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密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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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生活了十几年的东宫，随着新主人的迁入，陈设布置已大改。相王李旦手栽的蔷薇，太子妃嫌招蚊纳蝇，命人拔除架上了紫藤架，重新栽种了不少紫薇花。紫薇，是台省官员偏爱的树植，因其音近“紫微”，紫微星象征帝王，台省栽种此花引喻辅弼君王、尽忠国事，既隐含仕途高升的期许，又不失风雅。而在东宫乍见成片紫薇，成器险些以为走错了宫室。
又如李显与他们见面的这间书室，显然多了不少新摆设——这也曾是李旦的书室。李旦不喜奢华，更嫌琐碎，他的书室内除插架堆放大批古书坟典、法帖案牍外，几无他物，漆琴、素屏皆是用惯的累年旧物，唯一的添置是王妃去世后加的一尊小玉佛像，唯一的装饰是豆卢氏一日不曾间断送来的四季时花，譬如春日玉兰，夏日蜀葵，秋日红枫，冬日寒梅。
两兄弟喜好虽然迥异，但弈棋的习惯却是出奇一致——都不爱找对手，往往自摆一局，自为困局，复又自行一解，跌在这样的循环套里，似乎其乐无穷。成器看向眼前这张簇新的漆面棋盘，莹红、碧绿二色玛瑙子错落、咬合、纠斗在十九道棋路间，此消彼长，宝石冰冷的光晕相侵相蚀，有如一片碧血烈火，噼噼啪啪从原野芳草间摧枯拉朽地烧过来，点亮又一个寂寞黄昏。
李显静静地听成器说完事情原委，最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往淡青色棋罐中，不自觉地摸了一把冰凉的玛瑙棋子。“这曲子，你只听过几次，便能吹得如此出神入化？”
“殿下谬赞。”成器微微一楞，遂俯身一礼，“我在司礼寺看过曲谱，故而记得八九成。”他意识到伯父起了疑心，又道：“是有人在曲谱上做了手脚，非乐工技艺有失，还望殿下宽恕那位千牛备身，他也是误入彀中，代人受过。此外……”他本想劝说李显尽快派人去司礼寺查清那位托病的吹笛手底细，但见隆基侧首，冲自己使劲眨了眨眼，了然会意，不再多言。
“这是自然……”李显拈一枚莹红棋子，反复思量，才在紊乱的心绪里择了棋枰一角，缓缓落定，又顺手提了枚碧绿棋子，太息道，“反正这件事，涉及重润，投鼠忌器，我怕是不能追究。还有那个乐工，不，那个千牛备身，行十？”
宴乐一事，他无法查证，亦无需查证。其实还能有谁了，宫中也就是二张兄弟与重润结下了仇怨。重润一把铁如意打碎张昌宗送来赔罪的红珊瑚，便该想到少年莽撞将付出怎样可恐的代价。高坐宝位的天子，性情愈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前几日来东宫的明娟还向他叹息，贺娄尚宫奉茶，皇帝无故大怒，拂袖掀翻了茶盏，滚烫的饮子全泼在贺娄氏手间，每晚敷药疼痒到钻心。李显自幼性情木讷，不懂安抚人，尤其是女人，但既然知道了，又不能视若罔闻，还是偷偷拿了盒药膏，让明娟转交。他们都不能怨，不能恨，甚至不能腹诽，手摸到脖颈上，除了骨头，就是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紧的绳索。
“是，原来殿下也认得。”成器笑了笑。
李显点头道：“是个少见的活络人，在东宫有几面之缘，长平王叔良家的曾孙，也算是远亲宗室了。”沉吟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他的名与字都是林甫，小字哥奴。”看成器神情有些惊讶，似乎惊讶他对一个千牛备身也如此知根知底，遂道：“放心，你都这么说了，我不会追究他。说来，你们是在司礼寺相识？”
“在司礼寺但闻其名，白日宴会第一次亲见其人。”成器道。
“竟然是第一次见……”成器听出伯父话语间的淡淡的惊异与猜疑，心下失落，又不知该解释些什么。
“殿下。”这次说话的是隆基，李显才注意到这个随成器进来的少年。他知道李旦有六个儿子，然而除了长子成器，他并不了解其余孩子，只是出于身为长辈的礼貌，特意记住了他们名字、行第和长相。李隆基特殊一些，上次马球赛他出众的表现，令李显印象深刻。
隆基行礼，又见李显向他颔首，大起胆向这位截然陌生的伯父道：“何人作梗，殿下心知肚明，又说不再追究，我们也不能说破。然而我父相王淡泊无争，自让储位，您为什么要怀疑寿春王与此事有关？若是我们联合李十郎陷害邵王，再出手相救不是多此一举。”话甫出口，他便觉莽撞，强撑着一口气说到最后，两颊已泛起微红。
“三郎！”成器听自己弟弟越说越无礼，忍不出斥声打断，又见李显在场，忙躬身赔罪，宽恕“小子无状”。
李显其实没有太专注听李隆基说话，他看着成器抬首，日近薄暮，昏黄的光线在时空迷阵里扭曲，足以吞噬太多东□□独这张神似四郎年轻时的面庞，俊秀温雅不改，眸中有和暖的光彩，令他生出今夕何夕，时光回转的恍然错觉，仿佛又回到生命里最好的年岁。那才是他真正想抓住的微尘。
他仓皇下座，扶起了这赔罪的年轻人。
待辞别李显，天色已晚，听得四处传来宫门铛铛落钥声，成器和隆基只得在东宫暂住一宿。李重福主动提出送二人去寝阁，未成想走错了方向。成器虽熟知方位，却怕重福多心，毕竟主客有别，便不愿多语，耐着性子随他各处转。偏重福好面子，性寡言，也不想主动探询。三个人连同一个不晓事的掌灯小黄门心照不宣地在迷宫似的院落间绕来绕去。在他们又回到一处早经过的僻静紫藤架下时，忍无可忍的隆基望着小黄门手中一点飘忽灯焰，闷声道：“重福哥，你走错了。”说完，倚靠在架柱上，又指指了正确方向。
“是吗。”重福脸色一僵，埋怨地看了眼小黄门，小黄门识相不敢接茬，垂首聆训，“这东宫我还是没有你们熟。”
见重福赔笑着露出窘态，成器不自然低头看了看靴鼻，轻咳几声道：“不是，三郎开玩笑的。”他拂去鬓边几瓣贝壳般的浅紫藤花，正嗅得一架藤萝清香悠远，恰见串串淡紫花穗低垂，霞光中若凤吐流苏。成器心念一动，笑着对脸有倦意的二人道：“今夜既无闲事，不若在花下饮酒，也算不负丽春辰光。”
隆基一下来了精神，重福亦叫好应允，遣那掌灯的小黄门去拿酒，见他又一脸为难窘色，重福笑道：“好罢，不劳动中贵人，我去拿酒。”小宦举高灯盏，连道“不敢”“死罪”地跟在他身后，又引得三人哄笑。
趁重福离开的间隙，成器看着隆基正摘取一串紫藤轻嗅，想起他对李显说的那些话，假意生气道：“三郎，适才你怎能与尊长如此说话。”
隆基顺手把花往幞头一簪，羽穗样的花串垂拂过他俊挺的眉宇。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丝不忿，“太子分明在疑你。”
成器看着一地碎银月光，反而笑了起来，“道理你我都懂，伯父会不明白？他是怕惯了，如惊弓之鸟，出什么事需找个怀疑的人，才能心安，不必放在心上。”
他剪手身后，随影步匝，追随明月漏入花影的光斑。
“大哥把人想的太好。”隆基抱手道，“营营青蝇，止于樊。今日案几相隔犹能自白，明日朝堂之上，大哥以为还能说清？”
成器为他戳中不宜言之于口的心事，沉吟半晌，说：“父亲自幼教诲，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清者自清，如此而已。”
“三郎，你也别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我不想他再多一重忧虑。”李旦深居简出，隐士做派，鲜少参与宫中宴会游乐，这日的上巳宴饮自然缺席如故。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令隆基满意。成器心知，李显对他二人意义全然不同。三郎出生时，李显一家已迁往房陵幽禁。对他而言，这位三伯父连同他的妻孥真如从天而降，素无瓜葛，亦无了解的必要。而成器眼见爱说爱笑的三伯父成了现在心事重重、杯弓蛇影的男子，却无法不心生怜悯。
往事如烟。成器出生后没多久，随着太子贤被废为庶人，举家流放巴蜀，宫中皇孙仅余寥寥几人。如果说李旦是温文尔雅中含一派清冷性情，那么那时已为储君的李显几乎没有任何脾气，尤其见到喊他“三伯”“耶耶”的成器、重福，总是蹲下身一手一个抱在怀中，笑嘻嘻地问他们想玩鸠车呢，还是想吃时鲜的桃杏。可惜你们太小，不然就带你们去畋猎。当成器抠着手指说，可耶耶还要我背书习字，不写完不准玩。李显总是一撇嘴，啧啧道，你耶耶要你考进士呐，三伯在这里，他不敢说你。
稚子嬉笑驱赶了帝王宫室病气般的压抑，而成器只在偶然顾首中，隔着帘栊，发觉病重的祖父高宗在用已不能视物的双目望向和皇孙嬉闹的太子时，眉头深锁，未有舒展。
“树欲静而风不止。二张分明想扶植重福哥，毬赛才能夺魁。而今构陷邵王，太子还不敢追究。”隆基一开口就是怒气，“那两个佞幸也配，他们凭什么……”虽四下无人，成器还是以锐利眼风示意他住口，隆基毫不理会，恶气道：“他们凭什么把李氏子孙玩弄在股掌之中，因有那八十老妇撑腰？”
“三郎！”成器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喝了一声。
隆基这才不语，踱步月下花间，成器起初只当他发小孩脾气，细看才发现他与自己方才的举动一样，逐一踩花影中的光斑，衣袖翻飞，有若舞蹈，袖下似旋开一缕甘甜的零陵香气，身影竟然渐与记忆中那个把马球作蹴鞠踢的窈窕身姿重合。他们朝夕相处，未想两重气息在吞吐间濡染，已为一体。
东宫的酒味自然远不及他们在司礼寺饮的葡萄酒浆醇厚，酒食竟如素斋，寡淡无味。既无歌舞，也不行酒令，成器和重福光顾着谈天。隆基才饮了几盏已感无聊，又嚼了几枚果子，便支着头倚靠在小案边，面上是掩不住的困倦。他看着成器和重福相谈甚欢，自己搭不上话，盯着灯槊上支支银烛摇光，眼皮先耷拉下来，倒似有千斤重。
成器注意到他的困倦，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毛，隆基一把拨开兄长的手，揉眼嘀咕道：“眼睛粘住了。”
重福哈哈大笑，命人送临淄王回去，又拉着成器，说要与彻夜长谈。
李成器和李重福经年未得一聚，别离时还是垂髫稚子，现今却各有家室，成器更是儿女绕膝。二人并肩躺在灯烛光下，一些思绪若藤萝花在春夜中涌动翻飞，另一些又飘了回来。
成器听重福和他谈起房陵生活，说到一家十几人衣食拮据，李显身体时好时坏，做的最多一件事是在佛龛前一遍遍祈念《药师经》。家中内外全仰仗韦妃——她带着女儿们纺绩织纴，还开出一小亩地，让儿郎稼穑耕种，以备不时之需。身为长子的重福有时则会携弓箭，带重俊在山林狩猎，捕捉野味。房陵物产匮乏，但有一碗雨后春韭伴佐的热汤饼，有他和重俊在溪水中捕获的肥鱼，那些日子竟也都过来了。
“那时候怎么敢想有朝一日能回来，路上想回来就好了，孰料回来了也没有多好……”重福伸手给成器看掌中因操持农事生出的厚茧。
成器轻轻执住他的手，二人手部交叠投射于室内墙壁光圈中。成器想起了什么，旋即交叉双手拇指，墙上先是出现一只飞鸟，倏尔换了个手势，又成一条游动的小蛇。
他侧过头笑对重福道：“这还是三伯父教的，我如今专拿这个哄阿倬、花奴。”
“阿倬，花奴……你都当阿爷了。”重福亦学着他的样子，以手为戏，摆弄光影，变出一只鹰隼，追逐成器的蛇，又捏着嗓子学幼时成器说话，“不行，不行，我不写完字，耶耶会罚我。”
“别笑我。”成器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不也纳了王妃。”听他说到“王妃”二字，重福眉峰轻蹙，隐有痛苦之色，手上却不停，转眼变出一对玉兔玲珑，口上也不饶人，话锋一转，挑挑眉，“我知道你还没纳妃，那你有心仪的女子么？别和我说没有，我不信。”
“看看白日筵席舞姬瞧你的神情，眉目含情，秋波送盼。”
玉兔自要有寒宫桂子来配，成器不假思索双手捧出一轮圆月团栾，轻轻道：“有啊。”他语气极其认真，不似玩笑，然而不待重福问出“是谁”，他轻笑说破，“好罢，是这月中嫦娥。”
重福作势要去追打他，他手中明月隐于浩渺云天，一捧清光倏忽即散。
打闹间成器无意碰落枕边的卷轴，他忙起身下床拾起，借床边一点灯焰，他看清卷轴牙签上有工整的楷书注明书名卷数，“《三教珠英》？这书不是还没修纂完么？”
“是。”重福掀帷道，“前几日不巧遇到张易之，聊到此书，他便送过来几卷，说请我斧正，兴许还能署个名。”他窘笑一声，“我哪懂这些，推辞不过收下了，随便翻阅而已。怎么了。”
“我知道你们不喜他们兄弟二人，但总是我妻家的阿舅……”
成器内心各色猜想若风烛摇曳，苦于不得言明，他轻轻拽住重福一角衣袖，低语道：“重福哥，我知道你是为伯父计，但也不要与二张过从甚密。”他不敢明白道出心中的念头，“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重福盯着从弟的灼灼双目，顺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密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