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京赋》安陵物语

35、畋猎（二）

　　阿元携鱼回至驻地，已嗅到烹煮物的气息，见王妃正与中山王隆范家的罗娘熬煮雉羮，淘洗林间山野采摘的蔬果。身处山野，她也不避讳主仆之分，悄声走到阿王身侧，撕了一条鱼肉就往她唇际送。还有些烫嘴的鱼肉在她齿间连打了几个滚才吞咽了下去，阿王忙掩口遮掩，又笑着朝她泼水：“你竟敢戏弄我。”

　　“和临淄王说好出来玩，却是每日做这些……” 她想到自己这两个月一直和王妃学读庄老，想着卖弄一下，特意选了个自己认为的僻词，“洴澼絖之事。”说着又撕下一条雪白的鱼肉，阿王微张开樱桃色的唇，舌尖细细一卷，抿了下去。

　　“洴……洴什么。”罗娘身形颀硕，大嗓门粗声粗气，一开腔整个天地都敞亮了，她显然没听懂这个词。阿王笑着解释道：“洴澼絖，就是漂洗棉絮的意思。”

　　罗娘“哦”了声，举起手边一束绿莹莹的葵，在阿元眼前晃了晃，“这是棉絮？”

　　阿元脸一红，有些语塞，跺了跺脚，躲到鑊釜前尝了常烹调好的雉羮，“就是个比方，干嘛较真。平日里总说朱紫公卿，难道是红的紫的人。”

　　“你和我拽文作甚，你不若真去找个朱紫公卿陪你聊聊诗文。”罗娘心直口快道，“也就是王妃宽厚，从未听说哪家侍婢还能识字的。”

　　阿王取巾布拭干了湿漉漉的手，又另拿了一副碗筷，在另一只鑊釜中舀了勺羮汤品尝起来，“我和罗娘煮了两锅，一锅加了山里采的草药，一锅加了带来的酪酥。幸好隆范家的韦妃派了罗娘，不然你我怎么料理的过来。”

　　阿元口中不答，心里却有些不痛快。她自幼侍奉王妃，王妃从未视她为婢。连王妃与相王的孩子一起识文习字，都不忘再为她多要一卷。她并非不知花有拂帘幌坠茵席，也有花落于粪溷之侧，只是此理为罗娘一语道破，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只能是任人如牛马驱使的婢女的事实。她小心伸出竹著往加酪酥的那锅沾了点筷头入口，口中立刻充盈雉肉与酥油丰盈甜滑的味道，那点甜倒是消释了心中的一点酸。

　　夜晚，阿元追赶着偷跑出的猞猁，正巧路过临淄王夫妻的帐子，听到王妃柔声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都乐不思蜀，不想回长安了。”临淄王似在亲吻她，含糊道：“那以后我们在这里建个宅子，你爱待多久待多久。”她听得当中的动静，也知接下来必会发生的事，忙一把保住猞猁，躁动小兽皮毛间似有鸟兽腥气，粗糙的毛质像一双手滚在细腻肌肤中，复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欲望，如燃烧的松木哔啵作响，更迫使她慌张地躲入黑暗中，即使无人知晓她曾来此。

　　辰光尚早。成器走出围帐，见一钩残月如半枚约指素金环嵌在硬若寒玉的天际，山涧时而传来几声清脆鸟鸣。他向着生有杉木、桧木的河流走去，打算汲水洁面净手。他的衣袍掠过沾有露水的草丛，宁静的山林寂静得似乎能听见露水一颗一颗地滴落在他的乌皮靿靴上。

　　成器并不是起最早的人——至少此刻，他看到阿王与侍女已坐在河岸边梳妆盘发，两个人都裹着一领厚厚的裘子，在皮毛簇拥间露出一张山鬼般含睇宜笑的面容。阿王手持小栉，披散着的乌发，借着山间明朗的月光，以水为鉴，打理着装束。成器不是没有见过妇人梳妆，轩窗下的母亲，金鉴前的常姬，只是他没有想到阿王的青丝竟如此浓密，胜过所有他平生见过的女子，仿佛一面绚美的桂旗抖落杜若的芬芳。她在泛幽蓝光的河水中亦见到了成器的身影，有些诧异，忙起身向他行礼问安，“大哥。”

　　清晨的河水冰凉刺骨，甚至能看到未成块的碎冰浮玉似的飘散于水间。成器捧了些水勉强洗了脸，漱了口，听到阿王问他，“大哥今日怎么起那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想着可以去山顶看看日出。”

　　正持簪为主人盘发的阿元一听，笑出了声。成器不解地看向阿王，她也笑了。“我们也是一样的打算，在走前看看骊山的日出。可惜三郎昨日喝了太多酒，早上怎么喊他，他都起不来。”
　　阿元为她梳好了头，阿王裹了裹厚厚的衣裘，扬了扬眉，莲瓣似的脸绽开一丝微笑，她对成器道，“他不去，我们去。”
　　他们出发时，靛蓝天光下，山势剪影干净凌厉，正映骊山之名——一匹驰骋翱翔天地间的黛黑骏
　　马。天光一点点明亮，山雾散去，越往上攀登，骏马亦似追光而来，毛色愈发油光鲜亮，亦渐为驳杂的色彩淹没，自黛黑转为大小不一的深青、深绿、翠绿、碧绿、油绿，掺着星星点点的丁香紫、鸠嘴灰、珊瑚红，成片山石榴有若明朱红绡巾。

　　为观太宗立下的《温泉铭碑》，成器与阿王特意挑了取道骊山行宫的路。碑版碣石经风吹日晒显出斑驳痕迹，成器看向曾祖父笔走龙蛇的字迹，这是他多次临摹的书法，然而拓本中的法式不会有时间的斧凿，只如太宗日月功业，光芒四射。他从没有想过，碑刻连带上面的字和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又如眼下与他沧桑相对。

　　阿王微微俯身，小心触摸着其上快为苔藓覆盖殆尽的“贞观二十二年”刻字。成器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道：“放心，不会碰坏的。真碰坏了也没关系，没人看见。”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原来这是太宗皇帝去世前一年立的。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是啊。”成器折下碑前一朵盛放的野花，“秦皇汉武都来过这里，隋文帝、太宗皇帝也来过。”他不忍说，可现在，多年未有天子驾临的骊山汤泉连万物复苏的春天都是寂寞如斯。

　　“最出名的不还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吗？”他漫不经心地转着花，听她说“烽火戏诸侯”时正对上阿王仰头看他的一对黑曜石般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眼波流转，像一片承载着晶莹露水的荷叶，又令他想起昨日在林中见到的那只牝鹿。虽然心里有点发虚，他面上神情还是淡然的。成器知道阿王对他的不曾避嫌出自全无私情，正如没有云彩的天空，没有影子的大地，这样的坦然令他心安，却也令他的心空空如也。

　　阿元不懂行书，盯着石碑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出上面的字好在哪里，正想明言无聊，转念一想，这行书出自本朝明君之手，怎可出言不逊，忙掩口不语。她逗弄野雀时正见掩映在葱茏树木中的宫殿。她指着行宫问道：“我们为什么不住那里，要露宿在林间？”

　　阿王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那是给皇帝住的。要跟着天子出来，我们才能住行宫。”

　　阿元有些失望地揉了揉衣带，半恳求道：“那如果今年至尊去终南山避暑，您和大王也带我出去吧。”阿王抚了抚她的肩膀，“好啊。”

　　说话间，云海间的朝霞已是绚烂如醉。他们加快了脚步，过竹桥，攀石阶，登顶之时一轮鲜红朝日跃出云层。二姝平生首次登山见日出壮阔景象，也顾不得矜持，雀跃地攀上最高处。成器登高远望，见山峦蜿蜒起伏，绣岭成堆，山风携来草木湿润缠绵的香气。他知道，在视野尽头，在尽头之外无尽延伸的地方，是八百里秦川连绵的沃土，是奔流不息的泾渭之水。看水知逝者如斯夫，观山方知何为日月丽乎天，又何为百谷草木丽乎土。山间百鸟成群盘旋长鸣，穿梭不息，再为眼前风景加一注记。

　　李成器摸到腰间玉笛，纵然山河美景非人力穿凿可拟，却又不甘只为观者。于是，一曲笛音流泻而出，他吹出的笛声特意拟鸟鸣婉转，流水潺潺，一曲未完，已引得山鸟啁啾结伴而至。阿王与阿元对他在之前宴会上的吹奏仅是耳闻，而今目睹他的高超技艺，不由称奇，又惊喜地掏出身上所有的干粮碎屑，供飞鸟啄食。

　　三人下山途中，成器正巧听到阿元询问王妃日出处的景象，待阿王引汤谷、扶桑之典解释毕，他不禁补充道：“据说在日出的地方，有个国家，有人称它大倭国，有人称为日本，他们给前朝皇帝的书信中自称‘日出处天子’。很多年前，就在我父亲出生的第二年，他们与大唐爆发了一场战争，两国就此音书断绝数载。但听说他们今年派遣了使者来我国，已经到长安了。若有契机，或可向他们探听一二。”

　　“日出的地方是大海。这个国家漂浮在海上，不会沉没吗？”阿元问道。

　　成器一样没有见过大海，想象不出是怎样的国家能完好无缺地漂浮在苍茫大海上而不致陷落。他想了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土上画了只乌龟，又在龟背上画了个小人，“也许，这个国家在龟背上吧。”

　　阿王看着龟上的小人，也笑了，“道不行，沉桴于海，孔子是否已知海外还有此国度。”

　　他们上山为了赶日出几乎步履不停，成器注意到她略显疲倦的面容，建议在溪旁歇息片刻。“眼下春天开野花，等以后我们秋天来，漫山遍野也许都是野果，野山楂、覆盆子、刺梨……”

　　“大哥来过骊山？懂得那么多。”

　　成器坦诚道：“我也是第一次来，但自幼听我母亲说过终南山四季，我想都在关中，风光不会差多少。”李旦性情疏懒，而王妃正好相反。在这对年轻夫妻还拥有自由的时候，他们总以各种理由前往李旦在长安、洛阳郊外的别业。他那时还太小，王妃不会带上他，但他记得每次回归后，母亲摆于案头的野花，塞到他嘴里的野山楂、覆盆子滋味。

　　阿王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相王妃，就像隆基几乎不会主动在她面前聊起生母窦氏。她知道，对于相王一门，这是很忌讳的人物，而对于兄弟二人，则是最为哀伤致痛的回忆。

　　在溪畔，他们见到一只汲水的小鹿。成器从斑纹认出这正是昨日从箭底逃出生天的幼兽。小鹿见生人靠近也未仓皇逃离，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呦呦鸣唤。阿王从随身的皮囊中倒出些牛乳，盛在掌中任小鹿乖巧舔舐，回首露齿笑道：“它不怕我们。”

　　“牝鹿也许就在周围觅食。我们昨日险些射杀了一只牝鹿，上天有好生之德，网开一面。”成器没有向她解释所有经过，他相信生灵得救是上天的旨意与慈悲，无需揽功于一人。

　　看她笑意盈盈，成器心中有什么东西如冰凌解冻，訇然坍塌。那日法会，法藏为女皇讲授《法华经》，以金狮子为譬喻，讲的是缘起性空、色空双破的真如境界。但他知道，他这一生注定陷于罗网，勘破不了，跳脱不了，自然也不会有众生渴望的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