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迷影》舒曼西

19、巧遇

　　自那日过后，北齐宫廷彻底平静了下来，穆后曹昭仪也没有再将余鱼女官提出来审问，各宫各阁的妃嫔们也都安守在各自宫殿楼阁里，似乎那些争斗都离北齐宫廷远去。可我知道，这一切只是表相，就如冬日里的结冰的河，表面上是静止不动，底下却是暗潮涌流，然后这些暗流有一天终究会喷涌而出，难掩其势。

　　就好比，我现在手中端着的仍旧是奉穆后之命每日给虞昭华送去的糯米圆子，这日日送去，日日催命，我不得不送，苏虞不得不吃。

　　刚刚绕过一处园景，便听得前方传来人的说话声，并且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本想退了回去，奈何这处小径甚为狭窄，又是进去容易出去难的喇叭形，并且四周都是假山和树丫，层层叠叠交错，我手中端着托盘，一不小心只会被那树丫勾到，摔了那托盘中瓷盅。如此进退不得，我便卡在了此处，不小心将前方人的对话一丝不漏给听了个仔细。幸好前方也有稀稀疏疏的树丫枝叶交错遮挡，而前方的人似乎都专注于和彼此的对话中，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郭开真，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为什么躲着我？你今天不说清楚就不准走！”女子的娇声清晰地传来，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我听清了后心中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是尴尬，这么凑巧，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又要被我不小心听了去。

　　“书女是千金之体，咱家自然不敢高攀。”即便看不到郭开真此时脸上的表情，我也可以猜到他此时定然是一副波澜不惊雷打不动的模样。

　　“我讨厌你用这个称呼，你以前都不这么说的。”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委屈，紧接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开始传来，一直持续着。

　　“莫哭了。”很是无奈心疼的声音，“明珠，你明明知道你我的差距，又何必强求呢？”

　　抽泣声倒是因这劝慰止住了，只是接下来的说出的话还是带有隐隐抽噎：“那之前的事你是答应了？”

　　“嗯。”安静了许久，终于听的郭开真轻轻应了一声。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声音瞬间由之前的伤心转为欢快，转变的速度快得让人惊愕。这丫头，真是狡猾，竟然又使了招数。

　　“你——”声音中尽是不可置信，戛然而止，显然是气极了。

　　“蹬蹬蹬”的脚步声迅速响起，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人已经撩开枝叶走到我前面，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们后方这么近处有人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更没料到那听见之人是我，那郭开真脸上的仍旧汹涌的怒气瞬间冻结。而我也是尴尬无比，勉强对他一笑，想想也是，有什么比听挚友墙角情事被撞见更让人尴尬的呢？

　　“郭开真！”那黄书女也追了过来，不可避免，她也看见了我。

　　“见过黄书女，郭常侍。”想起我如今的身份，我低头行了个礼。

　　郭开真脸上在看到后来的书女后彻底涨成紫红色，他随意朝我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礼，便甩开袖子擦身黄书女逃也似地离去了。

　　那黄书女看郭开真离去，似乎也想跟着去，但她转过头看了看我，又止住了脚步。她盯着我琢磨了半天，又朝我走近了两步，使劲盯着我的脸。被她这么盯着，我有些瑟缩，这黄书女眼睛可是贼毒，那日我虽做了妆扮，但指不定被她一瞧，就会被认了出来。于是我开口道：“书女，奴婢还有事在身，请放奴婢离去吧。”

　　然而却是晚了，那黄书女先是惊奇“咦”了一声，接着恍然大悟拍着我的肩道：“原来是你啊。”

　　果然还是被她认了出来，我心中霎时绕回万千思绪，黄书女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是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如果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又该怎么对她，是要杀还是要囚，是要威胁还是哀求，诸如此类的种种念头在我心里一闪而过，最后，我无奈地发现，如果她知道了，我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先不说她黄相之女的身份如何棘手，就是郭开真那处，我若对付了她，也不好怎么面对。

　　或许，即便她知道了，依她天真娇憨的性子，若是坦诚相交，也可能换的几分胜算。更可况，郭开真应该把一切保密都应该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轻易给常人瞧了出来，黄书女应该也不例外。

　　“你不是之前郭开真口中的——”黄书女卡了半天，既不愿意说出“青梅”那两个字，一时又不知该用什么话来接下来形容，因此便就卡在了那儿。

　　听了她的话，我略微放宽了心，除了与郭开真相识之外，看来她不知晓我的身份，于是笑着接住她的话：“故友。”

　　“嗯，对对对，就是故友。”黄书女也笑开了，眼睛弯成一条细缝，应声道。

　　接着她又凑近了看我，摸了摸我的脸，喃喃道：“你怎么养好了后就变了个样子，不过还真是好看。”她边说着还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那药还真是管用，改天我也试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现在的状况，收回双手，不好意思羞红了脸，问道：“你刚才是不是都听到了？”

　　“嗯。”我硬起头皮轻轻应了一声，毕竟听人墙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了想，又问：“你不去追他？”

　　一见我提起这个，她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道：“他在气头上呐，我等会去再撒撒娇，他就不会生气了。”

　　听了她的话，我赞同地点点头。这姑娘，还真就是把郭开真的性子给吃死吃透了，可依我与郭开真相交多年来看，郭开真的性格还就真是如此。

　　“咦，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把他惹着了？”得了我的肯定，黄书女笑了笑，见我一副事不关已神色淡然的样子，又问道。

　　这事情，好问么？本来被抓住听墙角就已经不甚光彩，然后又极为好奇地问东问西，这么长舌，怕是没几人能做的到。但不过，自己问是一回事，别人主动说又是另一回事，因此，我接着她的话问道：“你怎么把他惹着了？”

　　“我叫他去荷莲节啊。”得了我的问话，黄书女甚为满意，回答道。

　　荷莲节？我在北周便听说过荷莲节，只知道荷莲节是北齐的女儿节，未嫁之身的女子喜在那一日戴上有荷莲花纹的簪子，许下心愿，期望来年自己的心愿能够达成。但是从刚才黄书女的话来看，似乎还有什么我不甚熟悉的习俗在里面。

　　看见我疑惑的样子，黄书女很是乐意解释道：“我叫他陪我过荷莲节，然后送有荷莲纹饰的簪子给我。”

　　买有荷莲纹饰的簪子？想起不久前代王也曾送与我类似的簪子，而那簪子一直被我揣在怀里贴身收藏，如今听黄书女一说，似乎有什么寓意在其中，我的心跳只觉越来越快，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男子送女子有荷莲纹饰的簪子意味着爱慕求娶之意，你不会不知道吧？我骗他答应了，所以他就生气啦。诶，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啦？”

　　我的心在听了黄书女的话后戛然而止，只剩下“爱慕求娶”四个字在我脑海中回荡，代王送我雕有荷莲花纹的簪子，那是——我顿时觉得怀里那只玳瑁簪子滚烫起来，灼烧了我整个身子。

　　勉强定了定神，我回笑道：“奴婢自小被当作男儿养着，也就不大在意这些习俗了。”

　　“哦——”黄书女意味深长拖长了调子，似是有所了悟。

　　“书女还有别的事么，奴婢还急着给昭华娘娘送糯米圆子，要不这圆子冷了就不好了。”我现在因黄书女的话心情繁杂，思绪混乱，怕自己的之后的话一不小心露出马脚，不敢再有拖延。

　　“这是糯米圆子么？我也喜欢吃哩。”黄书女好奇地伸出手，似是要揭开那瓷盅来品尝。

　　这糯米圆子要是被她吃了那还了得？这黄书女果然也不是省事的，我吓得一惊，赶忙把托盘自己胸前一缩，苦笑道：“书女就不要为难奴婢了，这是穆后娘娘命奴婢给虞昭华送去的。如果书女喜欢的话，奴婢待会给书女端一盅。”

　　“你也不用去端了，这就挺好的。”黄书女坚持道。

　　我此时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哭来形容了，我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这姑娘是个来事精，你不想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我打定主意，若是她执意要吃，我索性就把这瓷盅摔了了事。

　　“其实呢，我不吃这个也不是不可以。”看见我的神色，黄书女背着双手一本正经道，“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也没问是什么事情，我点了点头，现在先把她挡住不吃这糯米圆子才是最首要的，至于答不答应，以后再说。

　　看见我点头，黄书女才道：“你以后不要对我自称奴婢了，你是郭开真的故友，你要是称奴婢，那郭开真就会称咱家，他以后不就低了身份了么？”

　　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郭开真，我看着黄书女的脸上的满足的得色，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刚才竟然被这姑娘使了招数给好生摆了一道，换言之，我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