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戏》逝雨流风

8、承之肆·羽音

　　我睁开眼睛，迷糊了好一会才确认自己躺在旅馆的床上。
　　再细想一下，才忆起昨晚似乎喝了酒——和她，那个舞姬，一起。
　　那是现实吗？我起身四顾，见到书桌上的长琴匣。
　　看来都是真的吧……只是说来奇怪……为何我那时候，会想也不想便下去与她共聚呢？
　　走到桌前，手抚上木匣，感受到古朴的触感。
　　我们到了酒馆……嗯……之后……我弹了支曲子。什么曲子……？——记不得了……
　　打开琴匣，想要细细端详时，全身忽又一凛。
　　是忆到了她的目光。离开时，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跟在我身后，送我回到旅馆。其间，她似乎，一直在看着我。用那只有她才具有的独特目光，一直凝视着我。我是感受得到的……每每忆起，都只会让人感到冰寒的视线，就那样深刻入骨髓，无法忘却。
　　思索半晌，合上了长琴匣，走到另一侧拿出装小提琴的木盒。
　　还是该全心准备今晚的演出吧——我要演奏的曲子是，《I miss you》。

　　用这支曲子，是我和曼沙共同的决定——或是独特的默契吧，不需讨论便已相互明白心意，再在歌中，在曲中，传达。
　　可是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和那位舞姬说呢。在她不见踪影的这一个月里，自然也没有机会去一齐排练一次。
　　不过……亦不知为何……我对此毫不担忧。
　　属于她的舞，纵然不经任何排练，亦会有惊世绝艳的风华。若是她的话，必定是能如此轻易地、在抬头移步颔首扬眉间，将一切都表达——将我想要告诉大家的，都表达出来——例如我对曼沙的感情。
　　思伊……这是，我送给曼沙的圣诞礼物。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和曼沙一同来到普隆德拉大剧院。
　　刚走进后台的工作间，就见到菲尔斯迎了上来，满脸欢欣且迫不及待：“听好了，你们的节目，排在最后。你们都该明白了……好好准备下吧！”
　　我愕然，随即理解了他的话——想必，那个舞姬来过了；想必，是她的魔力，让我们的歌舞成为了本晚的，压轴节目。
　　待菲尔斯走开，我开怀而笑，又转向曼沙看她的神色。她报以微笑，一如既往的温和淡定：“这样很好。我们也并非没有这个能力吧。”
　　“呵呵……我相信没有人的歌会比曼沙的更美。”我望向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过真的……要谢谢她。那个舞姬。”

　　“谢我作甚。”
　　听得音调清冷，我立即反应过来，满脸喜色转身。
　　然后惊住了好一会。
　　来的果然是她，遮面薄纱未摘，但另换了一套衣装——并非那套暗红舞衣，而是另一件，更鲜红更凄丽的长身舞装。袍袖窄而长，裙脚袖口皆绣制了华丽的浪形波纹，层层卷起。
　　“很美丽呢。是什么颜色的呢，羽音？”曼沙音似轻叹，终于将我的思绪扯回此刻此地。
　　“红……”我惊于我音调突如其来的怅然——这身红……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华丽装束。而她，是我此生从未见过的——在如此华美外衣下仍能光芒四射的奇女子。何况她面上笼纱依旧，就这一点又已将多少风华抹煞。
　　对于周遭的反应，她似是早已司空见惯，没有一句回应。默然许久，缓缓侧身，扬起头，任窗外的光线照入，在她头颈处形成淡淡光影。淡紫色发稍被阳光被红衣一映一衬，泛成了充满贵族气息的深紫罗兰之色。
　　她轻念出几个音节，令我心中一动——是那首歌的名字。

　　I miss you.
　　我极喜欢的一首歌。一首来自树林与沙漠交界地区的歌。
　　华尔兹舞曲式的旋律，千回百转，缠绕在黄沙与绿林之间，隐隐中牵扯出暧昧不明的久远故事。
　　流畅醇美的开头，稍动沉郁的转调，微颤着将续未续将止未止的结尾。既像是没有尽头的沙漠，又像是难辨方向的密林，抑扬顿挫间浮动起黄砂纷点。
　　——只可惜，这何等美妙的旋律，对自小在城市长大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太多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支曲子的存在。日日奔劳，方得安顿，又求荣华——仿如傀儡——难道不可惜么？

　　不知何时起，有了这般感叹。我微微一叹，继续凝神奏琴。
　　耳边是曼沙的动人声线，眼前则是那醉人舞姿……应是各自有一番情感全身倾注吧？
　　终是耐不住，细细观察那艳红舞影——时而停顿，时而疾行，长袖飞舞，红裙低扬。每一下的振臂，都隐含着一种气势，像要把南北沙漠的万顷黄沙，尽数收纳，再远远挥洒而出。大气磅礴的舞步，予人一种踏沙而行的感觉，仿佛可以在台上看到沙迹。
　　可是，好象缺少了什么——这舞本应完美，我却觉得，少了什么……使我想用我的曲，去填补那些空缺。
　　——「我，就是谱子。」
　　她当时的话犹萦于耳。
　　若她是谱子……就让我来演奏这乐曲吧。哪怕一奏之下，这琴音会不再属于我，而是被那舞摄魂夺魄。
　　——无论那时，还是此刻，我都是这么想的。
　　为此，我心甘情愿，丧失掉弹奏其它任何谱子的能力——竟能如此……如此诡异，又如此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