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郭常侍（抓完虫） ...
-
卸掉了夜晚覆盖着的黑暗幕布，白日的北齐宫闱又恢复了我初见时的那般繁丽堂皇，即便我身处在北齐后宫最西边荒僻的宫房，也能远望见北齐后宫中隐约起伏的飞榭高阁，楼台跨廊。
李宫人口中“去去就来”已过了几个时辰，天早已经大白，我却是不急，斜靠在窗棂上百无聊奈地摆弄手指，静静地等着。
“就是这里。”再过片刻的功夫，宫房外传来李宫人弱弱的声音。
我心中一喜，走过去拉开房门。入宫之前，荀伯早做了安排，待我进入宫中后自会有人寻个正当的名目与我接应，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入宫前荀伯这般告诉我。
房门外，李宫人耸拉着头，早没了昨晚那副傲慢盛气凌人的德行，宛如落魄的流浪犬，这一刻正有气没气地望我这边瞧着。他的旁边，站着个身着紫红宽袍的俊秀宫人。
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他轻笑一声，侧过头对身后的李宫人道：“佳人都藏到这儿来了，李公公，长本事了么？”
听见这话，李宫人旋即跪下，害怕地簌簌发抖，连声磕头：“冤枉啊，郭常侍，就是给小的吃了雄心豹子胆，小的也不敢啊。”
不敢是假，害怕是真。
北齐宫人从宫外买入女子作为自己对食的伴侣这一现象早已是众所周知，只是这种事情终究还是不能摆在明面上，只能暗地里进行，毕竟北齐宫规还是在那儿没改，以往这种事情，若是遇见了，估摸着北齐宫廷的司监们（注1）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买入女子的宫人们也就相当于落了把柄在这些司监们的手里，若是哪一天惹着司监们不高兴了，就如今天，这些把柄就成了司监们寻罪的错处。
我装作不知所措靠在门边，看着李宫人发抖的样子，心里暗笑，那样子，真真跟昨晚有着天壤之别。也许，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哪点得罪了他面前的郭常侍，使得郭常侍专门寻了这个错处来罚他。
“哦，原来李公公这么规矩。”郭常侍意味深长瞥了靠在门边的我一眼，又低头对李宫人道。
李宫人也是个会看脸色的人物，我见他不停磕头，眼神却时不时往眼前的人扫去，郭常侍刚才瞥我的一眼想必落入了他眼里，只见他眼珠一转，换了一副谄媚的口吻道：“若是郭常侍喜欢，尽管将这个女子要了去。”说完，又加了句，“黄书女不会知道的。”
听见最末这句话，郭常侍脸色变了变，怒声道：“李公公，咱家看你胆子真是越发大了去，咱家且问你，以往被你买入女子上哪儿去了？”
话一出，李宫人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抖了半天也没能抖出一句话来，只是不停地磕头。
我叹口气，那些女子怕是早被他暗暗处理埋在宫里了，也难怪荀伯说李宫人每隔阵子就向他买入女子，原来如此。其他的宫人买入女子来养做自己对食伴侣，而这个李宫人却是买入女子一段时间后就毁了女子性命，相比那些宫人来说，确实恶劣了些，难怪事实被说出了后怕成这样。荀伯这番安排也着实巧妙，将李宫人的老底捏的十成十，断了任何一丝暴露的可能，我的行踪会永远缄于其口。
“咱家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过是一时糊涂，这样罢，咱家替你寻个时机把这名女子送出去，你起来罢。”郭常侍一脸不忍看着眼前不停磕头的李宫人，叹息道。
“是是是，小的谢过郭常侍。”李宫人忙不迭站起来，低垂着脑袋。
“你先去吧，这儿咱家来处理。”郭常侍拢了拢袖子，也不说其他的。
李宫人再不敢稍作停留，瞧也没瞧我半眼就慌张快步逃离，不过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没影了。
回想刚才发生在眼前情形，不自觉地把眼前俊秀人儿和记忆里那个滑稽胆弱的少年相比较，发现竟无半点相似之处，忍不住笑了：“多年不见，你变了很多。”
“是啊。”看见我笑，郭常侍也笑了，半似感叹道。
第一次见到郭开真，是在代王清瑜府邸我住的小院里。夏日的梧桐绿荫幽幽，掩住大半的烈阳，梧桐树下的老井从井深处向外散发出丝丝凉气，刚替代王处理好暗事的我一进小院就直奔井沿边，打算汲取井里的凉水消消暑气。可是待离梧桐不远处就看见老梧桐背后露出的大半个脑袋，察觉到有人靠近，脑袋连忙缩了缩。那时的我不过豆蔻年华，母亲因身子孱弱疏于教导，而我也惯常忙于尽一己之力为代王处事，因此仍旧不大懂男女之防，瞧见那么个脑袋，便直直走到老梧桐背后。于是乎便看见一少年大半个身子都赤/裸着，瞧见了我，他慌乱地拿起衣物一会遮下面，突地发现上面没遮住，又赶忙拿着衣物遮住上面，一会上面一会下面，却是没甚效果，少年没辙，倏地抬头瞧着我，眼泪啪嗒啪嗒直掉，最后竟似女儿家般哭出声来：“你，你转过身子去。”
那时的我纵是再迟钝再不济，眼前的一幕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男女之别，脸登时红透了，尖叫一声捂着脸跑出小院大半远。待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那小院是代王安排给自己的，那少年未经我允许就偷跑到我小院里就着井水冲凉，而他后来滑稽的似女儿家般的哭相反倒显得我冒犯了。
之后，也有了几次会面。然而，每一次见面，那少年似乎总是那么滑稽，骑马被马摔成狗啃泥，练字练得脸上全是黑墨，就连每次交接代王交代的任务时也总是鼻青脸肿的。也许是因为第一次不愉快的见面，他起初一看见我就畏缩，幸得后来的几次共事才稍稍改善这种状况。
然而，谁能想到，就是当初这么个胆弱滑稽的少年，却是在关键时刻有常人无法媲及的勇气和胆量，在代王清瑜大部分暗探犹豫踌躇时，他果断舍弃了常人的尊严，先苏虞入得北齐宫闱，一步步从宫人成为如今的郭常侍。也许，代王清瑜对他的恩惠很大，大到要他背弃自己宗氏，断绝掉家族香火的继承来报答，那时我如是想。
笑过之后便是短暂的沉默，如今情势严重谁都清楚，然而因着某种缘由谁都没有先提。我转过身进入门内，郭开真也随着进来。
“北齐的宫闱可是比北周繁丽多了。”我瞧着窗外那片沐浴在春阳下的宫阁，叹道。
郭开真负手而立，并不答话，盯着窗外的景色，仿佛沉沦在那片灿烂春光里去了，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怎么你来了？”
深沉的语气让我微微一愣，不由感叹昔日那个少年果真是不一样了，答道：“代王亲征淮南，抽不出身，因此我便来了。”
“你自作主张的罢？”郭开真转过身，笑着问道。
他脸上的笑容半是认真半是揶揄，一下子揪出之前我话中的漏处，我只得尴尬解释道：“情势紧急，来不及报与代王，不过在来北齐之前我已托报与代王。”
“你倒是会随机应变。”郭开真继续笑着说，“有了你，代王怕是省不少心。”
这话仍旧带着刚才揶揄的语气，听不出真假，我也不再深想，和他绕了几转圈子后终于还是直切主题：“苏虞现今如何？”
听见我提及苏虞，郭开真脸上不似刚才那般轻松，“想必荀伯在你入宫前也告诉你不少了，这出请君入瓮太过明显，却正是因为太明显，各方都谨慎动作，不论这局是谁设下，这反倒使虞昭华性命安全无忧。”
听得这话，我心中哗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这几日苏虞的命可保，那几日后呢？心思转了几转，仍是没到达想要的地段，只得一字一句地问：“苏虞北周暗探身份暴露了吗？”
“十有八九苏虞的暗探身份已经被人有所察觉，但应该没人知晓苏虞是北周的暗探，北齐朝堂诡谲多变，这几日内各方都在观望，揣度苏虞究竟属哪方势力，他们想是无法从虞昭华处探得线索，因此各方都乐见有了这么一招，只期待着自己敌对势力露出丝毫的端倪。”郭开真凝眉答道，语气沉重却铿锵，“但不论最后如何，虞昭华注定要香消玉殒。”
窗外是大好的春光，春燕娇啼，嫩草抽芽，荡漾了整个北齐后宫，窗内却是窒息一样的沉重，郭开真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心宛如没入深水的巨石，闷地一声叮咚后再也没有任何浮起的希冀。
“所以对我们而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虞昭华自戕。”
自戕，自戕，这是身为暗探们被逼到最后唯一的法子。然而，很多时候，在这个最后的法子被用到之前，暗探们要么有了其他的法子来逃脱困境，要么就因防止秘密泄露被其主所暗杀。对于苏虞，第二种法子显然不适合，且不说她潜伏北齐日久，小心谨慎不下于荀伯，又有北周各方势力盯梢，不会轻易被杀害，即便她没有这般能力，以她追随代王多年的情谊，立下的汗马功劳，代王应不会下此狠心，而一招请君入瓮，虽说给予苏虞在这几日内生命安全一重保障，但断了苏虞摆脱困境逃离北齐的所有可能，此时苏虞就如案板上砧肉，只等着来日的一刀。
“时日不多，这件事拖得越久便越是棘手，必须尽快——”
“必须尽快给苏虞传递此意，以免三日后北齐各方势力醒悟过来，以处死之名转移并拘禁虞昭华，如果虞昭华彻底落入他人手中，不论落入到北齐的哪一方势力，对北周而言，都是个威胁。”我领悟郭开真之意，接下去他的话。如今的情况，救苏虞脱离出困境早已是奢谈，这的确是个好法子，残忍的好法子。
“以你的性子，我原以为你不会明白的。”郭开真听了我的话，叹道。
我沉默不语，明白归明白，可一旦想想心中升起的那份无奈凄哀却是难言。若我是苏虞，哪怕随时做好失却性命的准备，在自己费劲心力几近绝望的时日内等来的不是生的希望，而是劝自己自戕的讯息，心中不知会作何想法。
郭开真见我沉默，开口道：“若我是苏虞，就不会如此大意地让自己身份惹人怀疑以至使自己和他人都陷入困顿之局，圆圆，这你其实早就知道的，既然来到了北齐，就该时刻谨慎当心，若是不小心身份泄露，就该为自己的不慎付出代价，更何况——”说道这儿，郭开真蹙起眉，却又止住了声。
何况什么？我心中一惊，挑眉看向郭开真，虽是不语，但疑问之意已很明显。
郭开真却是不愿给我答案，他叹了一声：“三日后我会想尽法子让你见她一面，这种消息，还是亲自有人劝得好，毕竟攻心为上，若是实在不行——”他递过一样东西，双眼深沉盯着我，“这法子虽是落了下乘，但你知道的，那时才是最佳时机。”
我明白，那时候时机最佳，是因为醒悟过来的北周各势力对苏虞的争夺造成的片刻混乱，是因为误导苏虞以为被援救而警惕性有短暂的放松。
我伸手接过，感觉手上那轻飘飘的东西重逾千斤，以前为代王处理暗事时，手中不是没有沾染过人的鲜血，可以往却没有今日这一刻这么难以决定。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手中东西塞还给郭开真，抬眼看他：“苏虞为人谨慎，未必没有做防范，这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有时候不如直接来得好，若代王——。”
“若代王在此，未必不会用此法子，或许，他的法子会比你我更厉害。”郭开真捻起那份东西，却是没有收回去，他摊开我的手心，将东西置在我手心里，合着我手一并将那东西卷起来，盯着我看了半刻，似是窥出我心中所想，才道：“要知道人心思变，圆圆，你真不该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郭常侍（抓完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