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下） 梦婕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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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婕回家之后的第一个生日，虽然不是整岁，但也不能怠慢了去。只在许家宅子里面安排了几席家宴，章许两家素来交情匪浅，所以除了许家的二老外，也邀了章家主母和梦婕的闺中密友，知义有事情不能来，却遣人送了份礼物。
许家二老早在院子里搭了小戏台，请了冯家班。吃过饭点戏时，许家二老先请大太太点一出戏，大太太却一定要寿星先点，梦婕本不爱听戏，如今退让不成，没法子，只点了出冯老板的拿手好戏《四郎探母》。
知仁笑道：“适才叫我盟誓愿，你对苍天与我表一番。”眼神在梦婕和知信中转换，梦婕双颊绯红，知信也说：“快别笑话我们这些新式人了。”
“好——好——就饶了你们这对”新人”吧。"故意省略了“式”字。说着大家都笑了。
大太太又请许家二老点，许家二老退让一遍，点了支《贵妃醉酒》，“排场又好，辞藻也妙哉。”大太太又让知仁点一出，知仁也不推让：“我想听冯家班的《天女散花》想了好久，妈妈到底了解我，谢过了！”知仁语气像个小孩子，大太太自是欢喜，许家二老也随着笑了。
大太太道：“今日是小辈的生日，当真该让你们小辈们点，依次点了，到也别再推脱了。”许梦扬方点了出《木兰从军》，戏本依次传了下去，到知信时，知信本接受新式教育，很少听戏，更少点戏，知道的前面又都点过了，此时甚是踌躇，不知该点哪一出。长安站在知信身后，知道知信很少点戏，不经意地低语道：“二小姐的生日，不如就听一出《上寿》吧。”知信感激地朝着长安一笑，又向众人说：“就听出《上寿》吧。”
“倒真是应景。”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大家看戏品茶，至晚散时，大太太出钱赏了冯老板，许家太太亦是犒赏了冯家班的众人。
“梦婕愈发端庄漂亮了，跟许家太太一样，是个美人胚子啊。”大太太道。
“大太太说笑了，谁都知道大太太当年可是西北第一美人儿啊。”许太太说。
“我们都老了。如今是这群孩子们的舞台了，这天下亦是孩子们的天下咯！”许家二老亦是十分赞同，谈起往事更是眉飞色舞。
“梦婕，生日快乐！”知信找着机会和梦婕说话。
“不过是平添一份春秋，提醒我又老了一岁，哪点快乐了。”
“话不能这样说，你还是这样年轻呢。”
“年轻？是啊，我还年轻，这世上最不稀罕的便是年轻。”梦婕一片惆怅，“在这里，深闺大院中，一年又一年，磨钝了眼，凿深了纹，虚度青春罢了。”
知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你还不知道吧，我下个月就要去美国了，那里有个建筑设计比赛呢。”
“祝你好运！”纵有千言万语，又与何人说？
知信在军务上更加努力，也愈发沉默寡语。长安更是日日步步为营，生怕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
然而，忽然的风驰电掣，怕是要变天了。
岳鑫带领部下谋反，被知礼知义及时制止。督军亲自审问，谁料最爱的幼子竟是幕后指使者，章守仁一开始有所怀疑，然而部下在岳鑫的房中暗箱处搜出知信的亲笔信，更有私人印章，在确凿证据前老督军雷霆大怒。大太太突遭此变，病榻连绵。督军将大太太和知信软禁于府中，驻兵看守。知仁因为已经嫁人方逃过一劫。岳鑫自知罪责难逃，畏罪自杀。
知信从天之骄子万丈摔下变成阶下囚，父亲连一句辩词都不让他说，精神上难以接受，一蹶不振。许梦婕听闻章家此变，却为了自己的梦想丢下知信一个人。陪伴知信的只有展昕和长安。
知信日日大醉，长安却守在大太太房中，一心照顾大太太。展昕看着昔日的三少落魄至此，心中不忍，拉了长安来想办法。长安说：“我不过是下人，三少爷待人再好，我到底是人微言轻，哪有说话的分量呢。”
然而展昕苦求再三：“姑娘聪慧，一定是有办法的。”
长安无法，只说勉力一试。
知信醉靠在椅子上，手边滚落了许多个空酒瓶，叮当叮当的响着。
长安扶起酒瓶，蹲在知信旁边，知信几日未曾梳洗，胡子又都长了出来，头发似乎也深了，迎面的酒气愈发浓烈。长安闻不惯酒味儿，此时却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我居然看错了人，枉我如此相信他！”知信胡说这酒后话，扯着长安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可是父亲竟然不信我，我的亲身父亲，我最敬最爱的父亲竟然不信我。”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
长安从未见过这样子的知信，这还是曾经那个言笑晏晏逸兴遄飞的少年吗？这还是那个胸中有丘壑的少年吗？这还是那个风华正茂指点江山的少年吗？眼前的人更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丧气极了，没有丝毫朝气与活力。长安有些哽咽，缓了缓才说道：“我小时候母亲娘家家境不错，可是后来家道中落，外祖父也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吞金自尽了。然而外祖母却咬牙支撑了下去，后来有人问，难道外祖母不怀念原来家境优渥的生活吗？然而外祖母却说：“回忆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情，愉快的让人惆怅已经成为了过去，不愉快的想想还是十分不快乐。”长安对上知信的眼神,“所以，现在后悔看错了人也是无用的。你这个样子，让爱你的关心你的人十分不快活，让那些诬陷你的恨你的人看了又十分爽快，值得吗？快点好起来，大太太还等你照顾呢。”
知信望着长安，像是将这话听到了耳里，听到了心里。长安等了等，起身出去。过了半日，知信叫了展昕，“我饿了。”展昕听到三少这样说，心里也十分欢喜，忙不迭地说：“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做您喜欢的菜。”
知信点了点头，又吩咐人备了浴汤，好好地洗了个澡，晚上吃过饭后，亲自去大太太床前照料。
大太太也甚是欣慰，看见儿子振作起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
临风夜凉，知信在房中和大太太说话，长安怕打扰母子说话便站在长廊里侍奉。
也不知站了多久，实在撑不住了，便坐在石阶上。玉阶生白露，夜久浸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她学的诗句多是母亲教的，想起幼时念书，母亲并不熏香，但因为长期服药的缘故，总是很好闻的体香。她并不是天才，从来不是过目不忘，有时背书背着背着忘记了下文，母亲便拿起戒尺打在她手上，手上红红的印子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消掉。后来，母亲青灯古佛，她再想念书给母亲听也没有机会了。
“夜里冷，当心招了风寒。”知信把外套披在长安肩上。
长安准备脱下，知信却按住了她的手。
“我一直以为我的一生是戎马倥偬，将军白发征夫泪的一生。我以为我一定能娶到梦婕——她和我从小玩到大，家人也有意撮合，其实现在想想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她说她爱我，我也说过一些儿女情话，可是每当我需要时她却要去追逐她的梦想。”
“梦想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长安轻声说，“许小姐一定是喜欢少爷的。”
知信哂笑：“她哪有喜欢我，只不过和我一样念着从前的那些事情罢了。愿意做的总找得着时间和机会，可是不愿意的也总是找的着借口的。”
月色如水温柔，只不过三言两语的谈天，却胜过往日千言万语。长安觉得没有哪一刻如此接近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