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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转之叁·流伶 ...

  •   夜色四合。我缓步走过洛阳原野。
      那束捧花仍在我手中,点点嫣黄怡人——婚礼捧花是受过圣水加持的魔法的,凭此,它永远不会干枯——仿佛意味着,所谓幸福,永远不会逝去。
      可是世事又有多少桩真能美好如斯?——尤其,对我这么一个傀儡而言。
      思索间已回到洛阳城。

      我和榭歌的住所位于洛阳城东南,是一座小宅院。
      走到院门,便听见古朴琴声。榭歌果然已知道我回来了……他一向都是如此心思缜密的人吧。
      信步走入,他坐在小院正中,琴声不停,向我微笑示意,我略一点头,径直走入屋内。
      九年之前,我刚从克魔岛离开不久,搜寻令便一个接一个城市地传了开来——便与通缉无异。多数人都认为我是空航离开,却没想到我独身独舟,走了海路——即使发现船只少了再行搜寻,也不会想到我能竟远航至洛阳吧。
      榭歌当时……似乎是早已料到一切,看到搜寻令后便立即动身,计划好了一切,又在茫茫大海中觅到了我。坐什么船只,行哪条航路,如何逃避追寻,来到洛阳后如何安定下来……他早已尽数想好了。
      此后日子安定清闲,在洛阳一过九年。我无需打理任何事务,总有他帮我准备妥帖,因此房门都不曾出过几次。他似是知道我不喜言语,说话也分外地少,取而代之的是常日抚琴,我是他唯一的听客——我也确实,除了听琴,凝望,再无事可做。
      十年如一日的感觉,便是如此……似乎每日都一样漫长,但长久下来,却都不以为意了。
      榭歌啊榭歌。你这名字是杜撰的吧……只因那曲“舞榭歌台”。呵,你是相当完美的人……却因为我,在这小院中屈就,一过便是整整九年。这些,我又如何不知。
      假使我不曾遇见过你的话……

      琴声悄然淡下,榭歌走进屋来。
      “流伶。”
      他甚少用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呢……我点了点头,表示听见。
      他续道:“你在普隆德拉城的表演……已经为许多人所知。”
      是那场舞啊……我除了我的舞,还有什么,可以给别人的?
      “刚才你回来时,我已经留意过,没有人跟踪。但我终究是有些担心……关于这个住所,你可有告与他人?”
      我想起了酒馆中与他同饮的情景,——又想起了那曲《阳关》。心下震动,不由自主地微微别开脸不愿直视他:“说了洛阳。”
      见他沉默,我冰冰冷冷地补上一句:“若要迁居,我也无妨的。要动钱财,也无所谓,从那匣子里挑几件物事卖了便是。”
      他苦笑着摇头:“不……我只是在想,我一直在努力着,想让你能自由……可是,你都毫不在乎……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做对呢。”
      语气坦率自然,我听着不由得有些微愧疚。是啊……所谓自由,其实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即使我可以随意选择我想要前往的地方,我的心,还是一样受着拘束——无论是从前在克魔岛,还是现在在洛阳,我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舞蹈。
      真正觉得身上没有任何桎梏的时候……只有一次。第一次遇见那个少年的时候。
      他的琴声……像拥有着某种特殊的光芒。在这光芒下,一切束缚都不复存在,让人觉得——想活下去,不是为活而活,而是为每个人自己的生命而活。
      想要漫步四野。想要游遍这个美丽的世界。想要舞蹈……
      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才真正有这种念头。可在那之后……我依然是个傀儡吧?

      月色入户,流华如水。
      我转回头看着榭歌,淡淡道:“可要一同出去走走。”
      他脸上现出难得的怔忪,随即笑了起来,当先走出门外。
      我们缓步而行,绕过几道红墙,不知不觉走到了洛阳酒馆昏烛楼外。酒馆建在一个雅致莲池之中,而洛阳之莲,即使时值冬季,也不会凋败——池中芙蓉朵朵,周围垂柳环合,兼之月色皎洁,清雅宁和至极。
      “长安月洛阳花……活了那么久才懂得来品赏,真是枉度年华。”我轻叹。
      “呵呵……莲花不止一处有的。天津城的莲池曲桥,是与舞樱并称的名景呢。还有斐扬王城内也有数个莲池,水洗凝脂,华贵异常……大有华清池之风——流伶。”他语调一转,变得尤其认真,“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走遍这些地方,走遍这个尘世。”
      我抬头凝视他的眼睛。淡淡的茶色瞳眸,眼神真诚恳切。稍一分神,仿佛就与某双天蓝色的眼睛重合——呵。即使答应了他……那些记忆,还是会挥之不去的吧。我在心底苦笑着,一言不发。
      他也不再言语。我们默默走回。

      回到屋里,他忽然开口:“我前些日得了样东西……你可要看。”
      见我同意,他拿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装的是,一块焦炭——是半截琴——我赠给那个少年的琴。里面有榭歌的心血……有我的感情。
      然而我现在见到的,就是如此。
      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所谓焚琴煮鹤——焚鹤琴,可是也取名于这意喻暴殄天物的词语?
      “这是?”我语气冰冷了数倍。而榭歌……他必然已知道一切。
      他像是早已预知我的反应,不疾不徐地道:“那个诗人少年去了蜜月岛。酒店无端突然起火。这是人们在清理火场时捡出来的,差些便要被当作废物处置。”
      听到火灾一事,我心里一紧:“那他呢?”
      “他们二人都获救了。救他们的人是‘破晓’工会的——他们现在,都在那工会里。据说得他们之助,‘破晓’战势更顺,并扬言要近日一举夺下吉芬战地五座城池。”
      攻城战啊……不想他竟也如此了?
      对这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我一向只有厌恶。这世上太多人将其当成乐趣,我只视之若无聊的游戏。
      一大群人,在解除了封印的有限时间里,攻城掠地,刀剑厮杀……而在战事结束后,对战果津津乐道,然后无视夺来的城池,直奔入工会基地中进行修炼……这就是他们所崇尚的战事。
      世上最险恶的,不是孤身闯千军万马;而是,面对着不同立场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与自由。
      榭歌轻声感叹:“我斟酌了几日才拿来给你看的……虽然本无意如此。可我若不让你知道,岂非与欺骗无异。”他眼中再度流露不舍,“你可是想要去找他?”
      榭歌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呵——我冷然开口,语意决然:“对。”
      我要亲身去问个明白——起码让我安心……而且不仅如此。
      我步入里屋,打开衣橱,移过隔板,现出一个夹层。夹层里亦挂满了衣物——都是舞衣,极其华丽的舞衣。自柜底搬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珠光闪耀,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珍稀饰物,尽数藏在这个匣子里。
      我冷笑一声,摘下发夹,取下了戴了多年的面纱。

      翌日下午。
      我收拾妥帖穿戴完毕,走出房间。
      榭歌即使已经料到我要如此,也还是惊了一下。半晌,才苦笑道:“太眩目了……”
      “无妨。”我不以为意地轻扬红袖。
      这身大红衣装……这顶太阳神头盔……乃是一位画家所赠。
      画毕,衣装全部赠我——这是他的承诺。此后他践诺;我接受。再然后我离开;他死去,不知何故。
      所得的九套服装中,这套最为艳丽夺目——如此甚好。
      便让那个少年看看……如此的我。看看那些人……在力量的取舍面前,作出的抉择。
      我只希望……你能自由。

      我走出洛阳城。
      回瞥夕阳余晖下的洛阳城,石壁飞檐上昏黄处处,壮丽而又迷幻。
      洛阳城外,没有花蕊芬芳,正是风劲草长——宛如古战场般,一派萧索肃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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