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白]独自行走》暮秋红细

4、四

　　四、赤色十翼

　　我的新翼用不好，总是飞不平稳。
　　这种事情，无坠也不好教我。
　　于是我便只是飞了坠，坠了再飞，苦苦练习。
　　“你真的是妖怪？”那孩子总是不信的，无坠没脾气，也会一遍遍地答道是的，当然是妖怪。
　　一会儿之后，那孩子又不信了，于是再问过去。
　　无坠跟他说，落苍狱住的地方，山高水秀，宁静祥和。
　　有富士山那么高么？那孩子这样问。
　　无坠便朝我望过来。
　　我想了想魔界那高到匪夷所思的石头们，便点头：“当然的，有好多个富士山那么高呢。”
　　那孩子瞪我，脸上写着骗人两个字。

　　我说的，他总是不信。
　　我不太介意，只是继续从高空摔到地面，摔得满身是伤。
　　无坠和那孩子坐在一起，视线却始终粘在我的身上。他这样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摔了下去，便再也飞不起来似的。
　　可是，我只是学得很慢。
　　以前，就已经花过大半的生命，去学习怎样收拢那第九片翼，靠着完整的四对翅膀飞翔。
　　那时候，我也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从高高的天空，坠落下来。
　　留下多少伤。
　　已经，再也记不清楚了。

　　我卖力非常，即便是如此，那个孩子，还是跟着我们这两个半吊子的妖怪住了些许日子。
　　无坠有时会让我休息一下。
　　可是我想到那个人类的孩子，他在魔界呆着。
　　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家人一定会担心的吧。

　　我便仍旧埋头练习那不听话的十翼。

　　“妖怪都像他一样傻乎乎的吗？”那个孩子问无坠。
　　我忍不住回头瞪过去。
　　无坠笑得东摇西摆，他伸手摸摸那孩子墨黑的发丝，说不会，怎么可能呢。
　　他苍白的眼睛朝我望过来，显得亮闪闪的：他那样的，特别笨罢了。
　　我看他整一个人都闪闪亮亮，像是会发出光芒，他笑起来，还真的是发出了隐隐绰绰的光晕。我面上一红，别过头去继续飞。
　　我想，天使这个词语，还是给无坠用比较合适。

　　魔界，总是人烟稀少的吗？那孩子数不清的问题里，有着这样一个。
　　传说，在魔界的天空看到红色的落苍狱，会有灾难降临。
　　多数的妖怪们，也就只是远远避开了我。

　　“一直都是。”无坠说。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再往上走，到三层以上，会有好多。”
　　无坠看我，那孩子也看我。
　　我坚定地点点头：“不骗你们。”

　　可以顺利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飞起来，于我而言简直是奇迹。
　　学会，是一个很微妙的界限。
　　越过那里，便如同天赋，再也难以忘记。
　　飞翔的本领，刻在我的身上，已成为本能。
　　我抱着无坠，无坠抱着那孩子，在我张开的结界里，一路飞向高处。

　　无坠指着下方无止境的丛林对孩子说，“你好好看看魔界，回去了，便再也进不来了。”
　　那孩子不说什么，他很听无坠的话，竟就真的只是看着下方的土地。
　　后来我终于是飞到了一层。
　　空气中传来了一股淡淡的，啤酒的气味儿。
　　“无坠，”我开口，“你去不去人界？”
　　无坠只是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黑乎站在一群灵界卫兵的前面，身边立着个咬着奶嘴的金发青年。
　　“忍。”他说，“过来这里。”
　　那孩子回头望我一眼，便过去了。
　　黑乎只是盯着我看着。
　　半天，才说：“你要不要啤酒？”
　　啤酒。
　　我恨啤酒。
　　我有些生气，羽毛都展开来，那群灵界的家伙轻微地喧闹起来，对着我摆开了阵势。金发青年往我看过来，眯了眯眼睛。
　　“落苍狱？”他问。
　　我收起翅膀，点头。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感叹：“真少见。”

　　我不明白他这是感叹的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我对黑乎说：“你说过，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找你帮忙。”
　　黑乎点点头。
　　我便推了无坠一把。
　　“替我照顾他，行吗？”
　　“空。”
　　无坠的口气，有些僵硬，我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我看见那个叫做忍的孩子盯着我看着，脸上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总是和人类那么有缘吗？”黑乎看看无坠，又看看我。
　　“空。”无坠又说，那声音几乎是包着怒火低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了。
　　我笑着，点头说对呀，一直都这样呢。

　　金发的青年眯眼打量我，无坠瞪着我，那孩子只是看着我，好像在数我是不是真的只长了一张嘴，黑乎看着无坠，灵界的卫兵们，不明就里，乱七八糟。

　　“无坠，”我说，“你要是不过去人界，我就一片一片，扯掉自己的翅膀。”
　　我只是吓唬吓唬他。
　　我真的不确定，失去妖力的无坠，能在魔界好好渡劫——即便是让我跟着他。
　　可是那句唬弄的话却似乎真的吓到了无坠。
　　他的脸色死白死白的，气得整个人都僵直了。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么，再会了。”我扇扇自己那五对红火的羽翼，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