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独自行走》暮秋红细

6、六

　　六、茧

　　忍叫我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
　　我便就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
　　我到山上去看黑乎，顺便看了看无坠。他对于人类的生活很适应，简直就不像是一个妖怪了。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就想，他还是在生气的。

　　这时候，我又觉得，其实，无坠还是个妖怪。
　　人类生气起来，火气总是消得挺快。
　　可是妖怪不一样，都好几年了，无坠的气还是没消，不仅没消，更见长。
　　我只好尴尬地耸耸肩。
　　黑乎又拿着啤酒招待我。
　　我盯着易拉罐瞪了许久许久，终于义无反顾地抓到自己手里，掀了扣开始仰头闷罐。
　　黑乎倒是看愣了。

　　啤酒的气郁结在我的肚里滚动，我憋红一张脸，指望它们能从我的耳朵里跑出来。可这次不知怎么的，它们却不往上走了。
　　无坠瞪住我，神色哑然。
　　我真心真心讨厌这些气，可是它们还没放光，与其再憋一个猥琐，倒不如张嘴把它们放出来。
　　于是又是在我张嘴之前，剩下的气团噗嗤一下，从我的耳朵里翻滚而出。

　　黑乎捂着嘴巴背过身去偷偷笑。
　　无坠却松了一直绷紧的身体，无奈地看我。
　　我也看着他，眨眼睛。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过来拍拍我的脑袋：“不爱喝，以后，就别喝。”
　　“你不生气了？”我问他。
　　“全被你放走了，”他说，“哪儿还有剩？”

　　我听了，觉得这听啤酒灌得还算值，不期然便有些高兴起来，咧嘴就笑。
　　无坠摸摸我的头发，又顺了顺我翅膀上的羽毛，再叹了口气：“怎么总也长不大的。”
　　我只是觉得开心，扇扇翅膀，拉着他的手摇晃。
　　“无坠，”我靠在他肩上傻笑，“我带你去飞，好不好？”

　　无坠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我就带着无坠去飞。
　　忍的确快赶上无坠的体重了，可是我觉得无坠比起先前，轻了些许。我飞在天上的时候，忍看着自己下方的人界，身上的气息理智而冷静，他打量着，在心里做出评估。无坠不一样，他看着下方，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我就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上。
　　山上。
　　一直远到破开极光。
　　“漂亮吗？”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无坠点点头，说很漂亮。
　　我觉得他有些悲哀，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悲哀。
　　那些景色，他其实是很喜欢的。

　　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知道这些事情。
　　我知道他喜欢的东西，他生气的时候，我也能够觉察出来。
　　我对于无坠，有着奇怪的熟悉感。
　　可是我能够记得的，就只有无坠赐予了我空这个名字，这仅有的一件事情。
　　我和无坠之间仅有的，唯一一次交结。

　　后来我就飞到非洲那一望无际的，干燥的土地上。
　　无坠皱了下眉头。
　　不远处是群群牛，群群马，羊，象，狮，豹，虎……
　　“我在这里，呆了一年。”我把无坠放在树荫下，用翅膀遮挡灼热的阳光。
　　“这块地方，和魔界，有点儿像。”我说，“吃与被吃，猎与被猎……落单的，弱小的，便是完了。”
　　“我养过一只鹿，它掉了队，快要死了。”我慢慢扇动翅膀，在这炽热的天气里给无坠送去一丝凉气。“我养活它，给它树叶，给它草，给它水。”
　　“可最后它还是死了，”我叹了口气，“鬣狗追它的时候，它从我的身边，跑开了。”
　　“空。”无坠站起来，看着我。
　　“我没有辜负它的好意，”我说着，又叹了口气，“我只是……只是高兴不起来。”
　　“空，”无坠说，“我们回去吧。”

　　我带着无坠飞回去。
　　黑乎不在家。
　　她留了一张纸条，让我多留一段日子。
　　无坠问我怎么了。
　　我想起来，忍说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
　　我就说：“黑乎让我留几天。”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可能，灵界出了什么事吧。”

　　无坠问我，是不是和当年那孩子有关。
　　我笑起来，只是摇头。
　　他说：“空，你不懂。”
　　“那样的孩子，不适合。”

　　我看着无坠笑了一会儿，忽然就模糊了视线。

　　无坠再也不说什么，他站起来，去给我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