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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九龄 ...


  •   当年迈天子带领群臣宗室跋涉风雪,自西入关返回阔别多年的长安时,乡贡进士张九龄也正随一车一车岭南进贡朝廷的香料,由南自北来到这座都城。这年他刚满二十四岁,尽管看上去不过只有十七八岁模样。

      甲香、乳香……香气荡荡,迤逦千里,扫开浈阳峡山晴阴昼的风烟,碾过大庾岭年年如斯的梅花。他看着熟悉的景色渐行渐远,看着地平线上的植被由青绿变为深黄,就这样一直来到枯枝横柯的秦岭下,仰头,深蓝天幕挂着一轮白玉盘似的月亮。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未得火爇细焚的南国香料尚有清艳润泽、不甘驯化的底色,恍恍惚惚,他竟还能在北方干燥西风里嗅到岭南蓝色的余波。习惯了南方的湿热,乍来到干冷的北方,张九龄仿佛一条失水的鱼,手冻得仿佛不是自己,唇角干裂起皮,风像一把刮刀,刮过肌肤,似乎能看见飞溅的银色鱼鳞。被拖曳、拉长的深冬之夜,他还看见一只巨大的龟在碧海中幽幽浮起,露出一圈浑圆脆弱闪动着碧玉光泽的龟背——很快,从清醒里挣脱出来的他意识到那就是宏阔壮丽的西京长安。

      来到长安后,张九龄落脚在了光宅寺,一边利用寺內藏书准备来年春天的科举,一边在寺中抄经贴补家用。他对一举中第并无多少信心,加之水土不服,刚来长安就生了一场重病,连向考官行卷、问安都无力顾及。何况,他是来自乡贡的生徒,而朝廷开科取士,主考官更偏向两京国子监考生一直是不成文的惯例,以致每年不过一二乡贡进士上榜。一想到此,他不由心灰意冷,每念及父母、妻子殷勤期盼,更是在痛苦中惴惴不安。

      光宅寺毗邻宫城,与红墙另一头的东宫仅隔一条大街。天气清朗时无需登高,张九龄开窗探出身向北望去,恢宏壮阔的丹凤门与龙首㟲上的大明宫轮廓清晰可见,仿佛一个近在咫尺的梦。熟悉皇宫布局的老僧甚至会告诉张九龄何处是含元殿,何处又是麟德殿,他看着那如芥子大小的宫室,听得云里雾里。旁听的小沙门知道他是春闱举子时,童言无忌地对这风姿出众浑然不似来自蛮荒之地的年轻人道:“现在糊涂有什么关系。檀越若中举,就是那里的人,将来自然懂了。”

      严格说来,此时的光宅寺绝不是一个适合温书备考的地方。皇帝返回长安,改元大赦,安静多年的西京霎时间变得喧嚣沸腾起来。今上崇佛,人所共知,西京城内皇家供奉的佛寺免不得大兴土木修缮一番,靠近皇城的光宅寺自然不例外。手持斧斤刀锯绳墨的木工匠人、身负画笔颜料图样的画师泥匠……整日进进出出,原本只有香客往来的佛门清净地一时间人声鼎沸,喧嚷如市廛。

      张九龄居住在寺庙西侧,光宅寺西院有一座玄奘在高宗时立下的五层浮屠,年久失修,日渐坍颓,也在修缮之列,从早到黄昏,杂音不绝于耳。他只得在吵闹的白日机械般抄写经文,而在稍微安静些的夜间点灯看书。但没过几日他又发现总是赶不上寺中饭点,原是僧人嫌他看书点蜡,还白费许多油钱,故意提前一刻开饭。他无奈,知趣地点完了手头两根白蜡烛后,自备了些干粮再不去饭堂了,晚些时候则寻一月光皎洁的僻静处度过漫漫长夜。

      这日他和往常一样来到菩提院廊下看书。为修补壁画佛像,菩提院白日总有不少画师、泥匠来来往往,但一到夜晚却是万籁俱寂,独享清幽。他每日来此,看着粉壁上原本斑驳难辨的净土变、地狱变在画师高妙的技艺下日益完整,亲见佛国之瑰丽庄严,地狱之血腥畏怖,诸般人物景象无不栩栩如生。他虽不崇佛听法,却也心生向佛祝祷叩拜之意。这次光宅寺特意请来李思训、李昭道父子补修壁画,张九龄起初并不知这二人为谁,听小沙门介绍才知这是如今两京最出众的画师。

      然而今夜却有些不寻常。他先见廊下画前还点着一盏小油灯,又听见粉壁另一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张九龄不禁蹙眉,原来细嗅之下,空气中竟然还漂浮着一股荤腥气与酒气。之前从没有人敢如此胆大,即使是性格粗狂的工匠亦不敢蔑视佛祖,何人竟在寺中饮酒啖肉?他一手拿起油灯,一手紧握书卷好奇地向脚步声的来源探寻。

      越往深处走,烤肉的气息与美酒的醇香越为浓烈。当张九龄转过走廊,来到另一处佛堂粉壁时,先是踩到了一支丢弃在地上的画笔,再然后,他抬头,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那人一手持酒杯,一手持笔,口叼一支秃笔,就连发间都插有一支墨笔,正聚精会神地立在墙壁前完成一铺无量寿经变图。他身后火炉上炙烤的鹿肉、羊肉滋滋作响,喷香扑鼻,小几案上除一大叠图样画本、一堆散乱笔墨颜料外还有两壶美酒与一套杯具,俨然一方自得其乐的小天地。

      年轻人抬眼正见张九龄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忙吐掉口中的秃笔,丢掉酒杯,喃喃念道:“无量寿佛,无量寿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似乎将他视为了某类鬼怪。

      “原来是人,吓死我了。”年轻人低头见到张九龄身后的影子,松了口气,“前几天有香客说夜间在寺中菩提院见到了精怪,说那精怪如菩萨垂目,说的有鼻子有眼。”

      “精怪?”张九龄不明所以,疑惑道,“我最近每晚都在那里看书,从未见过任何鬼怪。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年轻人大大咧咧地拉了蒲团坐在火炉边,又取下腰间佩刀割了片鹿肉,丢入口中,“我姓李,名与字同,都是林甫。”

      “在下韶州张九龄,字子寿。”张九龄说着,持灯细看了会儿壁画,见其上山水植物多以青绿二色点染,种种人物面容神态无一重复,飞禽走兽翎羽渲染精细,似将破壁而出,“这都是你画的吗?”

      “是啊,家叔前两日摔伤了手臂,无法作画,我从兄一人难以应付,便喊我来这里帮他赶工期。”李林甫一口饮尽杯中酒,“雕虫小技。”

      李林甫方才听他口音便知他绝非关中人,又听他自报籍贯,知是岭南人。如此年轻远道而来,又栖居寺庙,他心中有了猜测,:“张兄是来赶考的?”

      张九龄轻轻点头,算是应证了他的猜测。李林甫见眼前人持灯立于未完成的无量寿经变图前,清俊面容为一星灯焰留恋,留下光的痕迹,却都不及他一双明眸内蕴的光焰,那人背后是伎乐飞天、香花宝烛,是莲花座上宝树下讲经说法的阿弥陀佛与二菩萨,是俯首叩拜的众生,更是无尽延伸的极乐世界,而此人长相更是有如画中人,衬得几案上那叠人物图样都索然无味起来。李林甫由此想到近期的精怪闹鬼传闻,不禁笑了起来,原来这“鬼”近在眼前。

      李林甫撕开一条兔腿递给他,张九龄虽饥肠辘辘,还是摆手拒绝:“在寺中食肉饮酒,这不妥。”李林甫大笑道:“我就不客气吃独食。这寺里的僧人小气得很,我们是来画画,又不是来乞讨的,每日那点素饭就和喂小鸟似的。”只他一人在佛堂作画,心中寂寞,好容易遇到一个同龄人,不知不觉话也多了起来。

      张九龄听他抱怨寺中饭食,便把僧人瞒着自己故意提早开饭的事告诉了他,李林甫听罢,不屑道:“计较这点饭钱蜡烛钱,何不去东市开个买卖行,偏要普度众生。你以后来这里看书罢,佛堂暖和,我也有个伴。”

      “敢问李兄在何处当值?”

      “哪有当值。”李林甫指了指隔壁,“在东宫当个太子千牛,还不知何时能另授他官呢。”他倒了杯酒,“若能考上进士,再考个制举,用不了几年就能授官了。正字、秘书郎是最好的,再次一级就是去畿县、赤县当县尉,外官总是没有在两京舒服适意。”

      “你来考进士,诗赋策论一定出色,宫里如今最喜欢文学之士。”李林甫掰着指头数道,“李峤、张说、崔湜、宋之问、沈佺期……”

      “张说才三十五六岁就是凤阁舍人,再过几年没准就拜相了。”李林甫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钦羡,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闪动着光彩。他自恃聪慧,音律绘画,游猎打毬无所不通,无一不精,唯独在最要紧的文学上少了点慧根,一看书就头疼,四六骈文更是难以出手。虽然在学馆读过几年书,还是早早绝了科举的念头,走了门荫,“沈佺期……他是这次春闱的主考,你向他行卷了吗?”

      “是……”张九龄面露羞愧,“不过我还没有整理好准备向沈公呈递的诗文。倘若这次春闱失利无处可去,我打算继续在这里抄经读书。”他生了整整一个月的病,几乎用尽了身上的积蓄,今岁考生中又无同乡传递消息,每日闷在寺中埋头苦读,对寺外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除了沈佺期,还有其他学士贵人,何不都投一圈呢。”李林甫见张九龄对这些事都是一脸木然,觉得他是书生意气,拉不下干谒奉迎的面子,“至少投给张说张道济,你们既然同姓,那可能还是同宗。得他引荐,青眼相待,好风使力,何愁不上青天。”

      张说,张说……张九龄对视着画中一尊反弹琵琶的伎乐飞天。或许是那句同宗同姓冲淡了他对干谒求名的反感,他心念一动,默默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张说午睡醒来,瞥了眼窗外的天色,竟已日落黄昏。晚来侧侧清寒,他胡乱罩了件外袍,又见沈佺期依旧埋首案牍,惭愧道:“云卿勤黾。”

      沈佺期搁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行卷,笑道:“黾勉从事,不敢告劳。我可还想看看当中有无像昔日道济这般的青年才俊。”他啜饮了一口清茶,悠然讽诵道:

      “昔三监玩常,有司既纠之以猛;今四罪咸服,陛下宜济之以宽。”

      张说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得色,谦逊道:“云卿过誉了。”沈佺期所指实是他前半生最为得意的一件事。十年前,女皇初登宝位,大开制举以求野无遗贤,四方应制者近万人,天子亲临洛阳南门监考。当时不过二十四岁的张说在万人中脱颖而出,殿试对策第一,授太子校书。可惜,古来制举未有甲等,他也只得屈居乙等,沈佺期吟诵之句正出自他那篇曾颁示朝野,一时间洛阳纸贵的策论。

      进士科试杂文两篇,文体灵活,诗、赋、表、论、箴都有可能入题,因此士子行卷也常备众体,不拘泥诗赋。或紧随潮流,如上年张鷟《游仙窟》风靡一时,有些学子也仿其笔调以骈文虚构神仙鬼怪故事;或紧跟时事,朝廷边患以突厥、吐蕃为最,便有人大书特书相关策论;更有甚者献《升仙太子颂》,称颂二张乃王子晋后身。就连与那两人交从频繁如沈佺期者也不禁摇头,“未免谄谀太过。”

      张说翻看了几卷,皆是无功无过的平庸之作,兴味索然。他扫了眼堆满整个案几,沉重如金刚杵的卷轴,随意取了一卷放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开玩笑道:“我在想,这些诗文辞赋若当蜡炬,能烧多久?”说着开卷览文,看了几行,心中大嗤,暗笑对方不学无术——竟在文中将“金根车”全写成了“金银车”。他耐着性子又看了几行,便有些愠怒了——原来,他早逝的先父讳骘,而下文引自《尚书》的一句“惟天阴骘下民”正好冒犯了他的家讳。

      “国子监生……宇文融……”张说眉头紧锁,翻了好一会儿才在卷尾找到了这无礼又无学的士子名号。沈佺期一听此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神情不怿的张说说道:“这是韦相公的外甥罢。”

      “哪个韦相公?”不待张说把可能人选都筛一遍,沈佺期又说:“自然是大小韦相公了。”大小韦相公指的是韦承庆、韦嗣立兄弟,他们连同已过世的父亲韦思谦,父子兄弟三人在高宗、今上两朝相继为相,地位隆盛,近世莫比。

      “前几日我遇到小韦相公,谈到今岁贡举,他说他外甥正是应试的举子。”

      张说阴沉着脸喊来署中的仆从,命他将宇文融的行卷丢出去焚了,沈佺期不明就里,忙拦下仆从,拿过卷子,读到“惟天阴骘下民”这句,心中顿时明了,“小子无礼,不必放在心上。韦相公都说他这外甥放诞不经,素日无学。”

      他转过话头,将另一卷轴递至张说目下,“道济,看此卷诗文如何?”张说面色稍霁,见这份行卷全无华饰,与其他或以彩笺或饰以金花的卷子相比,可谓质朴,卷上一笔板正楷书,稍嫌巧丽不足。张说仔细看完一赋、一诗,赞许道:“文字干净轻灵,如轻缣素练,不着色相。济时适用,可惜窘于边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气力衰竭,似不能为长诗大赋。”

      沈佺期笑道:“那请道济再看看,这士子来自何地?”

      张说细看署名,有些吃惊:“韶州鲰生……乡贡进士张九龄。岭南文教竟有如斯之盛。”“正是。”沈佺期拈须道:“天子德音,山陬海澨,无所不至,才方有这文教武功之盛。”

      二人正说着话,仆从上来传命,道是上官赞德奉天子旨意,赐物予诸位学士。这日恰逢贤首国师法藏入宫举行法会,女皇刚聆听佛法毕,便下令赏赐宗室近臣金帛法器,以求功德。张说与徐坚编纂《三教珠英》时,上官婉儿便常来督促进度,还被一群珠英学士戏称为“校书员外郎”。期间,张说与这位女皇近侍,内廷女官亦有诗文上的切磋,对她的称呼也渐渐从“赞德”转为了“学士”。

      “倒是我叨扰二位了。”上官婉儿甫入内,见两位知贡举面带倦色,知道二人近来孜孜矻矻,忙于贡举选才,不由面露歉意。“不曾,不曾。”张说忙让人上茶,请她落座。他每见这容颜清丽的女子,心中总有一些说不明,道不透的情愫若一朵清水芙蕖幽幽上浮。既想见她,又怕见她,似乎君子之交掺杂男女之情便落于庸俗,正如她所说,势如连璧友,心似臭兰人。

      上官婉儿好奇地展开一份卷轴,“这些都是今岁士子的投贽?”“是。”张说道,“学士慧眼,品鉴一番如何?”上官婉儿轻轻摇首,收拢书卷笑道:“婉儿不过后宫一妇人,怎敢插手朝廷的抡才大典。”

      她又道:“至尊今日延请贤首国师入宫说法,特命我送来金帛,还有两份素斋,以慰辛劳。”宫中惯例,每次高僧大德讲法毕,天子晚膳必用素斋,若是平时,自然少不得荤物。

      张说见婉儿着一身半旧深碧色衣裙,忽而想起这几次见她,她都只穿深色衣裙,素面朝天,整个人如同锁在一副全无华彩的绳套里,与早年喜着新衣,发间总有时花为饰的作风大不相同。或许是天子日渐老去,而年轻女子靓妆丽服,难免刺痛一位老妇人的心。他想,自己写了那么多诗,却还是不懂女子的心,不然何以会对她温雅笑意下的幽微内心一无所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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