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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转之壹·流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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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舞着,舞着。仿佛这身躯已不再属于自己。
旁人看来,我的舞姿,一定无比完美,显得全情倾注吧?
呵。这不过是我自小熟习的一支砂舞罢了。对此,我完全不需费任何心思,就能轻松舞上几遭。
宛如傀儡——只需舞得美丽就好了,又有谁人想洞悉傀儡的内心?
哪怕这支曲子奏得无比深情,和歌之人唱得同样无比深情——转身之际,看了他们一眼。依旧简朴布衣的少年诗人,貂裘白袍的巫师少女,少见的特殊组合,却又合作得无比默契。
她是巫师——自那念惯了奇异咒文的唇间逸出的音节,悠长动人又毫不拖泥带水。小提琴音色婉转,妥帖地将人声缠绕,音域仿佛因此一点点扩张开来。
的确少见如此澄澈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味道,远离尘嚣。诚然……十分般配。
我初来普隆德拉时,并非直接转航,而是本着散心的心态,于艾尔帕兰乘船至依斯鲁德岛,绕了长路,在沙漠转了一圈。
那时没有多余的感想,只想到了——砂舞的步法,原来正缘于此。由于足下有沙,因此必须每一步都有独特的起步与落地方式,每一个动作都受精致的角度限制。
直至现在……才想起这支曲子,原来来自那沙漠——神秘而又大气的,不知埋葬了多少传说而造就了这支曲子的,沙漠。
无人知道,在这短短一曲中,又徘徊了多少悲欢——有情人听来自别有一番滋味,怕是无情者视之若杂音扰耳。
乐器琴曲,轻歌曼舞,何物无情?人却无情!
舞毕。
听着台下掌声轰鸣,我面无表情。跟克魔岛的舞台相比,又有何分别?人数看似多了几倍而已。
无言。施礼。退场,回到后台……见到巫师装扮的少女迎面走来。
“谢谢你。”她忽然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谢我作甚?”我仍是那句,不愿多发一言。
“要谢你,让我又看到了许多……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有些怪异的措辞,却伴上了诚挚笑容。
一侧的诗人少年也走上前,投来略带遗憾的微笑:“她眼睛……看不见黑白以外的颜色。”
她点着头:“嗯……看你舞蹈,我看到了那种,特别特别绚丽的颜色……你脚下像有一片沙漠,你则是沙漠上的那团烈火,燃烧得那样烈……灼眼得,整个沙漠,都要被你的火焰吞噬掉。”
我是从未听过这样的评论。没有存心赞美之意,娓娓道来,只是在平和地阐述着某种事实。
看不见彩色……如此说来,他,就是她的色彩了吧——呵。无关感情……只是明白了,他身边已有了可以陪伴他的人。
而我——
“黑白的话。”我淡淡地说,“不就是跟看傀儡戏一样么。”
巫师少女怔然不语,眼神有些迷离。
难不成,她被我一说之下,也有了同感?我于心中默叹。
他们的婚礼,就在今夜。城东北的教堂。
他们已经换上了另一套服装——只有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才能换上的服装……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穿的服装……此时,她正穿着。像雪一样洁白的婚纱。
她对着镜子梳理头发,似喃喃自语:“其实,我现在很想请你当我的伴娘呢。”
她说我么?我沉默了一会,才想好了言辞:“可惜早有人选了吧。”
伴娘……我真想笑出声来,冷笑。
如今,除了舞蹈,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予别人的了——没有人会愿意一个傀儡作自己的伴娘吧。
不愿再多言语,走出房门,站立静思。
此时,突然很想……要再去沙漠一行。去掀开迷蒙沙雾,逐步登上沙丘,掘开前人遗迹,留下己身足痕——若有琴曲相伴,尚可以……于沙地一舞。
最好是……走到沙漠尽头时,还能继续走下去,走进树林也好,走上山地也好……一路行走,永不停息。
吉芬魔舞,究竟魔魅于何处?斐扬林舞,可是仿如猎手,飒爽生姿?天津神社舞,舞于樱花纷飞时,孰舞更艳?尤诺浮云舞,吾与游云,何时才能同步同姿?……
此时,我想知道这一切。很想。
如有知音在旁,纵求索路上有无数艰难险阻,又何妨?
如有知音在旁……
神父开始念颂词。然后是他的声音。再然后是她的。
众宾鼓掌,人声喧闹。
也都快要结束了吧……那约定——或说契约——亦已完结。此刻,应当离开了。
自听到他那曲《阳关》起,我就知道我已经没必要在这个城市多停留了。
或许,现在如此,想到了那么多,已经足够。如此尘世,能识此人,幸甚至哉。
有那样一曲,我也不再需要别人送行了——那是我所听过的最好的,离歌。
最后——我只希望……你能自由。
忽然喧声更甚,同时感觉到有某样东西正抛向我——我凭着本能轻巧接住。
是捧花。
新娘手中的捧花……台上的巫师少女,正朝我微笑。
人说,接到这捧花的人,将会获得幸福。
然而这花抛给了我——我接住了——
诚然……没有人会想真正拒绝“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