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戏》逝雨流风

7、承之叁·流伶

　　虽然天空依然一片墨黑，但在这钟声响过之后，就意味着，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嗯，平安夜已经过了。和眼前的他一起过的，——莫名地，有些欣喜。
　　我拿起桌上酒水单，随意打了个勾，递给服务生。
　　“你喝酒……？”他语气里有些诧异。
　　我看着放到面前的酒瓶：“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不喝的。”
　　服务生拔开瓶塞，将酒倒进两个空杯里。红色的葡萄酒，微漾的波纹，晃出奇妙的气息。
　　我拿起酒杯，履行着约定俗成的礼仪模式——先观，而嗅，后品。喝下去约三分之一的量。又瞥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发现这支酒的年龄要比我大得多。
　　酒真是样很奇妙的东西。某种将生命沉淀的液体。教人迷醉其中自拔不能。
　　我抬起头，却看见他颊上微红，似是被酒呛到了：“呃，那个……我比较少喝酒啦……”
　　“嗯？”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一点还醉不了的。”
　　这种度数的酒而已……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呵，这算是，那时候在克魔岛剧场练出的酒量吧？
　　在那种气氛下饮酒，毫无细品的闲情逸致。更要时刻打醒精神，不能现出丝毫的醉意。作为一个艺伶，为了工作，不得不答应别人的邀酒；为了自己，也不得不保持清醒。
　　然，我最后终究是逃离了。不为什么，只想得到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自由，自由了么？——纵然完美地逃离了，我依然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活。

　　酒瓶空了一半。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他问话，神色微醺。
　　我犹豫一阵：“洛阳。”我想，我没有别的回答。家？……严格来说，洛阳也不算是我的家。
　　“洛阳？那个古老的龙之城……可惜我还没去过……哎，我还没想好在哪里定居呢……”他笑得无邪，“我想过，要带着我的琴，游历四方。”
　　携琴游天下。美好得让我不敢直面的单纯愿望。曾几何时，我也想过，要纵情而舞，将快乐忧愁都在我的舞中传达。
　　他续道：“你可有去过朱诺城？景色无比壮丽的地方……站在浮岩边缘，感觉就像身在云中央……跟洛阳比也许是另一番景致吧？——啊，对了，你觉得，洛阳的哪般景色最美呢？……”
　　语无伦次的样子。看来，他是醉了吧——酒量还真浅。我阖上眼再睁开，忽然意识到自己眼前那个隔了一层面纱的世界，也不知于何时，变得迷蒙起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应了这来自遥远东方的某句话。
　　嗯，此刻……算是遂了心愿么？——竟然可以有这样的一个时刻，欢饮，畅谈，不必有任何顾虑。眼前的，是他。

　　酒尽瓶空。
　　他兀自孩子气地舔着杯沿，脸上傻傻呆呆的表情没持续多久，就又变得兴奋无比：“对了对了，还没问你呢……明天就是演出的日子了……啊啊啊，不不，是今晚呢——”
　　“嗯。”这些我毫无兴趣的话题，我不愿多言。
　　“那么……演出之后，你还会留下来吧？”
　　“嗯。”同样的回答，语意却回暖许多。
　　“哈，你一定猜不到——”他故作出一副神秘表情，“今天，我，要结婚了唷。”

　　我的酒全醒了。
　　依旧隔着一层薄纱，世界回复一片空明。
　　对他的话不予回应，我将一路携来的长匣子放到桌上：“可会弹七弦琴？”
　　“学过，学过。”他笑得一脸傻气。
　　心头微暖，我将匣子推过去，打开：“送你的。可要弹一曲？”
　　瑶琴赠知音。
　　他似在端详，又目光游离。修长手指拂上琴弦，有意无意地拨动。
　　心在某一瞬间又冻结成冰。呵，这支曲子，我还听得出来。为什么，他弹的是，《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