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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转之贰·羽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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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了……看到捧花落在了她的手里,我嘴角不自觉地挑起,绽出微笑。
那束花——不仅是曼沙的祝愿,也有我的祝愿啊。呵呵……或者这小小的祝福有点多余——她可是那般出色的女子……
我抬头,目光游移了一圈,微微一惊——片刻分神后,光影倏忽间——她便就此消失,再觅不得。
一瞬间,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变得空空落落,一片死寂。
难道就此分别了?——真是萍水之交呢……我不由得握紧了曼沙的手,感受到丝绸手套与肌肤的触感,稍稍定了定神。
我们踏上了蜜月岛的粉色沙滩——蜜月岛……果然不枉此名。若无此等心境,又怎能得见此等好风景?
走进预订好的套房,曼沙轻声感叹:“实如仙境一般。”
“确是仙境……能够得见此等景象,此生不枉了……呵呵,想必有很多人,都没看过这风景呢。”
随意谈笑几句,在宽敞的大房中踱步。猛地——我在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肖像吧。画中人一身墨黑舞装,坐在青石凳上,微微仰头。恶魔发夹恰到好处地嵌在舞者发间,棕黑羽翼之下淡紫悠然,似要飘举而去。延着羽翼所向,天空澄净,泛有暗青。回望天空之下,城墙碉堡透出森寒古意,原是海音古城。
单是构图巧思,便已是人间一绝;画中人风姿,纵然看不清眉目,气质已从画中一览无遗。
我就这样呆呆看着,忘了言语——半晌才继续前行,随即心中惊讶疑惑更甚……在这复杂感情间似乎又夹杂着些许道不明的喜悦。
前方,还是肖像画……这一幅与先前截然不同,两者色彩对比鲜明至极——画中舞者身着雪白无垢的单薄舞衣,垂首站立,带出几许凋零之感。身后白雪皑皑,更增一抹哀凉。天使发夹华贵依然,但其势下垂,观之竟如天使折翼之凄然。长发淡紫披肩,是这一片雪白中的,唯一亮色。
同样的画风,同样的画中人……那画中舞姬,面无表情,仅凭服装与背景稍作变动,便可将万千情绪渗透其中……仿佛她自身没有丝毫感情,但只要外界如此,她就能如此融于其中,更深化更透彻地表达出来……摄人心魄。
我咬着牙,继续移动着脚步——后面还有七幅这样的画,青靛蓝紫各色不同,览物之情亦大有异处……最后一幅,尤为鲜艳耀眼——舞衣整体大红色调,背后则是黄沙万顷……舞者昂首傲立,面容终于正面以对,可仍有朦胧不清之感——此次她所戴的头饰,是太阳神头盔。
金色的太阳神……极其华丽的造型,整体形如展翅凤凰,每一寸上扬的尖端都熠熠闪光。宝石箍上玛瑙翠玉满嵌,可都不及头饰正中的一颗血红宝石灿烂夺目——这是稀世奇珍,是整个发饰的灵魂所在,仅此一颗便可掩过其余一切光辉,除此以外再美丽的东西也不能与之匹敌,统统变得黯淡下来。
因为那眩目的宝石,画中舞者的面容亦淡了下来——到底只是画作吧,我长吁出一口气。方才凝思过多,此刻一下放松,当即觉得双膝发软,跪坐了下来。
这,说是诡异魔力也不为过……我苦笑着看向曼沙,她眉宇间也满是复杂神色,叹一口气,将我扶起。
一番沉默过后,我唤来了侍者。
“请问一下……关于那些画,我想……”我谨慎开口,不料话未说完便被侍者截断:“对不起了,这些画属于旅馆财产,不得出售。”
看来已经不止一人对这些画动心了……我摆摆手,解释道:“我并不是想要买画。我只是想要知道……这画,到底出自哪里?画里的人,到底是谁?”
“哦,这个啊……”侍者表情如释重负,语气平和不少,“这一套画,是我们旅馆收藏的摹本而已——原画作于八年,不,……九年前……出自一位名画家之手。而这画中的人,就是那时候一位极有名的舞姬,具体名字无人得知,称号却是极响的——”
曼沙神色微变:“难道,就是‘惊鸿舞’?”
侍者点头,又继续娓娓而谈:“没错,有名得很。而这套画,其实也很是出名……据说呢,画者为求惊鸿舞作这画中人,不惜散尽钱财,画中所绘的这些衣装,惊鸿舞所着,全数送给了她……不过,又据说惊鸿舞性子高傲,肯答应下来,也是唯一一回了吧。”
“属于她的肖像,只有这些?”我不禁发问。
“对啊,画像结束不久,她便不知何故,远走高飞……九年了吧,杳无音讯。而画像的人呢,没多久便无缘无故地自杀了,这套画——他生前所作的最后一套画像——也尽数烧毁了……幸好还有摹本流传下来。这些人,还都真是传奇人物啊。”侍者补充了一番,然后又感叹一句。
好个传奇人物呢……传奇得,像个谜啊。
我躺在床上,可并没有真正睡着。我在想……惊鸿舞。
声名极盛。舞艺艳绝……画已如此。可是,既然这样……她又为何要逃?
凭她的本事,自是生活适意,不必忧半点心,只需舞蹈而已。
——只需舞蹈而已。
难道……这……就是她离开的理由?
声名极盛。舞艺艳绝。因此……她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只能为慕名者而舞,不能为自己而舞——没有自由。
换作是我,也不愿意终日拉琴,只是为盘缠为生计,而非为自己。但我又会怎么做?我也无法想象。
这世上……确实有些愿望,是不能实现的。命运……不一定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又回想起那些画。画中的人——惊鸿舞——真的很像她,那个舞姬。
她,到底会是谁?
假如,她就是惊鸿舞——那么,她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还伴了我这么一段时间?
假如,她不是——那么,我相信,除了惊鸿舞,没有人可以胜过她的风姿。
“还在想那些画吧?”原来曼沙也是假寐而已。
我应了一声。曼沙又道:“我想,我应该能理解你的想法吧……你可是觉得,之前我们所遇的那位舞姬,与画中的人,很是相似?——虽然我看不清那些色彩,可是,我这么觉得……甚至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她幽幽一叹,“那是我今生永远忘不了的颜色……”
我转身向她。黑暗间看不清她的面影,却隐约见到她的眸子里有光闪动。这双只看得见黑白颜色的眸……对某些意象,想必能辨得更清。纵世间柳暗花明,她也不会受色彩的纷扰。
稍定了心,我闭上眼睛,继续思索。
她……确实,同样是谜样之人啊。我没见过她的面容,不晓得她的来历,甚至连她的姓名也根本不知……交谈亦是甚少,惟一的交集……估计就是我的琴音,她的舞姿了吧。除此再无他物。
可是……看她的舞,我却觉得,我似乎是能够理解她的人。呵呵……未相识,已相知——不知道,她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呢?
记忆不觉浮现,她的身影明晰了又黯淡,黯淡了又明晰,有几回又与画中的情景结合了起来,如梦似幻。
那个晚上……平安夜里。依稀记得月色,烟花,钟声,雪花,红酒,杯子,……还有她,她的舞衣,面纱,发夹,紫发——紫色的拂肩碎发……轻覆在肩头,在一身茫白中显露出难得的迷幻色彩。
「如果,我说,是染的呢。你信么?」
啊……她说过这样的话呢。怎么之前却一点也没想起来过……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又看到那副红色的画……画中人仿佛在看我,看了我很久,然后突然转身离去,紫色长发飘拂。
那奇妙的紫色很是漂亮啊……我从没见过别人有这样的发色呢。我呆想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在,急忙向前冲去想要留住她。无奈双腿像生根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行越远,从一团炽烈的火焰变成一点微亮烛光。
我挣扎着爬了起来——到底是睡不着啊。刚想下床,发现门扉处似乎竟有一抹火焰光亮——这还在梦里么?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形势不妙。
真的着火了。
我唤醒曼沙,大声喊叫着……此时已经没有空闲去追究为何会突然起火了,火势正顺着房内的羊毛地毯、木制家具等蔓延而来。我用力将另一侧的地毯掀起一块,将行囊扔过去空处,又迅速到案头取过琴匣,抛给曼沙接住,自己也跃身过去。
“不……不行。穿着这衣服,施展不了魔法……”曼沙无奈地念着咒文,魔杖尖端发出的冰箭仍然仅如细碎冰渣一般无力。我们都还穿着婚礼时的服装,一时半刻换不下来,如今便处处受限。
不好——!我猛然想起另一样遗漏的东西,已不容思索,迅速再次跃回案头,拖过另一个长形琴匣。刚拿到手,一根床梁忽然塌下,紧接着又是一根。我避无可避,只好举起匣子一挡,再冲回曼沙身边。她焦急地扶起我,用微弱的水箭扑熄火焰。
而我此时所想,只有那琴匣——那舞姬留下的惟一物品——木匣本来已经着起了火,被床梁一砸一撞,已烧毁了大半边,半截琴身与焦炭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