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迷影》舒曼西

2、惊梦（还是抓虫）

　　自北魏内乱，北魏天下一分为二，西立北周，东据北齐，二者成分庭抗礼之势，又与南部南梁遥遥相望。

　　然北齐自天宁之乱后，君主荒淫无道，外戚守权，内宰把政，奸佞当道，主昏于上，政浊于下，隐隐已有颓势。

　　和清元年，世祖武襄帝崩，其独子衡离继位为皇。

　　我的故事便是从此时开始。

　　夜黑沉沉，天与地的距离倏地被拉近，依稀只留下些微的缝隙，这么小的隙缝，本该容不下任何物体，可偏偏深深宫殿，挤在微小的细隙中，一座又一座，如夹缝中的野草，执拗地生长着。但也就如此，偶有多的几丝光芒从这些宫殿透出，便被这天地间的夹缝压抑地弱不可见。

　　忽地，一声尖啸宛如惊雷，将天地间狭小的夹缝哗的撕裂一道大口子，一个血肉模糊了的头颅从中探出，艳丽的面容从中依稀可辨，只见她瞪圆的双目充斥满血丝，鲜红的双唇大大咧开，汩汩的血液从中流出，嗤嗤地笑着，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凄厉，随着笑声的变化，那头颅上肉斑驳而落，化作骇人白骨。

　　“啊——”

　　我猝然撑起身子，额头上布满细细小小的冷汗，梦中艳丽女子凄厉的笑声仍不绝于耳，敲打着我的耳深处的鼓膜。

　　轻轻抚了抚胸口，平息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披上外衣，下榻到窗前，微微支开少许。

　　现在是日旦时分，夜色才初露褪去的迹象，整个北齐皇都邺城仍然笼罩在乌蒙蒙的暗雾里，从这个窗缝看去，只能看灰压压的一片，但日间所见已清楚地告诉我这座都城有多繁华。飞檐高阁，列树成行，人群熙攘，摊贩多如牛毛，酒楼妓院等娱乐之所亦是遍布。即便是北周皇都长安，也是远远不能及的。

　　眺目北望，仍是一片模糊。

　　我知道，那里，便是北齐的宫城。白日里刚入邺城时，便被那高耸入云的壮丽的宫厥所吸引。琉璃青瓦，红栋白壁，华丽奢靡，富贵精致，乍眼看去宛若天上仙阙，倒和刚刚所梦见的齐国宫殿相差太远。

　　想起梦中的内容，似是有所预示，我的心便微微沉了几分。

　　前几日于北周接到暗探密报，北齐后宫虞昭华意图鸩毒曹昭仪，触怒圣颜，十日后处死。本来，北齐宫闱之事与北周不甚关联，但是虞昭华苏虞却是代王清瑜安插在北齐的暗探，看到密报时我心中咯噔一声，怕是掩藏在密报后的事实没有那么简单。且不说苏虞北齐暗探的身份是否暴露，即便没有暴露，但苏虞是代王清瑜精心栽培的暗探，潜入北齐已有数年，与将近一半代王清瑜安插在邺城的探子和细作暗中皆有往来，早已是代王清瑜布置在北齐暗网的枢纽。此番落入北齐手中，一旦有所差池，后果不言而喻。

　　密报来的时候恰不凑巧，正值代王清瑜奉命在淮南亲征，因时日有限，北齐之事又刻不容缓，所以在将密报转送往淮南之后，我没等代王从淮南传来吩咐便昼夜兼程连日潜入北齐，尽力早日处理好这件事。

　　代王清瑜于我叙家有大恩，十年前，我父因政治过错被落罪处死，我母因此一病不起，我与家弟尚年幼，为求生存不得不上街行乞，幸而当时身为皇子的宇文清瑜路过，心生怜悯，赠予我们姐弟银两，待知晓我们境况后，还派宫中太医治好母亲病疾，后又保我们一家三人能够平安温饱度日。为报代王清瑜恩义，稍懂事后，我们姐弟二人便主动申愿为代王清瑜做事。我弟为代王随身近卫，而我，便是为代王清瑜处理这些暗事。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呆坐有半个时辰，我看了看窗外天色，东边天际已微微有几丝暗白，我知道时刻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东西做好打扮便出去。

　　出了正门，绕过客栈后便于边角处看到一马车，一马夫老伯此时正斜跨在车辕上小心地张望着，正是代王清瑜暗布的密探之一荀伯，他看见了我，微微一点头。

　　我立刻会意走近。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荀伯是代王清瑜布在北齐最早的暗探，多年的小心谨慎使得他能够在北齐安然无恙至现在，若是他说好了，那便是比常人高出好几倍的可靠，听见这话，我的心略微放宽几分，卸开帘子坐了进去。

　　荀伯安排之事是设法让我混入北齐宫中，至于入北齐宫中后的事情，荀伯没有能力相助于我，只待事情都妥当之后负责事后在宫外接应。

　　马车载着我至宫城偏西一隅，我下了马车，站在荀伯斜后处，静听荀伯的安排嘱咐。

　　过了片刻，宫城偏西处一小门开了，钻出一个提着灯笼半老的宫人。

　　“人带来了吗？”尖细又颇有些傲慢的声音。

　　“带来了，带来了。”荀伯弯着身子，小心地讨好道：“公公您看，这人您瞧着满意不？”说着一把劲把我扯至身边。

　　我低着头不做声，装作畏缩畏缩的样子，藏了半个身子在荀伯身后，静静地接受眼前宫人的打量。

　　“模样嘛，倒是不错，虽说瘦了点，掐不出几两肉来，但也还成，怎么这脸比菜花还黄？”宫人提着灯笼照了照我的脸，皱着眉头道，“这又是你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弄出来的吧？”

　　在马车上时荀伯递给我一瓶药汁，让我涂抹脸，脖颈，和手，为的就是扮作此刻这般黄皮寡瘦的穷丫头的模样。

　　“是是是。”荀伯也不反驳，连声应道。

　　“你这也忒不舍得了点，要送进宫的人，也不养得白白净净后再送进来，瞧瞧，原本该多么玲珑精致的人儿，啧啧啧。”

　　“这不是缺金银子儿么。”荀伯“嘿嘿”干笑两声，两只手交相搓揉。

　　“得了得了，拿了赶快走人。”宫人一脸不耐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铢甩向荀伯，又瞥了我一眼：“走吧。”

　　荀伯满脸堆笑，双手赶紧接住，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骂咧道：“还愣杵在这儿干嘛，赶紧的，跟着前面这位大人。”

　　我知晓荀伯之意，唯唯诺诺答应后，瑟缩着身子，挪步跟随在半老宫人身后，随着他拐进了那道小门。

　　纵然东边有几丝暗白，此时大部分的天仍是黑蓝黑蓝的，连着北齐的宫殿也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宛如被困着的野兽，正张大了口，准备吞噬掉这世间万物。随着我们一点点深入北齐宫殿群，前面宫人提着的那盏灯笼的黄光也似乎一点点被那暗黑所吞食，我的心顿时有几分悚然。

　　“自触怒北齐新皇，苏虞便被喝令不得出掬华阁半步，并撤了身边的一干宫人侍婢，苏虞形同软禁，可奇怪的是看管的守卫却一个都没有，为任何想入掬华阁之人大开方便之门，敌人请君入瓮之计太过明显，姑娘万事小心啊。”

　　之前等待时荀伯的嘱咐言尤在耳，是啊，我又如何看不出敌人这招请君入瓮的狡诈之处。只是这个局是谁设下，又是要请谁入瓮，却是怎么也探不底儿。苏虞入了北齐后宫本就无可避免这些个后宫争斗，只是苏虞知晓如何明泽保身，为代王清瑜尽可能谋取情报，不应如密报所叙述那般莽撞。待我入了北齐，后听得荀伯叙述才知苏虞不仅获罪没来头，连受惩也是这般没来头。依照北齐宫规，即便苏虞意图鸩毒曹昭仪，论理应只是幽闭于冷宫，结果却是先软禁于掬华阁，再处死。纵然是得罪最富盛宠的曹昭仪，也不应是这般处理法。

　　这样的法子乍眼看上去荒唐胡闹，毫无章法可循。可越是毫无章法可循，便越是暗藏玄机。现在这招请君入瓮，稍微有点脑子的人明眼就瞧出来了，如今只怕没有人会轻易淌入这浑水。苏虞的身份必然是遭人怀疑，不然如今不会摆出这招请君入瓮。不过我倒真希望只是北齐新皇一时兴起的胡闹做法，怕只怕这水浑浊地要把里面的鱼都给藏了，到最后坏了代王清瑜的大局。

　　“名字。”尖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正在琢磨着事情，待声音传至我耳朵里，我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前面宫人问话，连忙小声道：“小叙。”

　　我本名叙圆圆，进入北齐自然用化名，因此我信手拈来自己姓氏作为自己名字。

　　“嗯，以后你就跟着咱家了，咱家姓李，咱家以后就是你的天了，懂么？”半老的宫人傲慢道。

　　“懂了。”我恭顺应道，心中不可置否。

　　北齐宫闱素有淫邪之名，上至尊贵如初登宝位的新皇，下至平凡如宫人侍婢，莫不如是，纵然北周后宫亦然有宫人侍婢之间对食之风，却不至于如北齐宫闱这般猖獗，宫人若是不满足于宫中侍婢，竟然可以从宫外买入一名或数名女子，然后为这些个女子安排个名正言顺的侍婢身份，养做为自己的对食伴侣，享尽齐人之福。然而正是如此，才为我混入北齐宫闱提供最佳途径，通过任意的宫人进入北齐宫廷，只要还未被买入我的宫人编入宫中侍婢名册，哪怕以后行迹暴露抑或是突然失踪，因为这种事情暗不得光，也无法追查。

　　“你要乖乖听话，服侍于咱家，若是做得好，咱家自然会为你在宫中安排个合适的位置，咱俩以后就是对食夫妻，若是不好，后果咱家也不怕明说，你现在是见不得光的，随时都可以没命。”说着说着前面的宫人干脆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威胁道，“你也别妄想以后得了侍婢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咱家既然能有办法让你进宫成为侍婢，也同样有办法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起来这个宫人经验老到，过去怕是买入过不少女子，我装作惶恐，连连点头称是。

　　李宫人看自己的威慑起了作用，满意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爪菊。翘起兰花指，亲昵地牵起我的手，我心中虽然厌恶却也是发作不得，只得任由他这般带着我绕过弯弯曲廊，沿着条小路来到了最西边一处荒僻的宫房。这间宫房看似荒废已久，又处在北齐最西边的不为人所注意的偏角处，我心中了然，大约这宫房是李宫人专门寻出来藏人的地方。

　　“你就先在此歇息着，咱家去去就来。”李宫人推开门，指着其中的床榻对我说道，“莫要到处乱跑，出了事，咱家也保不了你。”说完甩甩袖子提着灯笼离去。

　　李宫人一走，少了那盏灯笼，周围更是暗了。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借着点星的火光进入了这间宫房，又花了些功夫摸到一小段烛头将其点燃，待室内稍稍明亮后我才细细打量起这周围的布置来。室内器具布置有序，铜镜，胭脂，齿梳一应俱全，倒是不同于其荒废已久的外表，只是这些东西表面都积了一层浅浅的浮灰，很明显，在这不久前这里也曾藏过女子，约摸着也是李宫人买来的罢，以前的女子去了哪里我无从得知，只是明白以前这女子的住处现如今暂时成了我的住处。

　　我迈步到室内朝东的窗子边，支开朝外处瞧，蓦然发现此刻东部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些许鱼肚白，北齐东边的宫阁在那狭小朦胧微光中若隐若显，渐渐地，那处微弱的光亮渐渐向四处蔓延，开始洒向这被夜的黑暗笼罩已久的北齐宫殿，这又是新的一天，而对北齐众宫人侍婢们来说，北齐后宫又会在这新的一天内上演层出不穷屡见不鲜的宫斗戏幕。

　　只可惜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场争斗权谋波及甚广，竟早在我迈入北齐宫殿之前便已开始，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卷进了这场悄无声息的权斗。

作者有话说

　　此文非纯宫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