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赋》翦空

9、第九章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去休息吧，让珞儿给你安排个房间。”说罢，就垂下花白的眼睫，不再注视少年瞪大的桃花眼。赵天耀背过身去，负手继续注视着那一池黑水。

　　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答他们了。万璎拉了拉眉宇间还写满倔强的楚真岚的衣袖，冲少年不满的眼眸笑了笑，示意他跟自己走。

　　安顿好楚真岚，万璎回到儿时居住的房间，一切依旧如初，跟自己离开时一样。却是一尘不染，看来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总有人来为自己打扫。

　　漫天星辰中，紫微闪耀。

　　望着这一切的司命真人，微蹙的眉间神色复杂难辨。

　　那个少年，千城阁的年轻少主楚真岚。他在他身上看到的紫微奇盛。数十年前，他也曾因那人而看到过同样的光景。

　　不由颤抖着阖上眼帘。陨玉龙骨再度聚首——命缘，竟是这样承载的。

　　只是不知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样的终果。

　　她，如她倔强；他，亦如他骄傲。

　　一口气幽幽叹出——在他们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义父。”身后突然有人轻轻唤他。

　　赵天耀闻声回身，看到万璎披着如血披风缓缓走来。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润的少女却仿佛丝毫不畏惧山间寒冷的空气。

　　“怎么还没睡下？”

　　浅色唇瓣不满的撇了撇，“睡不着。”

　　“呵呵，为何？”听出少女的话里的意有所指，赵天耀笑着问道。

　　“义父瞒着我们好多事。珞儿憋的睡不着。”她眨着黑曜石般的眼眸，笑嘻嘻的耍赖。

　　赵天耀看着面前笑得狡猾的少女，心下复杂。为何那人的女儿竟会如此的像她。一样倾城的容颜，一样通透如冰雪狡黠的新兴，甚至连那丝倔强都是如此的相似——也难怪她会是那个人最宠爱的女儿了吧。

　　“我没打算瞒你们。”

　　万璎一撇嘴，“义父骗人。今日，我若不来询问，义父怕是绝对不会说的吧。”

　　无奈的摇了摇头，实在辩不过她。

　　“有些事，我不想让他听到。”他如是说。

　　“他？你说楚真岚？”万璎微微怔愣，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点头。“这些事本不该牵连到你们的。”孽缘啊。

　　叹息着摇头，司命真人再度垂首望着一池黑水。

　　“你可知，你父亲葬在何处？”他思索着，这样开头。

　　万璎被他问的愣住，她离开万侯王府邸那夜是在逃命，事后赵天耀更是不允许她返回。她一直以为父亲的尸骨早已被珈蓝教处理了。难道不是？

　　望着摇头的少女，赵天耀僵硬的勾了勾唇角。

　　“万子恩有没有跟你提到过，江南杭州烟雨湖？以及，湖岸边的一棵，璎珞树？”

　　闻言，万璎愣了一下。万子恩。自己父亲的名字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皱眉在儿时模糊的记忆里仔细思索着。然而，还是摇头。

　　“父亲只是经常提及江南很美。但也只是听他提起，每次出门办事或游玩他从不去江南，就是有人提议也会被他否定掉。”所以她一直以为父亲并不是多喜爱江南，不然为何不愿去。

　　意料中一般，司命真人无声浅笑，岁月的痕迹在苍白的脸上微微绽开。“江南烟雨湖的湖岸边有一棵不败的璎珞树。你的名字是因此树而起；你父亲，万侯王万子恩，亦葬在这颗树下。”

　　他低声说着，不想是在对她讲述，更像是在回忆里阅读时光。

　　“那棵树下，还葬着另一个人。一个女子。”

　　“我母亲吗？”万璎忍不住插口问道。

　　后者却出乎意料的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是风化后的苍凉与无奈。“那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美人’——余温月。”

　　楚真岚的生母？！

　　万璎下意识的向身后楚真岚休息的房间的方向望了望。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所以，她出声问。问的异常小心。

　　“为什么？”赵天耀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活着时没能在一起，死后也要同穴。”不理会少女睁大的眼，他自顾自的说着，“江南璎珞树——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红线系情的地方；同归的地方。”

　　“你是说……我父亲和楚真岚的母亲，是恋人。”问出口的话并不是问句。很久以前，父亲看着自己的目光从不像是在看自己，那种隐忍的感情深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所以父亲虽然宠自己，却极少与自己亲近，甚至甚少来看她。

　　父亲从不于母亲有过多的恩爱。他们相敬如宾的疏远，旁人眼中的恩爱，实际的陌路。

　　“义父，”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是执着。“我和她长得很像吗，那个，余温月？”

　　听到她的询问，赵天耀这才转头定定望了望她。

　　“其实容貌并不是很相像，但你们的性格几乎是一模一样。”他轻笑着。

　　“他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赵天耀再度开口，闭上了眼，“可惜、可惜。万子恩太过骄傲，他放不下他的霸业雄心；而温月，她过于倔强了。不愿委曲求全，只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所以，纵使红线定情也终是没能……”

　　那年，那个颜色无双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未及三十，竟已鬓染霜华，脸庞苍白如纸，像极了一朵风中即将凋零的百合花。凄美而又决裂。

　　那是临近陨落的脆弱啊！情深不寿，可是如此？！

　　当年送予万子恩的红线，终是没有回来，也终没能系住两人参商东西的星轨。

　　“所以，珞儿啊。”他低声呢喃，“莫要误入情网。”这，续缘。这，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