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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曲江 ...

  •   十三岁的寿光县主李华攀上一株高大的梨花树,恰值花时,琼葩堆雪,落英纷纷。

      她垂足坐于枝干,曲江畔新科举子的盛筵行乐,一览无余。和日后她三哥治下的大唐相比,此时进士游乐曲江之风尚未大炽,也无杏园宴、探花郎、月下打马球、看佛牙等名目繁多的噱头,不过是同年登第举子各自凑钱置办酒席,再邀歌舞妓助兴,赏玩春景。

      进士行酒令、吟诗作赋,她看得津津有味。更有甚者,酒酣之际,于席间拔剑高歌,铿铿然有若金声玉振,席间众人拊掌叫好。座中有通音律者径取乐人琵琶、拨子,以为伴奏,一派疏朗不羁气度。

      阿华凝神细听,发觉唱的是代国公郭元振献给当今天子的《宝剑篇》“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生明月……”。她于词赋不算精通,若唱别的,也未必知晓,但这首——

      当那人唱到结尾“何期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则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她想起,幽居东宫时,隆基曾在屏风上信手题了这四句,不想为成器窥见,大惊失色,忙取浓墨抹去,唯恐节外生枝。

      无论得意、失意,世间儿郎都有这样多的不平之气,不平之声。

      此时,她见一人由远处走来,步履匆匆。那人博带广袖,衣与梨花同色,看装束显然是新中举的进士,鬓发齐整,未加华饰,亦未如其他进士于鬓角簪花。他素白的广袖忽为脉脉流风吹动,若翠峰江上骤起清波。是的,唯有雁塔题名进士所着的白衣,唯有在这满座衣冠胜雪的时节,才能为水边偶起的疾风演绎出这番绝尘仙姿。

      在尚未厘清“白身”“释褐”这些词汇的年岁里,她询问父亲,为何新进士偏要着白衣,号“白衣公卿”,李旦笑云:“绘事后素,需先描白,而后宜着青、绿、绯、朱、紫诸色。”

      阿华的目光为此清雅身姿吸引,诧异他的年轻。待那人缓缓步至花树下,她难抑好奇,手扶虬枝向下望去,粗粝树皮摩挲掌心的不适和随时会不慎跌落的可能,都未能阻止她探出身体,如东家之子行此冒险的窥伺举动。她并非不曾见过风姿秀整的男子,恰恰相反,短短十几载人生,见得实在过多了,她的父亲、她的兄长,还有女皇身侧不知是人如莲花,还是莲花如人的二张。思及二张,阿华不禁秀眉微蹙,在她所受的道德教化中,并不允许她将此等佞幸之流与自己的父兄并列。

      他们的风度、举止于她已然司空见惯,或者说两京贵族子弟章程式的风范早令人生腻,就仿佛戏场听熟的降魔变文,佛寺中观尽的劳度叉斗圣变壁画,难免跌入窠臼。而眼前人,他似安步行于一座碧琉璃宫殿中,琉璃剔透,精光闪耀,折射万千世界,万千世界的光影里有他庄重端凝的面容,他不为所动地将自己隔绝于这满城皆为举子中第,曲江游宴而喧闹狂欢的长安之外。

      待看清来人样貌,她不由屏息,如圭如璧的风仪,衬得一袭白衣都黯淡了几分。年轻的进士敏感察觉到树上的动静,抬首仰视,与她遥隔重重花叶对视,落花洒洒,透似冰绡,拂上他的眉心。阿华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近距离相望,一时羞赧,忙举袖掩面,转首将目光投向与叠叠梨花相融的浅蓝天际。

      他看见了少女如溶溶春水的裙摆,看见了那自两肩披垂下的敷金彩轻容帔子,天青色底上泥金花蕊闪闪发亮,甚至在风过拨开新叶的间隙,看见了她娇憨面容,和两颊花子璨璨的华彩。只是他缺乏对一切华美、瑰奇事物深究的兴趣,亦无心寻根究底,须臾停留后,又径直走向远方更为盛大的花树。

      天际恰有一行白鹤长唳振翼而过。刹那间,她涌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视线转向晴空下他身后的影子,疑心他是否为白鹤的精怪所化。而一想到那如鹤羽皎洁的身影将无可避免沾染上所有进士热切盼望的金紫之色,为簪组所累,她心中顿生难言惆怅。

      这份惆怅倒是没有保持太久,便为寻她而来的李成器兄弟不合时宜打断。

      “阿华,倒教我们好找。你在树上看什么?小心摔下来。”

      被窥伺到秘密的李华一惊一愣,朝喊话的李隆基恼怒道:“要你管。”

      李隆基教她吓了一跳,又闻得进士吟诗奏乐声,点破她的心事,笑着说:“进士有什么值得看的,谁还不是一口一目一鼻,何必挂在树上效东家窥邻之女。”

      “倒是今日你未来的夫婿,郑家的郎君也来曲江踏青了,不若过去见一面。算了,还是我喊他过来。”说罢,佯装向远方呼喊,“万钧,郑万钧……”阿华听他这一喊,似乎真有人驻足,她更怕方才那位新进士朝这里张望,不禁又羞又窘。

      他话音未落,一场花雨劈头盖脸倾泻而下,他躲避不及,边扫去鬓发、衣衫间的扬扬落花,边听正摇动满缀梨花枝桠的阿华道:“李三郎,我不去,我让你胡嚎。” 摇晃之间,她的一只绣履也脱足踢了下来。

      成器见她坐在树上,摇摇欲坠,单足着履,另一足仅着绢袜,瑟缩在裙摆下,唯恐她摔下来,忙步至树下,张开怀抱欲接住她:“阿华,快下来吧。”

      却见一道绮丽的影子闪过,扬袖如羽翼,阿华学着飞鸟的姿态,跌入成器怀中,他不觉趔趄退后,所幸隆基扶了一把,才不致摔倒。隆基为她拾起失落的绣履,又递予她,整理衣裙的阿华察觉到自己的失仪,躲在长兄身后的她一边着履,一边讪讪询问:“郑郎也来了吗?”

      “三郎和你开玩笑呐。他来过了,又走了。你姊姊她们在乐游原遇到郑家的女眷,一知两家有姻亲缘分,郑家特意请他送来了春盘,说聊表敬意。”

      所谓春盘,指鲜芹、韭黄、蒌蒿、春笋等时蔬切丝,裹卷入薄饼皮中的食物,立春日最宜食春盘。而今立春已过,但因出行赏玩时此物尤易携带,也就成了游人取食果腹的佳选。郑家的春盘共三盘,一冷二热,热春饼以油、蜜煎至金黄酥脆,冷盘中的饤饾春饼据时蔬色泽差异摆放,饼皮晶莹如玉,透出软红浅碧,恰似曲江眼前春色,兼鲜果时花装点,成器等人自带的春盘相衬之下也寒酸了几分。

      “今日托了阿华的福。”寿昌县主抿了口春饼,投著道,“郑家似乎很怕我们小觑了他们,寻常食物也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她不再动筷,目光投向远方,曲江花光簇新,天地明朗,阿华正奔跑在浅草茸茸间,牵引一只纸鸢飞上万里晴空。她笑着自语道,“乐游原上遍是苜蓿、玫瑰,等我们春末来,可以看到深红浓紫相见的花茵。”

      成器见妹妹食欲不振,“你吃得这样少,怪不得看你日渐消瘦。”虽有铅华掩盖,却也掩不住寿昌苍白的面色与唇色。成器知道她婚后生活一直不太如意,曾讥讽丈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崔郎”,但他所知也仅止步于此。一则,李旦治家极严,出嫁的县主不得随意回门;二则,寿昌心气极高,纵有满腹苦楚委屈也鲜少向人吐露半分,他这个同母手足都不例外。他曾不止一次试图了解妹妹在夫家的遭遇,却又被寿昌一句“多说无益”顶了回来。

      寿昌没有反驳,命侍女拿了只小瓮,盖子甫开,成器嗅到一股浓炽腥气,原是一瓮咸鱼鲞。
      寿昌笑着取了块咸鱼细嚼,“大哥认为郑万钧如何?”

      “文质彬彬,洵为君子。我希望阿华幸福,但她才十三岁。”他又道,“而万钧,年长她六岁,早知人事,现下说什么匹配与否都太早了。你怎么看?”

      “嗯……”寿昌咽下口中的食物,“至少没有我们家的儿郎好看。”

      成器莞尔,亦取了块鱼鲞,只尝了一口便蹙眉斟了杯水,“咸到难以入口,你怎么吃得下,再不济也佐粥吃。”

      “崔郎很讨厌鱼虾贝蟹的腥气,我不仅做了成罐鱼鲞,还有酒腌渍的生螃蟹。但凡他闻到腥气,就拒绝与我有任何接触。”说着,她粲然一笑,学丈夫掩袖皱眉,一脸厌恶又强行维系体面修养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我问嫁去韦家的姨母,如何能不失礼节远离地丈夫,她告诉我这个办法。”

      原来是那位姨母,成器愕然,这样古怪的主意长此以往只会激化妹妹与崔家的矛盾罢了,但妹妹不喜崔珍已成定局,没有人可以强迫她的喜恶。他不由想到,倘若母亲在世,至少可为这个女儿遮蔽些许人间霜雪。

      寿昌口中的“姨母”是他们生母的亲姊妹,早年嫁给韦嗣立。王朝鼎革时,成器的外家怀璧其罪,连同诸舅在内的男子流放岭南瘴地,这位姨母因出嫁女的身份幸免于难。韦嗣立的父、兄颇得圣心,连登相位。本朝至今未有一门三相,但已有人预言那支韦氏将首开先例,言下之意,现居凤阁舍人的韦嗣立迟早将宣麻拜相。加之流放多年的刘氏子弟得赦免回籍,相王妃的孩子不知不觉与外家保持若即若离的接触。

      她一双幽幽含怨的眸子刺痛了成器:“今夜太平姑姑在山池开宴饮,我们都去,你好容易出来一次,也和我去罢,权作散心。”

      寿昌摇摇头,“我白日还是偷溜出来的,正烦恼回去如何应对,怎能无故消失整晚。我不怕崔家,却怕他们告到父亲那里去,更怕他们腹诽父亲教女无方。”

      “东宫是个金笼子,崔家是个铁笼子,我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笼子。”成器一听妹妹如此说,心下刺痛,他握住寿昌的双手,“如果你与崔氏不睦,或者可以,可以……”

      寿昌看着成器,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温柔地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大哥是想说合离吗?我这样别扭的人,嫁去哪一家都不会真正快活。可我既不想当女道士,也不能在本家待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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