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吾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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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是雨，洛阳城浸泡在秋风雨水中已数日。
这一年的洛阳天景从年头差到年尾：仲春回暖万物萌发时，倏忽一夜满城飞雪，贫者冻馁无数；季秋渐冷又是一场大雪，不待雪融辄降淫雨霏霏，雪水雨水混合的泥泞浊水在刺骨寒天中冻结成冰，路滑地湿，人马难行。朝会时上官婉儿立于皇帝身侧，看着那些姗姗来迟、一脸委顿神色的臣子，感到殿内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此刻天幕的铅灰色。
下朝后，上官婉儿在殿后遇见贺娄尚宫的养女明娟，她站在一面高大的扬州铜镜前，姿态却不似揽衣自照。待婉儿走近才发现她正偷偷用细长的指甲在生了雾气的镜面上写字，这是秋冬时分掖庭宫女常玩的小游戏。
“赞德。”明娟觉察到身后脚步声，转身向婉儿行礼。婉儿虽向她微笑，目光却已被这少女书写于镜上的内容吸引：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明娟见婉儿凝视铜镜，不敢在她面前卖弄，羞赧一笑，少女笑容恍若明烛，点亮殿阁昏暗的一角：“最近在学《诗》，正好学到这篇，让您见笑了。”
婉儿颔首：“倒也应景。但你既学《毛诗》，该知道这首是讽谏时政的。眼下海晏河清，天子圣明，有何虐政。”她想到这诗剩下的内容，又想到昨晚深夜入阁竟是向皇帝奉上邵王手书的张氏兄弟，心头瞬间笼上一层郁悒，便取帔帛一角擦去字迹，面上依旧是笑的：“以后不要随意写了，小心被别人拿来做文章。”
见明娟乖顺应答，她又问道：“你阿母的身体好些了吗？你既要侍奉至尊，又要照顾她，还在学《诗》，不觉得辛苦？”
“阿母已经好多了，不日便可康健。这都是婢子的分内之事，所以不觉辛苦。”
入秋时贺娄尚宫因守夜着凉，本以为是小疾，未曾想硬生生拖成一场大病。皇帝体恤她，免去一切劳役，让她安心休养。贺娄氏虽然抱恙，却也不敢懈怠，还派来之前只在尚宫局帮衬的养女明娟分担她的活计。婉儿知道贺娄氏的心思——她怕卧病在床，远离天子，不能再向东宫传递皇帝动静，故而让这少女继续充当耳目。皇帝身边宫人中官或多或少都与外朝有所往来，这在内廷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众人似乎只蒙蔽着在他们看来已是盲瞽聋子的女皇。而当高力士因此犯上被驱逐出宫的消息传来，却还是在这潭死水里荡起了一阵涟漪，一时间人人自危。现在，婉儿也唯有眼见这全无机心的少女被拖入泥淖。
明娟退出殿阁，越想昨夜情景越觉蹊跷，想到婉儿方才言语，惊呼不妙。匆匆跑回宫人院的路上，天又飘起牛毛秋雨，她顾不得衣裳濡湿，步履不停地奔到养母的住处。
“阿母。”秋风雨丝随着明娟的奔跑被带入内室，贺娄尚宫正卧在榻上看着那盒太子早先送来治烫伤的药膏，药膏早已用尽，却还有空的银盒可做念想，盒盖内侧李显还特意用朱笔写了她的名字“日光”。尽管这样的红令她想到今夏那滩从身体流出的止不住的污血，但在她抚上殷红字迹时，苍白的面色还是浮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笑意。
“又下雨了？快去换换衣服。”贺娄尚宫见养女一脸水珠，以为她急着赶回为自己煎药而不及找寻避雨之处，笑道，“医工专门遣了个小宦为我煎药，你以后也不用两头跑了。“
明娟看尚宫正要取绢巾给自己擦脸，害怕把雨水湿气过给她，忙又绕出屏风与她对话：“阿母，昨晚控鹤府监他们泣求谒见至尊，似乎涉及东宫与邵王。”
贺娄尚宫愣了下，“他们与至尊说了什么？”
屏风外的明娟连连摇首。“当时只有上官赞德在侧，不过我方才遇到赞德。”她压低声道，“教我不要乱写胡画，小心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贺娄尚宫一颗心悬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那……至尊召见太子了吗？”
她猛然想起今日是朝会的日子，心跳得更快。昔日种种因成今朝种种果，她不是没有和李显暗示过皇帝对李重润天生的敌意——这份敌意早在高宗天皇拟立这位嫡孙为皇太孙时便已然播下。女皇一直认为，她丈夫此举是要她服侍李家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乾陵之木已拱，她对李氏的爱意与恨意却与日俱增，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明娟开始没有听清她的问话，贺娄氏又问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还没有。”又补了句，“至少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你去东宫找太子妃，告诉她，如若至尊一两日召见，请太子无论如何都先向天子谢罪，披头跣足亦不为过。”
明娟连声应喏，却不离去。贺娄尚宫抱恙在身，头疼欲裂，又听明娟喊她“阿母”，一时心绪烦乱，硬声呵斥道：“还不快去，要我用鞭子抽你才去吗？”
明娟从未见过平素持重温和的养母有眼下这样的慌张时刻，犹疑片刻，她鼓起勇气，怯怯问道：“阿母，东宫这次会再回房陵吗？”她已知人事，知养母对东宫怀抱多年的孺慕之情，更知养母无法再忍受又一次别离。
“不。”贺娄尚宫用微颤的手将银盒塞入袖中，声音冷得像一把陌刀，“不会，你即刻能到东宫便一定不会。”
屏风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贺娄尚宫知道女儿去了。她想到可能的结局，浑身发冷。周遭无人，在多日压抑情绪与此刻风暴的刺激下，她终于啜泣出声。她已经不年轻了，却这样损伤身体，用车前子、阿胶、滑石一点点把不知是否成形婴孩碎片从血肉里剜出来。在禁宫中保守秘密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她让明娟煎两副药，一副治风寒，另一副治小产。腹部又是一阵接连一阵的酸痛袭来，这痛不停地从血肉里翻涌出来，从全身骨头缝隙里钻出来，一直疼到人事不知。
待贺娄尚宫苏醒时，室中已点起灯烛。她模模糊糊看到，床边似乎坐了一个人，再定睛看去，却是上官婉儿。屏风外响动一直没有停过，她知道是沸水正顶着药铫盖子，一下一下刮着两颗煎熬的心。
上官婉儿见她苏醒，抚了抚她的额头，触手处一片滚烫，“这几日阴晴不定，乍暖还寒，尚宫何不自将养息，偏要管他人那一池浅水游鱼。”贺娄氏无力反驳，只是艰难地动了动发干的双唇以示回应。
“至尊召见太子、梁王，又派了禁军围守东宫，围得和铁桶一样。莫说传递消息，永泰郡主难产，尚药局连医官都遣不进去。我知尚宫心系太子，但也不必让明娟去送死。至尊命我去东宫传赐死邵王、魏王的旨意，谁知路上遇到了那孩子。”上官婉儿说着便要起身。
贺娄尚宫伸手牵住婉儿一角衣袖，询问她明娟安危。“她没有事。被我拦下了。尚宫体恤别人的孩子，为什么不体恤下自己的孩子。还是说您病了那么久，只是因为风寒？”婉儿意识到自己出言过于刻薄，看着烛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您早就知道了。”贺娄尚宫无力垂下牵衣的手，身侧的银盒被打翻在地，她忙起身去捡，却没有一点力气。
上官婉儿弯腰捡起银盒递到她掌中，反被贺娄氏抓住她的手。婉儿轻轻道：“我对您和太子间的情事并无兴趣，只是不忍无辜者牵连其中，乃至妄死。”
贺娄尚宫呆呆看着空中某处：“我知赞德看轻天下须眉，平庸男子即使为储君、帝王，在您眼中，也不会因此冠冕赠色，更不要说入您青眼。宫中寂寞，奢求真心自是妄想，却也想有能说的上几句体己话的人。”
“请您告诉我，东宫如何？”
上官婉儿思量片刻，似不知从何说起。贺娄氏见她都如此踌躇为难，想必情势已万分凶险。
“二张不知道从何处得来邵王、魏王平素习字的麻纸，光是上面的内容并不足以令皇帝勃然大怒。于是，他们又找来了在东宫服侍邵王的宦官，作证二人私下确曾私议内帷，对天子多有不敬语。依旧是这些例竟门里的龌龊手段，却也百试不爽。”
“陛下在朝会后召见了太子、相王、梁王与其他李氏、武氏子弟。杀一儆百，谁敢求情。本来是杖杀，太子苦苦哀求，才降下恩典，改为自缢。永泰郡主行将临盆，知道兄长、丈夫的事，直接动了胎气，至尊不允许派医官，要东宫自生自灭。”上官婉儿越说语调越哀痛，“都还这么年轻，却连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给，可又有什么办法。这里的人谁能求个好死？”李重润之死本在贺娄尚宫预料中，她并不意外，但听到永泰郡主难产，还是怔住了，两行泪流下干涸的眼窝。
“邵王、魏王虽不可保。”上官婉儿虽曾亲见刀山血海，但说到最后也已身心俱疲，这样的杀戮何日是尽头。她轻轻闭眼，似怕触及到那几条年轻生命逝去的景象，言语中多了几分笃定，“至少东宫可保。”
“此人若以众妙资具，恭敬供养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者，恶梦恶相，诸不吉祥，皆悉隐没，不能为患。或有水、火、刀、毒、悬崄、恶象、师子、虎、狼、熊、罴、毒蛇、恶蝎、蜈蚣、蚰蜒、蚊虻等怖；若能至心忆念彼佛，恭敬供养，一切怖畏皆得解脱。若他国侵扰，盗贼反乱；忆念恭敬彼如来者，亦皆解脱……”
“一切怖畏皆得解脱，皆得解脱，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弟子李显一心归佛，虔诚祝祷，吾子吾婿得大解脱，入彼安乐佛土，无恶趣无苦声，享无上清净……”李显轻轻捻转手间念珠，一手拭去眼角泪水，口中发涩，唇齿发苦却也不敢停诵《药师经》。这在房陵佛前念过成千上万遍的经文于此不眠夜晚是如此讽刺，他不能停，不能问，似乎无止无休麻醉在佛法梵音中赎罪至少能助他暂时逃离现世无尽求索与孽债。然而即使在偶尔间断里，女皇的面容趁虚而入般显现在他脑海中，母亲看他时，嘴角永远噙着一抹讥诮他无能懦弱的微笑。
这次，女皇递给他一沓麻纸手书，“看看你的郎君和女婿都写了些什么。”
“墙之茨，不可扫也……”女皇道，“太子没有教养儿女，私议君上是怎样罪，那么朕来教罢，亦不算‘眯目圣神皇’。”她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没有生气的殿阁里，语气却不严厉，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和缓，然而那不过是错觉。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轻转拈动手中香檀数珠，“李重润、武延基杖杀。”
李显愣了片时，他的耳目储窍也迟钝了。很快，颤栗从指尖转到全身，脖子上的肉一条条在跳，他感到整个人成了一个收不拢的弹珠。勉力维持一缕的清明支撑他匍匐下跪，膝行到女皇宝光笼罩的金缕裙下。这躯笼在殿内香雾里肉身不是他的母亲，是转轮王，是弥勒佛，是净光天女。他不是在向凡人君主求饶，而是在向收束生网的神明乞讨一线生机
“陛下，陛下……”除了称谓，其余的字全卡在喉咙里，到最后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阿母”时，李显已泪流满面，呻吟嘶哑，半爿脸烧化似地抽动。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仿佛如此便能轻易忘却种种痛苦回忆。天并不给李显逃避的机会，室外漫天凄风冷雨中忽然爆发出的尖锐嚎叫声、压抑啜泣声，以他致命一击。保持跏趺姿态良久的他双足发麻，一站起来便重重摔倒在那尊供养佛像前。李显不敢懈怠，手持念珠，心怀一线侥幸含泪叩佛：
“或有女人，临当产时，受于极苦；若能至心称名礼赞，恭敬供养彼如来者，众苦皆除。所生之子，身分具足，形色端正，见者欢喜，利根聪明，安隐少病，无有非人，夺其精气……”
“彼世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弟子李显一心归佛，虔诚祝祷，吾女仙蕙平安生产，无病无灾，无忧无惧……”
倏然间有人推门而入，听脚步声，李显知道是太子妃韦氏。他仰头看去，见她发髻散乱，沾染血迹的衣裙为雨水打湿，不复平日优雅仪态。韦氏双唇颤抖，双目圆睁，游魂般怔怔盯着起身向她走来的李显，梦呓般喃喃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风势带动的摇曳灯烛下，她眼窝空空，黑黝黝的眸子竟一瞬都不瞬。眼珠呆滞在眼眶中央，看不出是何神情，如同失明的盲人。李显知道那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阿韦……”他一把扶住了妻子。
“我听到你在念《药师经》，不要念了，仙蕙死了，孩子生不下来，母子都死了。”韦氏伸手抓住一块浮木似的拉住李显的手腕。她拉扯的力气极大，可当颤抖的指尖搭在李显腕上时却是虚浮无力。
李显看到她衣袖上亦有连片洇开的腥气血迹，不需解释，也知道这鲜血来自何人。他不忍再看，满心刺痛地扭过头去，呼吸骤然急促。韦后侧过身，看着檀香烟气中的佛像，佛像面容安详依旧，对她的哀惧一无感知，她机械似地对佛像重复道，“生不下来，生不下来……”
“仙蕙太疼了，一直喊我，阿母，阿母，我疼。”韦氏声音嘶哑，“我说，再坚持一下，阿母去为你供养药师佛，求来世得菩提时，舍女身，不必受孕育之苦。可已经来不及了，我一说完，她就断了气。”李显不发一言地聆听她与佛的倾诉，外面是风雨潇潇的天地，只有这方与佛共处的小室是安静的，一切苦厄忧悲在此消弭。
“我曾经承受和她一样痛苦得到的两个孩子，如今没有了……”韦氏看向李显，麻木地用带血的衣袖一点点擦去面上的眼泪，“三郎，你也为我供养药师佛，愿来世得菩提时，勿为女身，具丈夫相。”她咧嘴笑了下，血水掺杂泪水蜿蜒流下额角。是了，就连那琉璃为地，金绳界道，一切城、阙、宫、阁、轩、窗、罗网皆以七宝制成的辉宏佛土静地，据说都是没有女子的。她转而跪倒，叩首在地，卑微如尘土，虔心吟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所发十二大愿，身体因寒冷、恐惧、悲伤颤颤发抖，想到她的父母、兄弟、姊妹、儿女竟一个一个断送在风声雨声里。
李显轻轻点头，将念珠塞至韦氏掌中，随之跏趺而坐，念诵经文。他告诉自己，子女缘成空，权势成空，情爱成空，但至少这与他共度房陵仓皇岁月的女子从来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吾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