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鬼域》蓂墀雪

3、第1章 百鬼夜行 阴天，已是

　　阴天，已是傍晚。

　　这里，便是有名的迷魂之路。

　　路边，森林好像死一般寂静，不夹杂一丝生灵的气息。连风儿吹过，也听不到丝毫树叶抖动的声响。

　　不远处，传来车轴摇摇晃晃的转动声，缓缓而来的正是一行商队。为首的，是一个赤面莽汉，威风凛凛地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许是因为周围太过诡异的气氛，一路来，商队也极为安静。

　　“阿忠。”商队中间的那辆马车中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为首那赤面大汉忙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转身冲着马车道：“有何吩咐，老爷？”

　　那老者伸出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徐徐问道：“还没到官道吗？”

　　赤面汉子看了看前方有些蒙蒙的路皱了皱眉头，回声道：“是的，老爷。”

　　那老者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已经不早了啊。”言语中，透露着些许担忧。再看了看一边商队两旁那些有些焦虑不安的镖师，不由得摇摇头。

　　“爷爷，爷爷。”马车里传来女童稚嫩的声音。

　　老者嗯了一声，看着身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孙女，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眼睛，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袖角，眼神不禁和蔼起来：“睡醒啦，丫头。”

　　“爷爷，什么时候能到啊？”那女童看了看车外渐暗的天色，嘟起小嘴抱怨起来，还留着几丝睡痕的小脸袋鼓鼓的像个红扑扑的苹果。

　　老者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快了，今晚要是能找到客栈，明儿估计就能见到你上官哥哥啦。”

　　女童脸色立即绽开无比欢快的笑容：“啊！太好了，明天我一定要告诉上官哥哥以后我可以跟他一起去上课了！”

　　老者没有说话，继续慈祥地看着自己的孙女，望了眼车外渐渐显露的夜色，不管怎样，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官道上去！

　　“阿忠。”老者带着坚定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加快车速！”

　　“是的，老爷！”商队领头的赤面汉子高声应道，“大家抓紧时间，官道已经不远了！”随着汉子粗犷的嗓门，队伍中的男人们都纷纷打起精神来，加快马速。

　　汉子也勒了勒缰绳，夹紧马腹，余光瞄了眼那些心不在焉的镖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汉子姓徐，名忠，乃是这个徐家商队的总管事。徐家是距离这儿数十里外木铁镇上的大户。说是大户，当然无法和那些真正的世家相比。

　　木铁镇地处偏远，不少物资都有些紧缺。徐家便以行商起家，倒也逐渐富裕起来。同行的镖师来自镇上的行威镖局，也是镇上唯一的镖局。虽说都是些武者，但也算得上木铁镇实力最好的了。至于灵师，那是根本不可能屈居在这样一个小镇。是以，徐家的这次进城采购也分外谨慎。原因无它，便是为了马车里的这位徐家小小姐有着成为灵师的天赋。

　　谁都知道，灵师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有多么重要。徐家怎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这次进城，除了日常采购，更重要的便是将小小姐送到洛城的上官家族修炼。若能成就灵师，便是真的一步登天了。

　　只是这些镖师，仗着这些年与徐家生意较为平稳，自以为是，便是再徐家面前，也难免露出目中无人的态度，一脸如果不是他们，徐家不可能走到今天的样子。徐忠知道，若是真到了洛城，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从木铁镇到洛城，必须经过迷魂之路。哪怕三岁孩童都知道迷魂路的可怕。只是这次，因为小小姐的贪玩，商队的出发耽搁了不少时辰。迷魂，迷魂，若是天黑之前还不能赶到官道上去，怕是真把魂都要丢在这儿了。

　　整条路上，只听得见马蹄纷乱的踢踏声和车轮辗过石子的咕噜声。

　　马车里，满脸稚气的小女孩也感觉到商队沉闷的气氛，轻声唤着身边面带郁色的老人：“爷爷，出什么事儿了吗？”

　　老人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害怕了？”

　　女童立马蹦了起来，一脸不服气地嚷道：“徐家儿女只留血，不流泪，丫头才不怕呢！”

　　老人听罢会心一笑：“好，不愧是我徐某人的孙女。”

　　车外，耳尖的几个镖师不由冲马车看了几眼。带头的镖头凑到马车边上道：“徐家小小姐天人之姿，如此年幼便能凝聚灵力。若是到了洛城，得到某位高级灵师的赏识，徐家日后必定能够飞黄腾达啊！”

　　“我才不要拜什么人为师！我要跟上官哥哥一起修习灵力。”女童愤愤地挥舞着小拳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就算跟上官哥哥一起修习也是要拜师的。

　　那镖头不由眼睛一亮：“小小姐说的上官哥哥，可是来自洛城上官家族？”

　　那女童刚要说什么，只觉肩头一沉，抬头看去，便看见自家爷爷冲她摇了摇头，吐了吐舌头。老者随即看了眼车外的镖师：“这次进城，除了补充货源之外，老朽的确有让丫头留在洛城之意。”虽没有明确说明，但也是变相承认那镖师所说的话。

　　“小小姐能够得到上官家的垂青，徐家必定飞黄腾达啊，恭喜恭喜了。”那镖头有些惊异，那上官家族可是洛城内有名的世家啊，能傍上这么颗大树，徐家可谓是一步登天了。想到自接镖以来，自己一行那目中无人的态度，不由有些后怕，连忙赔罪起来。“徐家主放心，这趟镖，陆某保证安安全全送到洛城。”

　　老者闭起双眼：“如此，便仰仗陆镖头了。”说罢，便不再开口。

　　那陆姓镖头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满，一抹鼻子：“哪里哪里。”转头，冲自己的手下使了个颜色，让他们态度认真些。

　　“爷爷，是不是因为丫头不听话。”车内，女童软软地问道，似乎想到什么，泪珠子在眼眶打起转儿来，“一定是丫头不好，要不是丫头闹着要吃点心，就不会耽误爷爷的事儿了。”

　　老者睁开双目，欣慰地看着女童：“当然不会，丫头还不信爷爷的实力？”

　　“当然相信。”

　　“那就好了。但是丫头，”话锋一转，老者有些严肃地看着女童，“你上官哥哥家跟自己家不一样，可不能再由着自己性子乱来。你虽然天资不错，也得到上官家主的赏识，这次上官家主还特地要为你赐名。但毕竟不是他上官家的人。只有你好好修炼，得到上官家族的承认，那我徐家便再无后顾之忧了。我徐家的未来就在你肩上了。”

　　那女童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带着坚韧：“丫头不会让爷爷失望的。”

　　“呵呵，丫头对自己这么有信心。爷爷也不能让丫头失望啊。区区一个迷魂路，还怕过不了！”马车内，传出老者爽朗的笑声。

　　马车外，那陆姓镖头不由噤声，心里暗叫乖乖，这可是迷魂之路啊。迷魂之路，本身的确不可怕，但可怕的却是它另一边的存在——鬼域。

　　鬼域，乃是魂兽诞生的地方。即便实力强大的灵师，也不敢贸然闯入其中。

　　夜间是魂兽最活跃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候。那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武者所能对付的。

　　而天，已经渐渐地变黑了。

　　皎洁的月色因为云层的遮掩而变得昏暗。

　　车内的老人撩起窗帘，看向那云层下隐约的月色，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家快看！是官道！”商队里有眼尖的指着前方叫道。几乎所有的人都望前面望去，只见远处隐隐看到高耸的营门。

　　“是护城营。”

　　“是官道！”

　　“官道到了！”

　　整个队伍的人都激动起来，只有一直看着天空的老人突然暗叫一声：“不好！”

　　那原本只是有些模糊的月亮突然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漆黑的天空。众人心里不由感到一丝丝凉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商队里有胆小的颤抖着说道。

　　“噤声！”为首的徐忠低喝一声，狠狠瞪了刚刚说话的人，随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周围平静得太过诡异，如同暗涛激流深藏在其后。

　　“陆镖头！”徐忠越发感觉不对劲，转身冲马车旁一脸紧张的几个镖师一抱拳，“情况恐怕有变，还烦几位先行一步，护送我家家主和小小姐进城，我等断后。”

　　话音未落，却看到哪几个镖师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背后，徐忠回头望去，却看见原本精密的森林诡异地浮动着，一个个黑影在月光下逐渐明晰起来。

　　月光！？

　　众人一惊，抬头看着天空，却只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爷爷，天上为什么会有两个月亮？”马车里女童有些害怕地拽紧身边老者的手臂，还是禁不住好奇，低声询问道。

　　原本已变得漆黑的夜空中居然一东一西悬着两个圆盘，叫人不得不想起那个传说。

　　老者的眼里那还有刚刚的沉着与睿智，代替的只有恐慌：“双月辉映，百鬼夜行。传说，传说竟然是真的。”

　　“快走！”徐忠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惊醒还呆滞着的众人，一手抓起鞍旁一把大锤，警惕地对着黑影越发密集的方向。

　　“我们走。”一声叫喊之后，紧接着扑通一声，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陆镖头，一脸痛苦的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着。徐忠也不由心下一惊，要知道，这陆镖头的实力在武者中已属上乘，与自己不相上下，却被人悄无声息地制住，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空中，传来咯咯的笑声。声音传来之处，一个浑身赤*裸的女子笑眯眯地站立着。

　　那女子浑身上下只有一团轻雾如同薄纱一般笼罩在胸前和腰间，若隐若现，叫人心头大痒，一双素手环于胸前，抱着半截破旧的古琴。几根琴弦一端固定，另一端在琴面挥舞着，其中一根伸长出去，死死扣在那陆姓镖头的咽喉处。

　　“阁下可是断琴女？”马车里的老者深呼一口气，抱着女童缓缓走了出来。

　　“官人识得奴家？”断琴女娇滴滴地看着老者。

　　“老朽虽年老眼花，但圣兽大人的名号还是听过的。”老者谨慎地答道，虽面色镇定，心底却是忐忑不已，圣兽不会轻易伤人，但他也深知自己这群人绝对抵不过圣兽的一击之力。与其做些无谓的抵抗，倒不如放开一些。

　　断琴女挑眉：“你这老儿倒是看得开，知道奴家的身份，便干脆放弃抵抗了吗？”

　　“姐姐好漂亮！”老者怀里的女童瞪大眼好奇地望着断琴女，随即便被老者死死扣在怀里。

　　“呵呵，”断琴女扑哧一笑，“你这丫头嘴巴倒甜。”望了眼神色有些紧张的老者，“你也不必怕，今儿这大日子，奴家还没空陪你们玩耍。况且，就这些人的魂，还不够奴家填肚子呢。不过，边上那些调皮的小魂兽没有灵智，难免有一两个受不了诱惑，就怨不得奴家了。”

　　听到断琴女的话，众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与圣兽相比，从一群魂兽当中逃生，显然容易的多了。那地上被琴弦扣的死死的陆镖头，也不由大喜，挥舞着手臂，希望引起断琴女的注意，别忘了放了他。

　　“至于你，”断琴女看了眼地上挣扎的陆镖头，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哼了一声，众人眼前便失了她的踪影，还有地上的人影。

　　“徐家主，我们镖头他......”那些镖师见自己家的镖头被抓走，顿时没了主心骨，不由看向站在路中央的老者。

　　“你们镖头最近可是又去过镇上的花楼了？”

　　“徐家主，我们镖头就好这口，镇上谁不知道呢。”一个镖师应道。

　　老者不禁哼了一声：“你们应该庆幸这次遇到的是断琴女。圣兽之中，她已是最和善的一位了。传言，她最恨的便是荒淫无度，负情寡义之人。魂兽判断一个人，喜欢去闻他们灵魂的味道。你们徐镖头常年留恋于花楼，灵魂早已沾满□□的气息，怨不了他人。”

　　对于断琴女的手段，他也有所耳闻，心里知晓这徐镖头被抓去必是要遭受一番折磨才会丧命。虽然平时自己也看不惯此人的嘴脸，但真的从自己眼前消失，未免有些兔死狐悲。

　　“老爷。”一直望着鬼域方向的徐忠打断老者的话，“那些魂兽似乎都朝一个方向去了。”

　　“刚刚断琴女说过今天是个大日子，看来是真的了，却不知为何。”老者随着徐忠的视线望去。

　　“那断琴女过来估计是闻到不喜欢的魂的味道了吧。”徐忠思索着适才断琴女的话，“但是还是小心为妙。”

　　“恩。普通魂兽没有灵智，如断琴女所说，若是禁不住诱惑，脱离他们大部队，往我们这边来，可就麻烦了。”老者沉声道，“阿忠，你带着镖师......”

　　“啊——”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夜空。

　　只见一头黑漆漆的魂兽咬着商队里一人的脖子，那魂兽满眼浑浊，喉中不断发出呼呼的低沉的喘息。

　　魂兽抬头看了看有些慌乱的众人，嘴巴一松，好一般龇牙咧嘴。被咬那人从它口中甩落，拼命地往众方向爬着，嘴里叫喊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那魂兽一掌按住他的腿，随后低下头。紧接着，就看到一抹白烟状的物体从那人的身上抽出，一口被那魂兽吞了下去。

　　那人立即瘫在了地上，眼中失去了光辉。

　　“快走！”徐忠一声怒吼。

　　老者和那女童早已上了马车，几个镖师和商队的一些人手忙脚乱地护在马车周围往不远处的护城营赶去。

　　徐忠手里的锤子已经挥到那头魂兽跟前，那魂兽眼睛也不眨，一掌弹开锤子，嘴角勾出一抹不屑与讥讽的笑意。

　　徐忠看到魂兽脸上这么人性化的表情，心下大惊，这厮，莫不是已经开通灵智，进化灵兽了不成？如果是那样，他一个武者怎么对付的了。但是为了老爷和小小姐，徐忠咬咬牙，又挥起大锤向那魂兽砸去。

　　那魂兽也兴奋起来，想到今天居然能尝到这么多美味的灵魂，它的魂兽之血就要沸腾了。

　　只是它没能高兴多久，一道刺耳的刺啦声传到它的耳中，它诧异地看着前方，却没有看到刚刚那个结实的赤面汉子，而是自己的身体。

　　徐忠原本绝望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不由得四处张望起来，不知是谁救了他的性命。

　　只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挺拔地站立着。

　　“果然，这只手用起来真不方便。”

　　徐忠听到那瘦小的少年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