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戏》逝雨流风

3、起之叁·流伶

　　我左足贴着地面缓缓前移，右膝渐屈，身子后仰，将左腿和身躯拉成一条直线。
　　一阵颤音自他的琴里奏出。
　　我双手横张开，经过改裁加长的双袖摊在了地面。我继续仰身，感应到后脑离地仅剩半寸时轻巧停住。
　　他的琴音渐转平稳，有些低沉的音，融在空气里。
　　我停了片刻，然后右足使力，使整个人向后滑去，同时将力传到袖子上，以双袖作支撑点，整个人后翻过去，翻腾一圈后又回到站立姿态。
　　旋律猛地来了一个转折，如冰上燃火那一瞬的绮丽，之后冰火便相互侵蚀，渐渐化成一片。
　　立了片刻，我扬起右臂，长袖击出，在他眼前掠过。紧接着左臂也抬起，拢向右肩。
　　音波中猛掀起一阵惊澜，一个大浪过去后，余波未息。
　　我微微低下头，使整张脸都垂在面纱里。然后，我开始旋舞。
　　琴音里的势道再一次迅猛起来，奏成了深不可测的旋涡。

　　确实是整整九年没有跳过舞了。却依然可以舞得如此自然娴熟。
　　榭歌说过，即使不在克魔岛剧场里，世上也有无数属于我的舞台。
　　只是，保罗瓦朱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让我离开剧场，去寻觅我新的舞台。
　　她只会为我从各大城市聘来舞师，教我练习其它地区的舞蹈。我会普隆德拉的贵族舞，天津町的神社舞，吉芬的魔舞，梦罗克的砂舞，……还有很多。再繁难的舞，我都可以学得很快很好。因此，没有人多少会相信这个——我会跳世界各地的舞蹈，却从没去过那些地方。
　　这样子生活下去，到最后，也只能如傀儡一般，除了躯壳，一无所有。所以，我选择了离开克魔岛。
　　准确地说，是逃离。

　　我舞势缓了下来，左袖侧举，右臂斜放，长袖垂地。
　　他奏出一片滑音，仿若海潮渐退，一层层消逝，将更多的砂石也沉淀进海里。
　　我的眼神习惯性地停留在右臂垂下的位置，凝了数秒，然后我发现我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他放下琴，向我微笑。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起了一大圈人，此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人群中传出几声喊：“棒极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我收起姿势，无动于衷。他却一脸欣喜，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谢谢大家……可是，我还没记住这谱子呢。”
　　围观者中突然走出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向我鞠了个躬，然后递上名片。我对那张纸片毫无兴趣，依旧面无表情，看着那个人还打算演怎么样的戏。
　　他脸上笑意愈浓，收回名片，改成口头介绍：“你好，我是普隆德拉大剧院的总经理，菲尔斯。我很高兴能见到像你们这样天禀异赋的一对天才组合——不知两位有无意向在我们剧院演出？报酬的话……”
　　果然是被我猜中了。我语气冰冷地回应：“我没有乐谱，没有剧本。而且。我和那个诗人，素不相识。”
　　菲尔斯将脸转向了刚将小提琴收起的他：“那么，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看呢？”
　　半晌，他一脸犹豫地开口：“我……我无所谓。”
　　呵，是菲尔斯太聪明了，还是你太幼稚了呢？——菲尔斯相中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吧。
　　不过，普隆德拉大剧院啊，听起来是挺大派头的。你是想去的吧，还把所有的意愿都写在脸上了……还真是个孩子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冷一笑：“够了。我答应你的‘请求’。只是，换一支曲子吧。”
　　又成了一个不大愉快的上午，我想着。忽然颈后微凉。
　　是下雪了。在阳光下的，普隆德拉今年的第一场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