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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转之肆·羽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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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音,今晚有信心大干一场吧?”修兰笑嘻嘻的俊俏面孔向我贴来。
尽管他三五时便如此来一次,我还是有些消受不住他的攻势。
修兰就是那日火场中独身闯入救出我们的人。
我对这贤者少年大有好感——言语爽朗风趣,感觉甚是投缘。因此我稍加犹豫后,终究是应承了加入他的工会——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没有这样的念头,可念着修兰之情,也就如此了。
我本以为修兰的工会规模不大,不想那竟是目前实力数一数二的“破晓”……看来我对当下时局,还是所知甚少啊。
他将我带入了总会,送我装备,又耐心细致地指导我相关战术,让我随他一同行动。而曼沙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跟着我,和着我的琴声唱出魔咒——诗曲仍如天籁之音一般动听,只是声声都变成了暴风疾雪,威力甚是惊人。
数场战斗下来,我也不禁有些迷惑——这就是战争么?机械式的动作,无止的杀戮……尽管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倒下之人的惨呼、溅血的腥气,夹在暴风中向我扑来。有几次我求助般地看向曼沙,却总是修兰先回到我面前,再次将那俊秀的脸贴近我,笑道:“辛苦了。琴奏得很好听呢。加油哦。”
——我是被需要着的。
凭着他给我的独特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信念——我就此留了下来……离开,到底会在何时……我不知道。
我渐渐对这战场喧嚣充耳不闻。
就在前日战后,修兰站在工会旗帜前,大声宣布:“三日之后,我们要大举出击,夺下吉芬五城——大家有没有信心?”
呼应声刀兵相击之声响彻原野——我却沉默,没料到他真的要有此一举。
修兰几乎十全十美——金发蓝瞳风流俊俏,兼之雄才大略才艺不凡,人缘又是极好,也难怪会将偌大工会管理得如此妥帖。可他偏偏,也有一名夙敌——即是其敌对工会的首领——晓。晓的工会却名为“黄昏”,“破晓”与其相对,又隐含“破”之意,其中敌对意思,不言而喻。
今晚这场大战……不知已是他们第几回的交锋。
离华丽金属重新被封印的时刻不远——战事即将结束。
“黄昏”死守一城不放,仗着城内地形回环复杂,精锐又多,强攻两次都无法突破。看了探子情报,修兰脸上笑意却更浓,似乎还笑出了几分妩媚,正待下令——远处忽然一阵骚动。
“报告……那……挡不住……”
修兰面色冷峻起来,在我肩上轻拍两下。这是暗号——接到指示,我立刻暂停演奏,开始调弦移调。另一名诗人移步上前,使我们在其布莱奇之诗的咒术范围下。
我奏起另一支曲,暗红色光芒从我身上逸出,结成一条细密光线,传到曼沙身上,扩散开来。受琴咒限制,我不得再移半步;曼沙同样受那条红色光线的约束,不得离开我身七步以外。
这便是傀儡戏——将自身能力转嫁至他人身上的法术,靠无形光索相互约束着的法术。
为了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我们必须如此……在多重法术辅助下,曼沙的魔法攻势越来越凌厉迅猛——猛烈得,我几乎看不清来者为谁……
刀光剑影中,一道红影来去如风,穿梭自如……那身衣装——那日房中那些画幅——那画中人的艳姿……叫我如何忘却!
竟然是……果然是她!
修兰冲至那红衣舞姬面前,毫不犹豫一挥袖,一片小小蛛网挥出,瞬间扩大成一大片网络,眼看就要将她缠住。而旁边早有数名武僧蓄气以待,欲一齐击而毙之。
我见状当刻几乎就想喊出声来——可琴咒尚在继续,不敢分神。一阵莫名焦虑涌上心头,我有些不忍地重将视线移回战场中心。
只见红衣舞影依旧飘扬,……她仍然毫发无伤!
细看之下,她的箭法迅疾无伦——即使是修兰极快的吟唱,亦会被她恰到好处地打断,既准且狠。血红长鞭乱舞无双,任何攻势都被她一挥鞭一击箭打掉,偶尔的集束射击更是瞄准空隙狠击,无人可挡;脚步也丝毫不停,在人群间左右穿插,雪花火焰刚沾到她身上便立刻被弹掉。
——无人能伤她分毫!
这是她的舞蹈……以生死为步以力量为姿的,舞蹈。
“是……惊鸿舞!”人群中有人惊声喊出。
惊鸿舞——消失九年的有名舞姬。风姿绝艳的画中人。鞭影交叠间的眼前人。
真的是她么?——我心下反而一阵坦然——惊鸿舞,无论她拥不拥有这个称号,都是那样,艳如惊鸿。
房中我方的人渐少,重归战场者也只在门口候命。她见众人都不再上前攻击,终于冷冷笑出声来——这一笑……虽是冷酷至极,竟是冷艳无匹!
“我来非夺城。访故而已。”
说话间她已来到华丽金属台前,一鞭击掉残余雪花纷舞,看着站在台上的我。
真的是见到了这样的她……大红舞装。金色太阳神头盔。紫发蓄长。没有面纱——变得光芒黯淡的,是金色头盔上那颗宝石。
确实……画作只是画作,何况还是摹本——根本就没有将其人丽韵绘出万一。
周围一片静默。
我听着她没有面纱阻隔后更清晰的声音:“你可记得,你说过的话。”,她念着,一字一顿,“‘我想过,要带着我的琴,游历四方。’”
语出如利剑,让我浑身一震。诚然……我在这里,似乎待得太久了。我当初的目的——云游天下——虽然清晰肯定,可却被搁置了又搁置……是为了修兰吧……?
我看向修兰,希望他能表态——他说过的,只要这次的目标达成,便再不会要我们强留——不料他回望我的神情,竟无比复杂。
“若你现在想离开,我可以带你走。”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尚未反应过来,修兰就一跃而至,挡在我身前:“不可以——我很是欣赏他。他目前还是我们工会的人……你若想就此带走他,也没那么容易。”
“那么——”她拖长了音调,眼神戏谑,“若是我代替他留下呢?”
修兰也怔住了,蓝瞳里显露出少见的迷惘,久久未作回复。
“你看见了吧。”她笑得讽刺之至,“看来他更欣赏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要作这副打扮了。
——她是惊鸿舞……仍然有无数人希望得到她力量的惊鸿舞。
尽管只是匆匆重现,惊鸿一瞥。
修兰的犹豫我看得分明,心下怆然之余又幡然醒悟——利用……我可是一直在被利用着?——她太过出色又太过冷傲,无法接受任何人,于是人们为了得到她,就转而对我着目……难道真是我过于幼稚。
回想起之前……观者的瞩目,剧院的演出,甚至婚礼的盛况,也是为了她而已吧。而那场火……难道——我心中凄然,再次看向修兰——原来,我是饵而已……以我为饵,目的便是将她引出来……修兰,你成功了吧。
她凝视着我:“你选择吧。我走你留,抑或我留你走。”
她的眼瞳,是紫水晶一般的颜色。和她发色一样的淡紫……但更清澈更美丽,足以让一切事物黯然失色。
但此时,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过分寂谧如一潭死水。
这选择……其实根本无法选择。任意一条,都会是让人心死的路。
我看向曼沙,她也正看着我,眼神沉静。
而同样凝视着我的,还有修兰——对上他的眼神,我心中更是无比难受。自认识他始,我便对他真心以待,把他当成难得的知心好友……可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么?
颓唐无奈之感一齐涌现,我真的便想于此刻离开,与曼沙二人远游——她必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
而她——惊鸿舞。她想帮我……?我又如何、能置她于不顾?……是惊鸿舞啊——她的重现,又怎会是为了参与这名利角逐。
自由……或许需要代价。可我……依然希望,无论何人都能自由。
看着她,我愈是茫然,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霎时红光一现,我被无形的绳索扯回——是咒术限制发作,将我勒得全身疼痛,动弹不得。
“呵……原来我们,都是傀儡而已。”她语气淡幽,意有所指。
傀儡?受人操纵毫无自由的傀儡?
她……和我?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身上红光缠绕,细密的血红绳索,一圈圈将我捆紧。
“不。”修兰忽然坚定地吐出一个单字,走前几步,面对着她,决然开口,“虽然你确实异常优秀,可是,我喜欢羽音。远胜于你——惊鸿舞。”
——我是被需要着的……被喜欢着的……?
我迷惑地看着他——这有几分是真?我又能信几成?
他不说话,只是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眸子碧蓝清澈,不知是我的颜色,还是他的颜色……良久良久。
我默叹一声。这……就是我留下的理由吧?只要有他这一句……我便无法舍弃。
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喜欢的人而留下而已,任何人对任何人都是一样。
这无法选择……但也不必选择。
我不是傀儡。我走我自己定的路……我有我自己活的理由。
心下豁然开朗。
如果是你想的话……我会尽我生命帮你得到自由。
想至此处,看着不发一言的她,我几乎便要喊出声来。忽然——
一个青绿色瓶子投掷过来,目标分明是我眼前一身红装的舞姬。
她竟挥鞭不及——瓶子炸烈。浓盐酸的刺激气味满溢。
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群待命的巫师,风雪火焰陨石雷击又一齐降下来。
我情急之下便想冲上去阻挡,不料却忘了还有法术牵制,再次被硬生生扯住脚步。刚想解开牵绊,双手已被修兰有力地紧紧扣住;曼沙的冰冻术刚念出口,冰棱就被一支火箭击中熔断。
我又惊又疑地看着修兰。我从没见过露出那样表情的他……如此地充满占有欲,如此地不顾一切。双手被禁锢在他掌间,某种感觉忽然涌上心头——难道……纵然我非傀儡,仍然挣脱不开……?
她冷哼一声,反手一箭,方才攻击的炼金术师先倒了下去。一下威力慑人,众人顿时不敢近身,只是远远地攻击。
刚才耗费了太多时间,今晚的任务是完成不得了——因此他们都将所有的怨怼发泄在她一人身上。
而她依然站立于此,头也不回,一边阻挡一边凝望着我。酸液在她头脸衣冠上滴淌,所沾之处都留下了骇人的腐蚀痕迹。
“你还欠我,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