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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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掬华阁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是沉浸在代王送我刻有荷莲花纹的簪子的寓意上，久久不能平复，虽然中途因被黄书女的捉弄而止住了些，可待我与黄书女分别，独自走回的路上，一想起“爱慕求娶”四个字，心情就如潮水般翻涌，再也止不住了。代王送那簪子给我，是有意还是无意，是有情还是无情，搁下托盘后，我忍不住摸了摸怀着揣着簪子的位置，发现我此时心情异常忐忑，竟然不敢猜测。
“还是糯米圆子么？”苏虞虚弱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思索。
“是。”算了，既然想不透，索性把这一切都撇开吧，我回复好心情，将瓷盅揭开，一勺一勺把里面的糯米圆子舀到碗里，将它端给苏虞。
“穆后还真有法子，这么多日了，都还是糯米圆子，即便吃腻也还是不得不吃。”苏虞勉强支起身子，伸手接过那碗圆子，笑着道，说着便舀起一勺往嘴里送。
我看着她虚弱至极的模样，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看着那碗圆子恨声道：“不想吃就摔了它。”
“圆圆，你我都明白的。”苏虞抬起眼，看着我。
我松了手，心情复杂地看她一口一口把那糯米圆子吃完，沉默着将空碗伸手接过搁置一旁，这种亲手送上别人一点点步入死途的滋味一点也不好过，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而眼前的女子呢，她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加速消逝，又该是何等滋味？
待用清水去除食物残渣，又用薄荷叶去除口中气味，苏虞用丝绢擦了擦嘴，叹道：“圆圆，你真是性情中人，明明聪慧异于常人，知晓了一切，有时候却是太过感情用事，这是作为暗探的大忌。”
“圆圆，你知道了么？有时候我都会怀疑代王为什么会派你潜伏到北齐。”苏虞接着道，“可是与你接触后，我却发现我倒是极喜欢你的性子，你这性子，虽然有时很不合适宜，却是让人忍不住想与你靠近。”
我感情用事了么？我有些迷茫，喃喃地问：“那你呢，苏虞你不感情用事么？”
“潜伏在北齐这么久，我自然是不如你那般感情用事，否则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尸骨无存了。”苏虞回答道。
“你没有怎么感情用事，可是人处得久了难免会有感情。”想起那天在长安宫她看北齐新帝的目光，我试探地问，“那你，对北齐新帝有没有动情，有没有因他——”“因他背叛过北周”这最后的话我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我既然相信了她没有背叛北周，那这样的话我便是问不出口。可见她那日看北齐新帝的目光，却让我心中又或多或少有了怀疑。
“你想问我有没有因为他背叛过北周？”看见我犹豫的样子，苏虞洒然一笑，道：“我说我没有，你信么？我只是喜欢以前的北齐新帝，而我不喜欢现在的北齐新帝，你信么？”
北齐新帝就是北齐新帝，还分什么以前现在？难不成北齐新帝以前和现在是两个人。不喜欢，那日看北齐新帝的目光还能那般纠结？我忍不住在心里疑惑地嘀咕。
仿佛看出我心中疑惑，苏虞淡淡一笑，道：“圆圆，很多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既然苏虞不愿意说，我也不能强问，这北齐宫廷有着太多的迷影，有着太多的漩涡，如今我已经身不由己被穆相所操控，也许下一个不小心，我便进入了另一漩涡。
“其实，我真不如你感情用事，我是对人动了情，可是我与他都彼此清楚各自的路，于是我选择了我的身份，他选择了他的责任。”苏虞接着道。
我愣怔了好半天，才明白苏虞口中的“他”是苏虞的喜欢的人。那不就是北齐新帝么？可虽是如此，有苏虞之前的话在前，我还是没有在这个问题打转，接着她的话问道：“那如今呢，你可有期盼？”苏虞被北周放弃，身份作废，不再是北周暗探，又被穆后步步紧逼，命不久矣，现在可以说是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于她了。
“我现在自然是盼着他的，可是他不能来，不会来，也来不了了。”苏虞将目光投向掬华阁楼外，看向湖对面无休无止的绿荫里，似乎看到了她生命的尽头。
是啊，想起那日我见到北齐新帝拥着的美人模样，尽是风流肆意，可是他却只见新人，不见旧人，无论北齐新帝真荒淫也好，假荒淫也罢，无论是依着他的性情，或者依着如今的局势，他会来掬华阁，已经成了奢望。
帝王的宠爱，原来真不过如此。
所以苏虞那日看北齐新帝的目光才会那样复杂吧？我猜想着，这样的女子啊，在这样一轮接着一轮的打击中，竟能还如此淡然，她怎么能做到的？我看着她，不知不觉间也问出来了。
“我怎么做到的么？”苏虞抬起头看着我，道：“听说过一句佛语么？‘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说到这儿，苏虞笑着顿了顿，“那样的境界，我自是做不到的，于是我动了心，动了情，只是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我不会对自己轻易许下希望，没有希望就不会容易失望，自然也把伤心降到了最低。”
“只不过，还是会忍不住伤心难过的吧？”看见苏虞眼中随着话闪出的泪花，我叹气道，原来她不是不伤心的，只是把那些都死死吞咽到肚子里，不肯也不愿再倾倒出来。
“伤心又能怎样，难过又能怎样？”苏虞听见我的喟叹，脸上的笑容忽的隐去了，无奈的自言自语，“不过是多了桩烦恼罢了，莫不如没有。”
我定定地看着她，发现自己真地说不出什么来了。
那一天与苏虞的交谈就在后来我与苏虞的沉默中结束。经过那一次交心，我与苏虞的距离近了，苏虞是真的放下了所有的挣扎，没有了北周暗探身份的累赘，没有了心计斗争，她安宁地度过剩余日子，我与她谈天谈地，似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然而，很多话题都被小心避忌着，比如代王派我进入北齐后宫的任务，比如我身上异常的冰凉，比如她曾在北齐的生活，尤其是那个她口中“秘密”，让我忍不住试探，然而每次苏虞都避而不答，次数多了，我也就放弃了。既然她不愿意告诉，我总会法子知晓的。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苏虞的身子也因穆后每日送来的糯米圆子而每况愈下。我心中默算着日子，苏虞的身子只怕支撑不了度过这个秋日，那么，穆相或者菏相是不是也该在这之前动手呢？只是，我没想到，在他们动手之前，北周的一部分暗探势力便出了事。
看到郭开真偷偷派人传递给我来的讯息，我微微诧异，我被代王借穆相之力送入北齐宫廷，后又被穆相使毒操控，为了不让穆相过多地知晓北周暗探势力在北齐的布置，除了日常北齐宫中事务外，我总是极力避免私下与开真过多接触，而开真也是如此，以免引起穆相的注意。如今，郭开真竟然主动派人传递讯息。虽然不知开真传来讯息是何用意，但我在看完传来的讯息暗语之后，心中惊愕，而害怕更是多过惊愕、
那传来的信息暗语说北周布置在北齐邺城的一部分据点被北齐菏相势力莫名拔除了，只不过短短的三日，菏相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掉北周在北齐的多年心血。
但这并非最让人惧怕，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那部分势力可谓代王多年臂助，经此一除，怕是北周暗探势力受到大挫。看来那背叛之人对北周暗探势力知之甚多，而那被抓的暗探们也知晓不少，代王如今身处北齐都城，在邺城多呆一日便是多一日的危险，代王必须尽早离开北齐。可不知何故，代王却是留在邺城迟迟未曾离去。
“出事了么？”郭开真偷偷派人来给我传递讯息，瞒得了众人，却是瞒不过苏虞，她的眼睛似乎是透亮的，早在那传信之人来掬华阁的那一刻她便知晓了。可苏虞虽然知晓郭开真派人给我传信，却不知具体讯息。
“嗯，一些据点被除去了”既然苏虞看出来传信之人，我也不想瞒她。然而，我虽然相信了她没有背叛北周，但我还是不能冒险，只是将讯息有所保留地告诉了她。
“那背叛之人终归还是下手了。”苏虞掩住嘴咳了几声，道。
“你可知是何人背叛北周？”想起郭开真之前所说的话，我试探着问道。
苏虞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虽然有些秘密的确是经过了我手，却不是我泄露的，我相信，也不会是我手下泄露的，我一直觉得，背叛之人另有其人，而这人，离你我都很近。”
“是么？”我喃喃道，心中焦灼，如今背叛之人抓不出，代王又久久呆在邺城不离去，这危险如悬在头上的刀，让人心中忍不住恐慌。
苏虞抬起头来，看见我的神色，她问道：“圆圆，你想出宫？”
想起代王与我相别前的温柔叮咛，想起他的温暖的怀抱，想起——我摸了摸怀中一直揣着的簪子的位置，那个代王许给我的承诺，我忍不住点点头。
似乎看穿了我心中所愿所想，苏虞轻轻了叹了口气，道：“这又是何必？”
这又是何必？这又是何必。
即便知晓代王迟迟未曾离去也许是另有打算，即便知晓我出宫是有多么不易，也是有多么危险。可是即将面临危险的人是代王啊，那个雪中送给我温暖的狐裘少年，那个不久前赠我刻有荷莲花纹的簪子的人，那个我势要报答恩义的人啊，若是他有了不测，这我所谓的恩义报答便是没有意义。这一切，让我忽视了所有，忍不住想去看看他，劝劝他，若是他要离开北周，送送他也好。
见我不答话，苏虞也不说话了，过了许久，她才道：“若你真要出宫，也不用煞费苦心，百般周折，荷莲节就快要到了。”
荷莲节？荷莲节！我心中一个激灵，顿时闪过了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交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