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迷影》舒曼西

21、荷莲节（一）

　　一直以来，因为忙于代王手下暗事，对北齐各种风俗习惯不过是限于在北周之时的一点听闻而已，原以为凭着那点听闻也就够了，可当荷莲节真的来临之时，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能仅凭听闻就可以了结了的。

　　关于荷莲节，我知道它是北齐的女儿节，我知道北齐未嫁女子喜在那一天戴上刻有荷莲花纹的簪子来许愿祈祷，还有，我无意间得知男子送女子刻有荷莲花纹的簪子是表示爱慕求娶之意，然而就仅不过如此。后来得苏虞提点，我才知道，原来，北齐宫廷在荷莲节那天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北齐女官那天是可以得允离宫归家三日的，可那北齐女官，却只能是名门士族之后。

　　我并非名门士族，又为穆相所控，一举一动都该谨慎，不能随意离开北齐宫廷，然而无论如何，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却是给我暂时离开北齐宫廷提供了契机。

　　因着郭开真的缘故，黄书女对我不同于别人，常常有事无事便来掬华阁，从我口中探听得他过去之事，而我也乐得将郭开真小时候的滑稽糗事筛过后告诉于她，逗得她乐不可支，而她也因此来得越发殷勤。这样子，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我与黄书女交好，情谊深厚，非比常人。而我要的，也是这样的局面。

　　我虽然不是名门士族，可若是借着黄书女，我便可以沾沾光，不用守着那样不成文的规矩，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穆后或者说是穆相愿意允我暂时离开北齐宫廷。明日便是荷莲节。我心中暗暗祈祷，愿我这几日的努力没有白费。

　　似乎是听到我心中祈愿，果然，夜暮时分，我便受到穆后传召，离开的时候，我转过头看了看那躺在榻上休息的苏虞，她的脸色是一日不如一日，苍白如纸，眼睛闭阖着，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她不甚相关，只是在我离开看她之时才勉强睁开眼看了看我，那目光中的深意，大概只有我才了解。这几日我故意与黄书女交好，她一切都是看在眼中了的，不阻止也不说话，只是在黄书女笑着离开时候才会轻不可闻地叹口气，叹气我的执着，叹气我的费劲心思，叹气我的甘愿。

　　是的，我是甘愿，我是费尽心思，我是执着，只是为了能离开北齐宫廷去见上代王一面。因为我的原来北齐暗探身份，即使我被穆相用毒所操控，一向行事谨慎的穆后却只是将我放在了苏虞身侧，每日替她给苏虞送上一碗催命的糯米圆子，并没有大用我。但若是我与黄书女交好，因着要笼络黄书女背后的黄相势力，也许我能被穆后大用也说不定，于是我故意将我与黄书女的情谊展现在人前人后，只为可能博得穆后在荷莲节的一个点头。

　　现在，我跪在长安殿中，听着穆后的话，便证明我前几日并非只是徒用功。

　　“听说，你与黄明珠黄书女很是要好？”隔着一个屏风，穆后的身影模糊，可是声音却是清晰无比传入我的耳中。

　　“回娘娘，奴婢与黄书女见面投缘，话语甚是投机，因此走得近了些。”我恭敬的回道。

　　“黄书女是黄相之女，因着这个缘故，这宫廷想要接近她的人很多，可是，好像只有你和郭常侍入了她的眼。”

　　淡淡的声音传来，却让我听得心中一惊，赶忙磕头道：“奴婢也不知为何能入黄书女的眼，只是凭着心与黄书女交往。”

　　“凭着心？”穆后反问道。

　　“是，奴婢凭着心与黄书女交往。”这几日我虽然是故意与黄书女走得近，可是与她相交之时，除却我的身份忌讳，却真的是发自内心，没有半点虚假，面对着那个天真娇憨的姑娘，所有的心计都似乎是多余。

　　听到我肯定的回答，穆后叹口气，启口道：“记得当初入北齐宫廷前，本宫也是有个挚交，也是凭着心，可是这北齐宫廷，最不需要人做的事便是凭着心。你先起来罢。”

　　得到穆后吩咐，我站起身来，立在屏风外，静静等待穆后吩咐，然而等了许久，屏风里是一片静默。

　　“穆后？”我轻声试探问道，可屏风里的人仍旧是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穆后开口：“你是父亲送进宫的人，本宫本想先搁置你一段时日再用，所以把你放到了虞昭华身边。可现在你能与黄书女交好，也是你的本事。本宫当然乐意看见你与她交好，等过了这荷莲节，你便回到本宫身边来吧。”

　　穆后这样说，既是默许了我与黄书女继续交好，也是暗示我以后即将被启用。

　　不管前路如何，我只知道有了穆后的默许，明日荷莲节我随着黄书女出宫便是有望了，想起明日，我心中生出几分欣喜，恭声道：“诺。”

　　第二日待我获得穆后准许与黄书女一道出宫已是夜暮时分，北齐邺城的繁华迤逦早在我来北齐之时便我已有所领教，可是当我再次在荷莲节借着暮色看它时，心中仍是忍不住为它而啧啧称叹。

　　车窗外的大街上，随着昏黄天色褪去，荷花灯莲花灯一盏接着一盏，慢慢亮起来，如缀在黑夜的繁星，闪烁了人的眼，而一闭上眼，那空气里浮动着的荷花暗香便盈满了鼻间，沁人心脾。

　　“看傻了么？”对座的黄书女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道。

　　“没有，只是难得一见，心中喜欢便多看了几眼。”我放下车帘，转过头对黄书女道，“书女不看看么？”

　　“这样的景色邺城每年都有的，我早就看过了。”黄书女摆摆手，摇头道，“都说了叫我明珠，你怎么还是不愿意改呢？”

　　黄明珠虽然是黄相之女，不仅性子娇憨天真，更是半点名门世家的骄奢之气也没有沾染，想到这，我笑了笑，心中会意改口道：“明珠。”

　　黄书女听到我改口了，笑眯着眼，道：“这就差不多，那我该叫你什么，方晴？可我怎么好像曾听过开真叫你圆圆呢？”

　　我心中一跳，连忙道：“叙氏方晴才是家中本名，明珠叫我方晴就好。”
　　“原来如此，那之前他说的你家中破败，你与他从小相识都是诓我的了？”黄书女又继续问道。

　　“自然不是，开真与我确实自小相识，我是因家中破败才进邺城，先是得到开真接济，后来叙氏族中长伯知悉我困境，心生怜惜，将我收留，并将我推举入宫。”

　　之前，黄书女在那破落宫房见到我一副病弱的模样，如今我又进宫成为女官，郭开真就是有再大本事也做不到这个份上，黄书女也肯定注意到这个岔子，于是我索性顺着之前的话编下去。

　　听了我的话，黄书女歪着头看我一会儿，我也镇静地任由她看着，刚才那番话其实纰漏甚多，若是穆后一类的人物听来，肯定是不信的，我心中唯有希望她是真的能信了我的那番话。我们这样静默着，一时间空气中有说不出的意味在其中涌动。

　　忽的，黄书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是他的挚友，他的话我肯定信，你的话我也信。”

　　我心中大石顿时落地，嘴边原本准备的套词没有了用处，不管她有没有起疑心，她这样说便是意味着她愿意信了，听到她的话，我心中感叹，郭开真啊郭开真，你可知道你的一个美男计可抵得上我的半天的嘴皮子功夫，而且还比我那话厉害得多可信得多。

　　我转过身卸开车帘瞧了瞧外面景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立马侧过头问道：“明珠，这好像不是去黄相府邸的路？”

　　“当然不是，我好不容易出了宫，怎么能回府邸那个小牢笼里对着我父亲那个古板脸？”黄书女朝我眨眨眼，继续道，“我自然是要去逮人的。”

　　“逮人？”我心中一愣，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你是说开真？”

　　“是呀，除了他还能有谁，”黄书女翘起嘴角回道，“你之前不是知道了么？”

　　想起那不甚光彩听墙角被抓包的经历，我不自然笑了笑，问：“他不是在宫里么？而且他也是答应了你的吧？”

　　“那是我诓骗着他答应的，他不愿就是不愿，老是躲着我，如今出了宫去办公事也是悄悄地躲着我了。”说到这，黄书女眼神黯淡了些许，随即又闪亮了起来，“所以我才要去逮他嘛。”

　　郭开真也出了宫？郭开真不同于其他宫人，他是北齐宫中常侍，掌管北齐宫中廷尉署，常因职务之需而要出入北齐各方官署监牢，因此能够随时出入北齐宫廷。在我知晓北周在邺城一些重要据点被菏相查抄之后，他也曾规劝我不要轻举妄动，说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敌动我们不动，可如今他却瞒着我出了去，说他是有职务之需所以在荷莲节出得宫，我肯定是不信这样的话。

　　莫非他是要独自一人去处理？只是为何要瞒着我？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他是否与代王或是其他北周探子们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