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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密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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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东宫与李显的会面,李隆基对妻子都未曾吐露,却不想寿春王在春宴上的吹奏风采不胫而走。时值宅中紫藤花萝纤秾凝艳。阿王和侍女阿元抱着果子在亭中谈天。隆基心不在焉地在亭外花架下看书,耳朵却竖了起来,没想到两人聊的还是成器。
“是吗?”是阿王的声音,她耐心听完阿元绘声绘色描述春宴上寿春王的风姿如玉,这季轻风恰如少女绮思,吹得凉亭绣幌碧波芙蓉微动,有若泛开丝丝涟漪。
她举扇虚拍了下阿元,打趣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寿春王,那时怎么不见你这样念念不忘。”
阿元不服,正想出言反驳,却见一直埋首的李隆基仿佛听见了动静,先是探头朝她们张望,又起身踱步而来。她忙抱起皮光水滑的果子,噤声不语。
“你们聊什么,那么兴奋。”
“我们正说着,要摘紫藤花制糕点,又香又甜。”阿王轻摇团扇,扇底扑开一丝清雅的藤萝花香,她抚了抚果子脖颈的小银铃,对隆基笑着说,“拿去喂饱一只书蠹头,一只胖猞猁。”
隆基待她一把抽走手中的书卷才反应出不对,他从阿元怀中夺走果子,“好啊,你笑我们,小心我放果子抓你。”
“你在看什么。”阿王扫看了眼卷轴上的牙签,“《周礼》?”
她瞥了眼隆基,立马心领神会,面上带笑道:“周公制礼作乐,竟还有这篇佚文。”
说着,她展开卷轴,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仆从汧陇奉使河源。嗟命运之迍邅,叹乡关之眇邈……”
“还给我。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阿王不理他,继续朗声念道:“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旧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气调如兄,崔季珪之小妹。华容婀娜,天上无俦;玉体逶迤,人间少匹。辉辉面子,荏苒畏弹穿;细细腰支,参差疑勒断……”
她取下卷上所附的牙签:“妾见识短浅,敢问大王,这是《周礼》哪篇?”
“好罢,是张鷟的《游仙窟》。”隆基好容易从她手里夺下书卷,笑道,“你们能当着我面谈大哥,我就不能白天看这个。这篇文章如今是洛阳纸贵,听说连春闱给考官行卷,都有考生仿这个写。”
阿王听他又夸大其词,玩笑地把那枚写有隶书“周礼”二字的牙签粘在他胸口:“这样的游戏文字,不怕行卷让考功员外郎当蜡烛烧了,再记了名字,直接轰出考场,胡闹。”
洛阳春日夜晚,上官婉儿时常感觉到一片寒气就在自己身处的宫阙上方滚动,殿宇羽翼般的翘角刺破缓缓下沉如铁质丝网的气流,而穿梭在网孔中的微风绵延成线,牵引她手中的烛焰,丝线另一端遥遥系连着女皇就寝的仙居殿。她束于腰间的裙摆刚经浆洗,直挺如瀑,行进间,弯曲的膝难免有触及硬物的不适,如一具傀儡戏木偶小人,关节僵直。身后两行宫人或捧盝盒、银盆,或持团扇、如意、拂尘,皆不言不语,只紧随她手间灯炬,追逐地狱间唯一的光。
忽然,一只夜枭趋光振翼而来,她不及反应闪避,便听得随行的年轻宫人发出一声尖叫,原来那枭鸟擦着她手间烛火掠过,朝一轮铜锈红圆月惊鸣飞去。上官赞德刚柔并济的目光旋即止住了宫人间的慌乱,掺有苏合的燃烛芳香,混入一丝禽类翅下携掠的腥臭气,两重相反气味在她吐息间盘桓萦绕,她从不觉陌生难辨,反是并肩而行的贺娄尚宫寒毛耸立,掩口欲呕。
“尚宫。”上官婉儿一手持烛,一手轻抚贺娄氏背部。贺娄氏轻轻摇头,面上流露倦意,口中却道:“赞德不必担心,快走罢,不要耽误宅家安寝。”
即便已到入睡时分,仙居殿的灯火未有丝毫熄灭的颓势——女皇眼力日益不济,她既惧怕黑暗,更害怕接受世间将有她不可辨别的角落这一事实。婉儿走入阁中时,刚沐浴完毕的皇帝正以手支头,闲适地斜靠在妆台边,看宫人依次点亮数具八尺灯槊上的蜡炬,仿佛数座小型灯轮。
“哦,是婉儿啊。”皇帝见上官婉儿与贺娄氏入内,指了指案几上的敕文。照例是贺娄氏为皇帝篦发,婉儿在一旁代读臣下奏疏与中书舍人草拟的敕文。待篦头结束,皇帝则执笔写“敕”字及发日。近日因《三教珠英》修撰事宜,每日还要多读半卷到一卷张氏兄弟呈上的《三教珠英》。
在她为皇帝朗诵诗文的时候,女皇忽然笑道:“原来这几年宫人里流行的诗歌都出自这些人。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宫人喜欢念谁的诗吗?”
不待她回答,皇帝望着绘有山水的屏风道:“风光翻露文,雪华上空碧。”
“朕年轻时便很喜欢这一句,不然不会记那么多年。但世事没有记诗那么简单,又有谁会想到才华会是杀人的刀。”
上官婉儿知道她说的是谁,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皇帝,甚至自己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了。她自幼知道这是自己身世悲剧的根源,但面对女皇不知是试探,还是一时感触的发问,她无法置若罔闻。她缓缓放下卷轴:“妾冒昧揣度祖父的心境。也许相比被视为宰相,祖父更看重才子的评价。功业或一世而灭,文章百代不衰。”
皇帝怔了怔,并为将此段插曲放在心上,转而示意她继续诵读。上官婉儿为皇帝读完最后一首诗歌,发觉对方已安然入睡,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低声嘱咐守夜宫人几句后,便与贺娄尚宫悄然绕出屏风,退出殿阁。刚走出殿门,贺娄尚宫压低身道:“赞德方才也太直接了。”
“皇帝忽然提起,我能怎么说呢,那是我的阿翁。何况我并不畏死。”贺娄氏不及应答,二人却隐隐听见夜风中似有杖击之声从偏殿方向传来。
“宅家已安睡,何人胆大妄为,半夜行杖,不怕惊扰了宅家。”贺娄尚宫察觉到动静,皱着眉就要往偏殿走去。
“还能有谁呢。”婉儿向贺娄氏做了个示意她止步的手势,“我去吧,怕他也不会听您的,若日后衔恨,反倒不利尚宫。”
偏殿是张氏兄弟时而留宿的寝殿,二人蒙皇帝嬖宠,出入大内百无禁忌,不仅在宫外耗资巨万营建家宅别业,偏殿以供留宿的宫室也是奢华无匹。婉儿走到殿外,影影绰绰看见几个宦官往角落里拖着一个人,那人无力行走,显是刚受完刑,她正要启口,不想张易之出现。张易之身着宽松的寝衣,衣袖间一阵浓烈香气袭来,婉儿猜测这并非阁中焚香或浥衣香所致,而是他之前正在品香。他身后则跟随着一名面容陌生,显非在仙居殿侍奉的年轻宦官。
“我方才过来,倒听见大晚上有人在受杖责。”
张易之不屑一笑。“一个黄门胆敢偷听我们说话,先拖下去笞打二十杖,待白日逐出宫。”他走近婉儿,举起她披帛一角于鼻下轻嗅,“姐姐用的什么香,这样好闻。”
婉儿轻轻一躲:“许是无意而为,何不小惩大诫。宅家已入睡,夜间行刑,不怕惊扰宅家安寝?”她心知那黄门许是无意撞破张氏兄弟商谈机密,若是寻常失礼,张易之再恃宠而骄,也不致夜半加诸重刑,还要驱逐出宫,可惜她方才并未看清那人长相,便无从知晓缘由。
张易之松开披帛,笑道:“打都打了,还能怎样。一个黄门而已,即便打杀他,又如何?”
婉儿随侍皇帝多年,见惯她杀伐决断的无情样貌,而今见到她的男宠嬖幸也流露如此神情,心下当即闪过一个念头,“他怎么敢”,然而面上神色未变,“是不能如何,但都是侍奉天子的人,您与我又偏信佛法,何不以慈悲心待下。”张易之听上官婉儿说“但都是侍奉天子的人”本以为她会讥讽几句,却不想还是四平八稳的“慈悲待下”,心下索然无趣。这时听得婉儿发问:“您身后的宦官好面生,是新来仙居殿的吗?”
张易之怕她看出异常,举袖一拦正要答话的宦侍:“是,我这里永远缺少奴仆,内侍省要送,我也不拦着,反正多多益善。”
婉儿虽觉事出反常,但也不愿招惹他,盈盈一笑道:“这便好。”
待上官婉儿一走,张易之领那宦侍入室,随手拿了枚玉佩给他:“你今晚就待在这里罢,等明日东宫门一开再回去。”见那宦侍瑟瑟发抖,默然不语,他走到几案边又道:“敢吐露半个字,现成的例子就有一个,还不知能不能捱到明天出宫。”
说罢,他轻轻展开宦官交给自己的东西——数张邵王重润习字丢弃的麻纸。
高力士步履摇晃地行进在一条漫漫长廊中,镣铐拖地之声、鞭打求饶之声、怒骂呵斥之声不绝于耳,绵软无力的双足为一片赤焰驱赶,不知将入何方地界,前方有无刀斧汤镬等待他这游荡无依的罪人。
他如何会来此处?
“还不把这胆大妄为阉竖拖出去杖责!”张易之俊秀的面容见到因添香突闯入室的他,顿时变得扭曲惊慌。力士手中香球里的香料在推搡间散落一身,他被抓到了一株树下,在刚落完一场雪的春夜遭受一场无妄之灾。行刑者毫不客气地撩开他的衣袍,肉袒受刑,渗出的血腥气与衣裳上残余的香料气息混合成一种诡异而熟悉的味道。他想到,这香料或许就来自家乡岭南,而鲜血气息……成群岭南流人被逐一押到他年幼时偷偷离家跑去采莲泛舟的那条河边,他们的头颅滚落下来,撕裂开肌肤一样平滑的河面,蜿蜒流淌下擦拭不尽的鲜血。
冥冥之中,一个遥远的,仿佛来自母亲的声音轻轻呼唤他:“元一,元一,冯元一……”如纤长的手指爱抚上他背脊的伤口。那是他在岭南的本名。他不由沉湎在温柔绵长的情绪中,连带全身缓缓下坠,如入苦海沉沦。突然,心中另一个声音鞭子般抽打起来。他如梦初醒,本能地抗拒这样的召唤:“不,不是。我是高力士,不是冯元一。”
“力士!力士!”母亲与黑暗消失了,耳畔传来另一个焦虑的声音,硬生生将他拉回人世。他感到一股蛮力强行撬开他的牙关,随之,一线温热的水流顺喉灌下。在几声呛水的咳嗽中,昏厥一夜的力士终于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养父高延福忧心的面容。那亲切的面容一与他目光相触,转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你总算醒了!”
高延福见他神情呆滞,不知是冷还是疼到竟然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衣袍上都是杖打留下的斑斑血迹,忙心疼地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又不停朝他红肿的双手哈气,一边哈气一边喋喋不休道:“犯了什么错,把你打成这样。那两位平时不是还挺赏识你。”
力士呆呆望着一只从树上飞下的乌鸦,没有丝毫反应。“昨晚见你没回来,一打听,又是杖责,又要逐出宫,还有人说你咽气了,喊我去收尸。好容易等到这里门开了,我来找你,一探,还有气呐。”高延福忽又想起一事,忙伸手摸了遍力士背脊骨,不偏不倚摸到肿胀的伤口上,力士这才疼得叫出了声。“都是皮肉伤,骨头没断,瘫不了。”高延福顿时放下心来,“收什么尸,我早给你看过相,你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命数。”
听到此语,力士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高延福是他在宫中的养父,比他年长二十三岁,年纪不大,却格外多话唠叨,司宫台几个无礼的小黄门甚至私下喊他“高阿姆”,一日竟喊到他面前,他也不恼,付之一笑。除此之外,高延福还迷恋风水命格之术,蓍草罗盘铜钱整日不离身。
摸到养子冰冷的双手渐渐回暖,高延福叹了口气,为他理了理衣裳,弯腰轻轻背起了身量只差他一头的力士:“怕再过几年,我便背不动了。”
“阿爷……”力士挽着高延福的脖子,不由感激地喊了他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消散在微凉的晨风中,“多谢阿爷救我。”
“总算喊我阿爷了,算你还念着我的好。”高延福侧头,正对着养子面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颤,脚步快了几分,怕他等不及到奚官局便断了气,一路上不停和他说话。力士性格倔强,收养之后不曾像其他小宦待养父那般乖乖喊高延福“阿爷”,高延福知道他心里念着死在岭南的生父,从不与他计较。如今这濒临死亡的少年终于认他为父,他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只觉酸楚。
“我这次救了你,你日后拿什么报答。”高延福玩笑道,“我听说长安来庭坊有座宅子风水挺好,旺子孙。”
“那好。”力士虚弱一笑,“日后我攒银钱,为阿爷,也为自己在那里购置这间宅院,替您养老送终。”他无力依靠在养父肩头,背上肌肤无一处不痛。他只得移目暗数地上一路流转的莲花纹砖好暂时抽离出这难耐的痛苦,一连数了几十块,认出这是去奚官局的路。
“和你开玩笑呐。等你攒齐银钱能买长安的一个小院,我早躺黄土垄里了。”
“力士。”高延福走了几步,声音沉了下来,不复方才轻快,“内常侍天没亮就来找我,说既然那两位要赶你出宫,司宫台无人能保,也无人敢保,唯有听之任之了。”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哪里得罪他们了,非要置你于死地。”
高力士仔细听他说完,昨夜的委屈历历在目,咬着牙不肯让泪落下来:“刑余之人,辱先辱身,又何畏箠楚受辱。”他亦不知何以至此,明明前日二张还会与他谈笑,夸他伶俐机敏。去年夏日他能与张昌宗等人藏钩为戏。随着一场雷霆之怒,此间种种化为虚无。他唯有猜测自己无意撞破了张易之与那位东宫宦官的夜会。他不愿连累高延福,似是而非地回了句。
高延福叹息一声:“不要觉得委屈。雨露也好,雷霆也罢,我们都要乖乖受着,这里可没有官府和你讲道理。我早年曾在梁王宅中服侍,与他有一些交谊,我会写信给他。等你伤好些出宫后记得去找梁王,他会给你一份差遣。”
“等一段日子风波平息,你也许还能回来。”
力士才知道养父竟与武三思有旧交,“那阿爷,您认识太子吗?”见高延福一脸不解,他瑟缩地,垂头轻轻道:“没什么。”
他合眼,昨日所见所闻如阴魂,纷纷不散,在脑海中交织扭曲。有风过耳,携着雨前的湿气如鸽羽般戳在他脸上,迟钝的心神一时间清明起来,“阿爷,起风了,怕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