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风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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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从东宫回到宅邸是永泰郡主难产而亡的次日。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一轮金阳高照扫去笼罩在洛阳上空的重重阴霾，然而重润、永泰等人的死亡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头，他的心情并未因这深秋初冬难得的艳阳有任何舒缓。
离开东宫时，李成器自衣带上取下龟袋供宿卫勘验，新来的宿卫并不认识他，加之接连两日东宫噩耗凭凭，愈发不敢掉以轻心，勘验又磨蹭了许久。直到李林甫适时出现，向他眨了眨眼，随即恭敬一礼：“寿春王。”
成器微笑道：“原来是李十郎，李林甫。”李林甫见成器既知自己名姓，也无意再隐瞒身份，眨了眨眼以示承认。他那一双清亮有神的眸子在艳阳照射下，瞳孔中似有一线光柱闪烁，让人想到花豹在黑暗里亮起的一对碧睛。
成器接过宿卫忐忑不安递来的符袋，与他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大王如何会在东宫，风雨如晦，您更不该来此是非之地。”二人甫出宫门，李林甫便带着成器往僻静地方走去，他笑了笑，“不过请您放心，我会想办法抹去您出入的记录，绝不留话柄。”
“多谢。”成器看着眼前这处事老练的年轻人，苦笑道，“我若说我昨日去找二张求情，为郡主求一医官才出现在这里，你信不信？”
李林甫不意成器会对他如此坦诚。他认真想了想，才说：“信也不信。大王和二张并无交情，不会独往。我猜还有一个人与大王同往，自然是平恩郡王了。”
“平恩王妃与那二人有亲，依我对平恩王的了解，他绝不能眼见一弟一妹枉死。”李林甫又道，“不过大王既可置身事外，为何要偕同而去。”
“替平恩王做个见证，证明他只为求情，并无参与这一切阴谋。”成器道，“皇帝前日急召我们入宫，竟是为了惩戒邵王等人。见到太子苦求无果的样子，任谁都难以无动于衷。”
“那恐怕太子会连您一起怀疑。我在东宫当职，原不该私议主上家事。但既然春日御前演奏把我都卷了进来，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平恩王与东宫关系一直疏远，二张除去邵王，难道不是为了扶植平恩王铺路。东宫痛失爱子爱女，无处泄愤，只会更加厌恶平恩王。其实这些纠葛通通与您无关，您应该明智地远离东宫一切风波。”
“是，太子没有信我。”成器叹了口气，心下黯然。他不愿与李林甫谈起昨夜所见。他与李重福带医官冒雨赶回东宫，但显然为时已晚，甫入宫门，便听见愁云惨雾中传来一阵又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安乐郡主的出现打破他与重福间死寂的沉默。那容色俏丽的少女抹着泪，急红了一双秀目，一见阶下的兄长，异常激动地抽出马鞭朝重福打去：“李重福，你和那两个人告密说了些什么，你害死了我的哥哥姊姊，我要你偿命。”重福反应不及，肩上中了一鞭。安乐又要挥鞭，成器见他全无躲闪意，忙将他拉到一边。安乐挥了个空，又气又恼。她也知此刻迁怒重福于事无补，而她的情绪则在看到他们身后的医官后彻底崩溃。她扔下珊瑚柄马鞭，不顾仪态地坐在雨中大哭道：“谁要你们假慈悲，我哥哥死了，姊姊也死了。她流了一地血，疼得死去活来，孩子就是不肯生在这个地方。”成器对这位嚣张跋扈，恃宠生娇到对家中庶出兄长呼来喝去的从妹素无好感，但后来的岁月里，每每想到她在那一刻伤心欲绝的样子，还是心中恻然。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母亲消失那日，而他那么多年还差这放声一哭。
之后太子对待重福的冷眼则更加难熬。他并未听完重福的解释——直接抄起案上一把朱红牙尺，劈头盖脸抽向重福，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在宣泄着无法向别处发泄的怒气、怨气。似乎跪在他面前的不是他儿子，是他恨之欲死的死敌，是害死他亲骨肉的同谋。重福不敢躲闪，咬着牙承受这一顿如暴风骤雨的抽打，并向父亲递上那串拉扯间自他腕间失落的念珠。成器跪倒向伯父求情，李显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冷冷看向他：“这是我的家事，用不着外人置喙。”
幼年对他关怀备至的伯父待他冷若冰霜，成器不敢怨怪他，但现下还是如鲠在喉。想到此，他叹了口气，对李林甫道：“我知道你心里笑我蠢是不是？”
李林甫轻轻摇首：“那大王知道我替人御前吹奏，险些受过时，是否也在心中暗笑我是个蠢人呢？不过大王与我不同。林甫父母早逝，虽有手足连枝，但往来不过尔尔。可谓了无牵挂，出了什么差错，不怕连累旁人。”成器知道他是想说，自己性命并非自己一人，更需为父母诸弟计。
“就到这里罢。”成器抬手拦住了他，“你再送我，万一传到太子耳中更说不清了。”李林甫遂敛手为礼告退。成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感觉不可思议。他与李林甫不过一面之缘，可再次见到此人却在不知不觉间坦诚相待，这是很少有过的经历。
“大帝驾崩前念念不忘的是再回长安。”李旦用匙将一罐自梅间采集的冰雪轻轻拨入煎茶铫子中，似与坐在一旁的姚崇对话，又似在喃喃自语道，“还总和我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其实他的眼睛早看不见了。”他看着铫下风炉中黑炭燃起的火光，感叹道：“原来长安真的这样远。在洛阳十几年，总算要回去了。”
在李旦与姚崇对话的间隙，坐在父亲对面的成器不由失神，他支颐看向微微掀开的窗扇底露出的一线莹雪，雪上正有几只小雀一跳一跳地啄食府中仆妇撒于其上的谷粒。姚崇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转首道：“寿春王还记得长安什么样吗？”成器愣了下，才回过神支吾道：“相公见笑。我离开长安时才五六岁，早不记得了，但想来与洛阳无差。”
姚崇哈哈一笑：“我也有好几年没回长安了。想起年轻时策马南山，与诸友呼鹰逐兔，不知疲倦，因此对那一带了如指掌。待来年开春雪融，倒可以与相王、寿春王前往狩猎。”说着，他比了个上弦引弓的动作，在场人连一旁手捧盐台的金刚都不禁低头窃笑。
“姚相公这几年虽多任文吏，但他的弓马本事不输行伍健儿。等来年开春，你们几个就和他去终南山看看罢，策马射箭的功夫不要懈怠。”李旦颔首微笑，又对姚崇道，“我自幼不谙此道，大帝偏疼幼子，也就任我胡来。年过三十每每念及太宗皇帝饮冰卧雪、栉风沐雨方有今日之域中天下，自愧不已，所以对自家儿郎的弓马骑射愈加不敢松懈。”
国朝文、武官途并非泾渭分明，“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布”的文武全才不在少数。成器少时钦佩白衣随军，运筹帷幄大破倭国的刘仁轨便是文吏出身，而先前为天子借箸，出使吐蕃的郭元振，眼下正在凉州抵御吐蕃的将领唐休璟早年都以科举入仕，却不想会在将才凋零殆尽的武周沙场挣得一份功名。成器一听李旦如此夸赞姚崇，不由朝他端坐的方向看去，见他身长明显高出常人一头，但身形瘦削，自袖中露出的一截腕骨也是清癯异常，一派文士温雅气质。这般身形竟可策马弯弓不输健儿？他不禁投去一片狐疑目光。
姚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大王想猎什么，终南山有很多兔子、山雀，我那时甚至与人猎过一头虎，剥了虎皮披在肩上，把家中兄长吓了一跳，以为猛虎入宅。我险些被他们的弓箭射死。”姚崇对自己青年时代的玩乐荒诞事从不讳言，成器反因他的诚实坦荡多了几分敬意。
三人说话间，金刚将煮好的茶分以金银小盏呈上。梅间冰雪煎制的茶水清凉爽口，回味中又似带一股梅花幽香，成器啧啧称赞，李旦笑而不语。姚崇虽云“此茶足可澡雪精神”，但内心对类似琐碎的风雅乐趣很是不以为意，他也不希望府主过分沉溺此道。恰在此时，有仆从入室言“王府司马袁恕己求见”，李旦指了指手中的茶盏，笑道：“袁公来得巧，正好一盏清茶奉上。”李成器知道他们又要谈事，忙识趣告退。他走出小院，穿过回廊，行至后园，远远看见李隆基站在假山旁。自大雪降后，他便在假山旁立了一个等身高的雪人，雪人上撒谷粒，然后手持一把弹弓，专打停在雪人头顶的鸟雀。成器不知弟弟为何会对这样看似无聊的游戏乐此不疲。他并未上前打扰，笑了笑，选择转身而去。
姚崇与相王、袁恕己议完事出来，虽然未到上灯时分，冬日的天早早暗了下来。入冬后在相王府总是如此，相王为免他奔波回宅之苦，专门辟了间院落供他栖身，甚至连晚膳都照顾他的口味，知道他不胜酒力，特意差人换成一壶温好的蜜水。类似考量在与相王相处的数月中还有很多，这些细节足以让他对这位蛰伏东宫多年，主动让出储君位的府主产生另一种认识。
姚崇沿着回廊走回居所，经过后园假山时，他看到那里有人影在走动。走近几步，细看之下，才认出这时去年马球赛见过的临淄王李隆基。
李隆基也看到了他，知道他的身份，恭敬一礼：“姚相公。”姚崇见他手挟弹弓，而面前一尊等身高的雪人布满弹孔，雪人下又有数片鸟羽与零星谷粒，猜到他正以弹弓射雀鸟为乐。他又见雪人两睛似有光亮闪烁，走近发觉，那竟是两枚蓝莹莹的瑟瑟石。
“临淄王喜欢这个？那等回长安，随我去终南山狩猎如何？相王也想试试你们的骑射功夫。”姚崇一直知道相王有那么个孩子。尽管见面次数寥寥几无，可不知为何对这少年情感上却莫名亲近，也许他自己曾经就是这样的人。二人交集正如命运的游丝在风中不经意地粘连，交织成网。
李隆基想了想，断然拒绝了姚崇的好意，“不，我想去骊山。”少年扬了扬手中弹弓，回答中带了几分执拗。而在察觉到言语中的无礼后，他转而低头，心绪地盯着靴鼻。
“为什么？”姚崇耐心地追问，同时又自李隆基手中取来弹弓，并要来一枚弹丸。他凝神屏气，终是数年未碰，手感略有生疏。这倒也无妨，借助一股巧劲与雪地反光，说话间一枚瑟瑟石自雪人脑后击落而出。李隆基未想到这文士装束的宰辅手头还有如此弹射功夫，顿时不敢小觑。
“周幽王在骊山烽火戏诸侯遂失天下，始皇葬骊山而秦亡。足见此山不祥，郡王还想去吗？”为政以德，姚崇自然不信这些，却想听听少年如何反驳。
“可前朝文帝正是在骊山慰劳灭陈凯旋之师，天下一统。太宗皇帝睿哲圣明，也曾游幸骊山。兴亡造化从来在人，不在一山一水。”隆基正色道，“相公既为宰辅，缘何偏信蛊惑人心的无稽之谈？”
姚崇听到他的回答，不由解颐一笑，又听李隆基道：“既如此说，那我倒更想看看此山如何不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风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