变了颜色，纵然我身着北齐侍婢宫衣混迹于众侍婢中，纵然无人预先告知她我的出现，可是，当我低首随着众人进入掬华阁时候，便感觉到一道目光将我从众人中剥离出来，有所感应的我随着视线悄然回望，便看到了她的双眼，沉静，不带一丝波澜，似乎因为看到我心有所定，又似乎了然一切。她斜倚在水面栏杆上，秀雅的面孔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双手自然而然交叉相叠，青菱色的素纱褶裙上银丝藤萝从曳地裙尾攀至束腰，于上身处绽放成大股大股缭绕簪花，折射出丝丝银光，越发衬出她眉目如画，沉静如水。若不是感受到我前面嬷嬷女官们压不住的趾高气扬，若不是看到她身后侍婢们微微战栗的身子，怕是没人会相信她已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
同为北周暗探，我与苏虞之间有过几次照面，然而因各自所分辖的职责不同，不如与开真一样深交，兼之其后苏虞奉命潜入北齐，我与她便是从此之后绝缘。只能从北齐收集到的消息中寥寥地了解到她的一些消息。
苏虞进入北齐后宫的境遇，相较于后宫的其他女子而言，可不谓不算作奇迹，没有艳压群芳的倾国倾色，也没有可供肆意挥霍打点的财力，更没有来自北齐名门世家抑或外戚朝臣的暗中支持，仅凭一手绝妙的琵琶技艺便享得北齐新帝日日荣宠，跃居昭华之位。无疑，苏虞是极其聪慧的女子，北齐新帝的宠爱固然给予她昭华之位，她却是凭着自身在争斗不断的北齐后宫中生存了下来。
只是如今，这样聪慧的女子也终于在你争我夺的生死游戏中败下阵来。
她的视线并未在我身上停留过久，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收回目光，安静地看着在她面前的嬷嬷女官们。她的目光并未夹杂着多大的威慑力，然而就是那么安静地看着，潺潺如流水般，竟将前面的嬷嬷女官们的来势气焰浇灭了大半。
“嗯哼——”最顶前的一位女官清了清嗓子，稍稍回复之前傲慢姿态，肃声道：“昭华娘娘，容华娘娘听闻昭华娘娘一连几日忧思心头，食不安寝，心生挂念，特令我等送上容华娘娘自家祖传安魂玉以安昭华娘娘寝食。”
话一说完，我前面的侍婢便低首端着覆有红布的托盘碎步而上。
女官侧过身卸开红布，对苏虞傲声道：“昭华娘娘，请收下。”余光看去，那女官脸上的表情得色有之，幸灾乐祸有之，鄙夷之色更有之，倒是苏虞的脸色即使在看到托盘中的物品之后也未做多大变化。她伸出左手，轻轻捻起那物品握在手中，道：“她倒是多费心了。”声音如流水样婉转，不曾有丝毫的波澜起伏。既不因女官傲慢犯上的语气而气恼，也不因容华的示威而愠怒。
那物品我是瞧见了的，温润细腻，颜色乳白透明，水头光润莹亮，乃一等一的羊脂白玉蝉，雕工细微，栩栩如生，时近夏日，那玲珑小巧的白玉蝉倒也可提供几分温凉，平复燥气。可惜，玉是好玉，却不是好兆头。玉蝉多为丧葬之用，含于逝者口中，送虞昭华玉蝉，加之安魂之名，雪上加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容华娘娘，说其草率，却偏偏沉住三日之后才来示威，说其沉稳，却偏偏爱争这等意气。
那女官见苏虞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上的表情登时变作七分薄怒，三分傲慢，“容华娘娘还担心昭华娘娘身处掬华阁，食不下咽，日渐消瘦，也特令我等备好金丝血燕羹供昭华娘娘服用。”
金丝血燕羹，极佳的滋补养身之物，却是意蕴死前之食。
“呵，既然如此，为何她不亲自过来探望？”虞昭华听得这话，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右手掩住嘴轻笑一声，颇具嘲讽地问道。
“如今乃非常时期，还望昭华娘娘能体会容华娘娘的一片苦楚。”
“所以才差遣了你这个女官？”虞昭华抬眼望着眼前的女官，问道，乍一听去，流水的声音里竟有几分傲人的气势。
我心中一愣，若不是亲耳所闻，这话怎么听都怎么不像从苏虞口中所出。
“是。”女官傲人气势矮了几分，不得不应道，只是这声音竟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女官转过身来用眼神微微示意，我左边的侍婢止住了刚迈开的步子，我一悟，这女官是要把容华娘娘原本为虞昭华准备的羹私自换下，真是鲁莽大胆，可情势已变作如此，容不得我多想，忙俯首碎步至虞昭华面前。
“娘娘，请用。”女官揭开白瓷盅盖，声音里尽是得色。
我心中有了不好预感，之前端着这托盘就见这白瓷盅盖得紧实，又是片刻不得离，瞧不得里面装了些什么，现在盅盖被揭开，我偷眼瞟去，霎时头皮发麻，只见白色的盅里满满都是蠕动着的褐黄的虫子，这，这居然是容华娘娘喂养雀儿的鸟食。
“呵，她的心思啊。”虞昭华似笑叹一声，斜睨了那女官一眼，右手拿起盅旁小勺，轻轻舀一半勺，喂入口中，我看着她细嚼慢咽，脸上中不见丝毫惧意，那一声接着一声嘎吱的嚼碎声听得我心中惊愕，再余光一瞧她身边的侍婢，个个早已在见到盅中虫子时便已惊呆，而那女官，在看到苏虞面不改色将那半勺虫子喂入口中时，脸上虽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意气得逞的骄傲之色。
终于，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咚”喉头声成了那嚼碎声的终止符。
虞昭华慢慢地吃完半勺，又斜倚在水面栏杆上，恢复成刚来时沉静的模样。
“昭华娘娘——”过了片刻，女官终于收整好表情，正要开口，脸色却在看见青菱色的裙衫一点一点顺着栏杆下滑至地时渐渐变白，傲慢之色全褪尽，只剩下惊慌与恐惧。
瞬间，掬华阁失了平静，虞昭华身边的侍婢奔走求救的求救，慌乱的慌乱，看守的看守，而我随着来的这队中女官嬷嬷们也纷纷煞白了脸。
我端着仍盛有虫子的白盅的托盘，无奈苦笑，此时此刻，若是我还未有片刻醒悟，那我便是痴傻去了。苏虞必然是早已明悉自己的处境，她早知北齐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三日之期，于他们不多的耐心已经极限，身为诱饵的自己若是钓不出任何一条鱼，便会被废弃，而我出现的目的她也必定猜对了大半，因此自己备下毒药，未等我出手便自服毒药。我手中的毒药是毒药，是沾了少许即刻毙命的毒药，她的毒药是毒药，却是能够挽回生机的毒药。
看着那置身在侍婢之中的女子，脑中不断想着刚才虞昭华倒下前唇瓣的一张一合，“看，我还是可以活的。”唇语无声，但我却感受到其中的无限欣喜，因自己努力制造出唯一活命机会的欣喜。此时昏迷的她宛如沉睡，苍白的面孔上是被鲜血浸润了的双唇，表情寂然，仿佛外界周遭的慌乱嘈杂都与她无关，我想，她该可以暂时放心了罢。
苏虞啊苏虞，这场局，我还没有开始，很多人都还没上场，你就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率先为自己博得一局，你赢得漂亮。
即便数年之后，当我步上北齐高位，深谙权力倾轧之法，洞悉北齐后宫种种玄妙关节，每当回忆起这个如水般聪慧女子以命搏命之法子时，也不得不暗叹一声好手段，好本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虞昭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