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畋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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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三月芳菲殆尽，而骊山的三月正是山花烂漫时，姚崇如约与相王诸子前往骊山狩猎。骊山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出现任何珍禽猛兽，趁众人午寐偷溜出来的李成器、李隆基二人也只猎得了几只山鸡。
二人沿山路登高，时见冰雪残存的山坡上几丛艳红嫩紫的山石榴迎风招展。越往后，这闪动如宝石色泽的丹红赤紫越是炽烈，山风掀翠，若云霞欲燃，而这山路自然也越是崎岖难行，李成器、李隆基双双弃了马，步行穿入苍绿密林。身负胡禄、腰配陌刀的仆从卫士正要跟随，却被二人拒绝。成器自虎韔中取出一把弛弓，娴熟地上了弦，取过一把陌刀，刀锋凛凛有若霜雪；隆基肩负长弓，腰挂胡禄，他听得林间动静，在众人未反应过来时，却已引弦拉弓，反手向林叶丛射出一箭，却见一只山鹬扑棱坠地。余人不禁抚掌叫好，李隆基也有些得意。他将山鹬抛给带来的猞猁果子，看着这吃得香甜的小兽，成器忽然想到了什么，却又直接难以出口问询。
又一会儿，仆从纷纷吹响猎哨，吸引山间雀鸟走兽来此。听得林中鸟鸣此起彼伏，豢养的鹰隼借机振羽，盘旋半空，啄食飞鸟。李隆基扫去了一片飘至衣间的鸦羽，“姚长史喊我们出来，却只顾高卧，不然就和袁司马谈公事。这里还只有各种鸟，杀鸡焉用牛刀？真真无趣。”
“你还说。”成器玩笑道，“你自己非要来骊山，如今又嫌无聊。”
李隆基举鞭抽向一丛低矮灌木，反驳道：“倒也没有。骊山有温泉，有野味，比长安有意思。”他拈起一朵紫踯躅簪于鬓角，叹道：“若是能猎只老虎，哪怕麋鹿都好。”
“会有的。”成器温言安慰道。二人步至溪畔，岸边生的几株野桃、野杏落英缤纷，溪水湍急，冲得浅粉绯红花瓣在一脉寒碧水中起起伏伏。隆基见溪水清可鉴人，忙掏出酒囊俯身汲水。成器注意到岸边松土上浮现出一串蹄印，似来自麋鹿一类的走兽。他计上心来，提起弓箭，跟着足迹，顺着潺潺流水，朝下游方向追寻猎物。
他一路追踪蹄印大约走出百丈远，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地。午后林间的空气在参天的桦树、松树丛中蒸腾升温，这热气包裹着他，成器的心不由躁动了起来。
然后，隐藏在灌木丛后的他发现了一只鹿——那是一只很美的牝鹿，身形纤巧，带花状斑点皮毛在林中流动的金色阳光下闪动着蜜一般的光泽。牝鹿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敏锐地竖起双耳环视周遭动静。成器见状，忙蹲下身，凝神屏气，思索着如何一箭毙命而不损伤这副绝佳的毛皮，譬如先射穿双眼，再以陌刀干净利落地割开喉管，一想到鹿血将如温热的雨喷溅到他的手上，顿时，他的整具身心都被一种无法言说的亢奋情绪攫取住，控制住了，拔箭的手都在发颤。
他很快有了主意，正欲抬弓时，耳侧传来树叶沙沙的响动声，神经陡然紧张，却见一只小鹿从一棵野合欢树下忽然窜出，他的心神顿时又松弛了下来。小鹿奔至母亲身侧，牝鹿垂首爱怜地舔舐小鹿皮毛，二鹿不知危险将至，兀自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成器一下怔愣住了，抬弓的手也失了气力。
他心念一动，正欲蹑足离去，谁知身后紧随而来的隆基亦已听得呦呦鹿鸣，反应比他更快，已是引弓拉弦如满月。见翎羽即将离弦，成器不及出言。说时迟那时快，他奋袖伸手阻拦，隆基不意他会有此举动，吃了一惊，长弓方向一偏，箭矢擦着成器的手挟风势直直射向另一棵苍松，箭镞没于树干，相隔数丈犹见尾羽颤动，足见拉弓扣弦气力之大。牝鹿这才觉察不妙，如梦初醒地带着小鹿疾奔消失在重重密林间。
成器松了口气，才觉手间一阵刺痛袭来。“大哥。”李隆基慌忙抛下弓矢，近前察看他的伤势，原是那翎羽射出时划伤了他的手腕与小臂。见有鲜血渗出，李隆基忙搀扶兄长坐下，又撕下衣袍一角为其包扎。
他又气又急直跺脚，一脸后怕：“大哥这是做什么，若再偏一些，这手掌都要射穿了，我也百死难赎。”与成器一样，他亦看中此鹿毛皮难得，故而方才使出十分气力，力求一箭毙命，谁知成器突然阻拦。若再差之毫厘……隆基几乎不敢想象后果。
成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是我冲动了，不干你的事。”他凝视足边一丛野花，面色平静从容如常，话语间却流露出一丝悲戚：“三郎，我也不是什么慈悲心肠。”他自嘲一笑。“不然也不会口诵佛经却来骊山屠杀生灵。只是一想到射杀母鹿，这小鹿又如何存活，便什么都不顾了。若杀其母，何忍再杀其子，不如双双放自由。”
“又谁知这小鹿会不会甘愿与母同死。就像《鹿母经》说的，凡生皆有死，早晚当就之。今日之困穷，当与母同时。”
李隆基正为他包扎伤口，听兄长如此说，知道这话间所指，指尖都不禁微微颤动起来，他咬了咬唇，想着凝定心神，却觉得舌尖都苦透了，像嚼了枚野酸果。去岁，法藏入宫说法，元日那天先是念了一通《佛说鹿母经》。他于释家一道并不痴迷，往日宫中法会能推脱便推脱，推脱不得点个卯后自顾自在座下走神发愣，但元日《鹿母经》他却是听进去了。尤其当法藏说到母鹿将与小鹿永别，身受猎人屠刀，一对小鹿却皆愿与母一同引颈受戮时，就连这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说法僧人都不由动情落泪。听着法藏在台上念着“自念我生来，未识东与西。念母怜我等，当报乳养恩。何忍长生别，永世不复存。念母为我苦，不聊独生全”，他却想到那只愿护佑一对孩儿的母鹿，分明就是他的母亲，若是可以，他何尝不愿以身代死报这乳养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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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午睡醒来，见扎营地一片安静，猜到相王几个儿子又跑山上去了。一连与年轻人疯闹了好几天，他倒是有些珍惜眼下的闲散清净。看了看帐外透明清亮的天色，他取出钓具，收束好丝纶与鱼饵，来到水边垂钓，遇见了蹲踞在岸边石头上看几只野鸟凫水的袁恕己。
“姚相公这次怎么想着来骊山狩猎，再不回去怕官署公文案牍都成堆了。”
姚崇抚额，假意发怒道：“我都忘了，你又来提醒我。”
袁恕己笑着帮他绕开钓线，又听姚崇问他：“那个叫李弘泰的术士抓到了吗？”即使女皇偏袒二张，姚崇对李弘泰相面一事依旧心有不甘。见袁恕己正好是司刑少卿，专典刑狱勘断，姚崇私下专门嘱咐他留心线索。
袁恕己摇摇头，“此人行踪诡秘，消息全无。不过姚相，即便真捉到了，若他缄口不语，司刑寺也不能拿二张如何。一来投鼠忌器，二来当年来周之辈滥用严刑峻法，屈打成招不计其数，近年朝廷着意纠正此等风气。至少袁某不能以刑谋私。”
姚崇微微颔首以示赞同，“你说得不错，是这么个道理。”他缠好鱼饵，一甩钓竿，河水泛起涟漪，“但我也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此二竖既不掌兵便不足为惧。相王已知左右羽林卫大将军事，正是结交禁军将领的大好良机。我还劝相王，请他与太子、太平公主一同上表，赐二张王爵。”
袁恕己看着丝纶上悬挂的小铜铃，“这是把他们放火上烤啊。不过至尊对东宫……别人上书请她让位太子，她并不恼怒，还赐物慰勉。可对邵王、魏王却动了重刑。”他叹道，“那可是至尊亲孙儿，大帝嫡孙。”
姚崇心想，皇帝对亲子都未曾手软，遑论一个自幼不养在眼前如陌生人的孙儿。君主的仁慈固然如日照临万物，又何曾惠及家人，否则太子何致在房陵形同流放磋磨数年。
“姚长史，袁司马。”清澈如镜的河面忽然倒映出的一张束幞头的女儿面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原是一袭男装的阿元手端了壶酒并一对酒杯走来。姚崇与袁恕己相视一笑。原来出发时，两个自称临淄王宅厨娘的婢子连同中山王家派来的健妇以料理众人饮食为名一路跟随，硬是跟到了骊山。他开始觉得荒唐，平生从未见过出来打猎还带庖厨的贵族公子，何况一行人多为男子，女子同行终有不便。不过在山中游猎几日却也慢慢觉出这样的好。三人烹制的野味无不适口，临行前相王还特意让他们带上胡人酿制的美酒，清酒佳肴，山中岁月长，他仕宦多年，为案牍劳形，难得有眼下的闲适日子。
见有生人到来，姚崇忙与袁恕己调转话头，聊起他近日往光宅寺为老母祈福供养，专请寺内书手抄写《涅槃经》《法华经》各一部，谁知有书手混入一卷《游仙窟》。姚崇对此文大行其道并非不知，但他向来不喜这些文人轻浮行径，更对始作俑者张鷟厌恶已极——张鷟为人放荡，恃才傲物便口无遮拦肆意调笑大臣朝士，物议非之久矣。他与张鷟虽为同年，而今恨不能将此人贬死崖州，未曾想书手竟敢将此淫亵文字放入释家佛典中，上污佛祖，下玷染他一片纯孝之心。
一听《游仙窟》，阿元顿时想起家中白日读“《周礼》”的临淄王，心中暗自发笑，姚相公最厌恶的无礼之人不就近在眼前。
姚崇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袁恕己，袁恕己饮了酒，劝道：“许是无意，长史既为母求福，不若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也不是普通的抄经手。”姚崇起身看了下垂纶动静，“是个今年上榜的进士，栖居寺中，抄经为业。抄经中如何会混入他物，他是一问三不知。我就问他，为何这百千卷经书不曾复查一遍？朝廷选士，日后入台省司曹也可这般不慎欤？”
此问着实诛心，袁恕己一时也是哑口无言。恰在此时，系在垂竿丝纶上的铜铃铛铛作响替他解了围。二人忙拉起钓竿，却是一尾大白鱼上钩。姚崇哈哈一笑，不待多时，又接连钓起了好几尾白鱼。他不想劳烦阿元等人，与袁恕己取下佩刀为鱼刮鳞剖肚去肠，又拿出火石、火燧，取松树枝生火烤鱼，撒上随身携带的盐粒，佐以醢酱而食。鱼肉细滑香嫩，隐隐透出一股松木香气，令人食指大动。香气也吸引了并未走远的阿元，她像一只狸猫向在水边大啖的二人张望。
“别看了，也来吃罢。”姚崇挥手示意，向走近的她递上两根穿有烤鱼的松树枝，特意避过袁恕己，低声对她道：“你辛苦了。”见阿元巧笑倩兮地接过烤鱼，他又道：“你家娘子这几日也辛苦。”虽“二婢”多有掩饰，姚崇早看出其中一位与临淄王举止亲昵，阿元与中山王家的健妇待她又极为恭敬客气，除临淄王妃外岂有他人？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畋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