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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一 ...

  •   番外一 彼时年少

      在最初的最初,我还不是无坠。我有一个名字,叫做光。
      第一次见到落苍狱,是在一处荒无人烟的高原。
      那时天与地都在震颤,风卷着沙石呼啸旋转,像利刃一样割裂我的皮肤。
      可是我的眼里只映出了一片红。
      炽热的,如同烈火。

      那人优雅地侧头,目光向我扫来。
      仅一瞬,便消失了。
      一双手拢上我的颈,呼吸浅浅的,有些冰凉。
      “霜翼?”低低的笑从耳侧传来,“真少见呢。”
      我没来得及发现,那些四处盘旋的碎石,再没有割到自己的身上。赤翼的力量简直逆天,我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发出巨大的声响。
      “哟,”攻击被轻易地避开,火红的羽翼煞有兴致地扇了扇,“还挺凶。”
      “真想知道,是谁那么不长眼,”他摆了一下手,动静便立时停止了,“竟派了你这么个漂亮孩子来我这里送死?”
      话音落下,我已经不知道该震慑于他弹指间号令天地的能力,还是该反击他嘴里吐出的轻薄之语。

      这便是我们最初的相识。

      赤翼永远是天族的禁忌,而霜翼的天族,性格高洁,力量纯净,一直以来,都是赤翼最大的敌手。
      天族的霜翼还能扳着手指数数,可是赤翼,却只有一只。
      因为避讳,许多赤翼的孩子并没有被赋予生存下去的机会;又因为恐惧,过于年轻的霜翼竟也会被派出去,直面那个被称为‘灭世之翼’的红色魔鬼。
      我遇到他时,刚过八百岁,而那时的落苍狱,听说已经活了好几万年了。

      他要杀我,易如反掌。
      但我的年纪实在太小,他根本对我毫无兴趣。
      可是若无功而返,我在族里也不会好过,所以我也不能回去。
      或许就是年少无知,才给予了我无限的勇气,让我在他离开那片高原之前抓住了他的羽翼。

      “放手。”他冷冷扫了我一眼,我立时觉得后背一阵凉,像是湿透了。
      也不知当时究竟是哪儿来的毅力和运气,我被他的力量压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手却死死揪住他翅膀上的翎羽,直到最后支持不住,两眼一翻,晕了。

      醒来时,手里竟然还是抓着那几根羽毛,我枕在他腿上,他的半边羽翼拢在我的上方,把我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我松开手,那羽翼立时就收了起来,落苍狱毫无表情的脸就悬在我鼻尖上方,他问我几岁,我迷迷糊糊地答了他,似乎让他惊讶了一番。
      “你叫什么?”他问我。
      我就告诉他,我的名字叫做‘光’。
      他又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辰’的霜翼,我说我当然是知道的,前纪重创赤翼的天族圣翼,不过他在一万年前就已经陨落了。
      我有些好奇落苍狱为什么要问我有关辰的事情,但是那个家伙并没有说。

      我便莫名其妙地被他留在了身边。

      落苍狱其实是个大闲人。
      他真真切切是闲得发慌的那类,即便是有些雄心勃勃的来找茬,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挥手就能解决的。
      可能是因为我太弱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放弃自己平时最喜欢的那些荒凉绝地,转而盘踞在一些风景优美,气候温凉的平原低谷。
      如此一来,偶遇的‘勇者’便越来越多,传到后来,我就成了被恶龙囚禁着的‘白雪公主’。

      当然谣言什么的,他是毫不在意的。
      落苍狱好像什么都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树敌太多,但却极少杀戮,看似下手残忍无情,却也只是以赶跑为目的,不会伤人性命。
      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我最终都是毫发无伤,也不知他究竟是有意无意,我的周围,总是笼着一个极为强力的结界。而不论我做什么,他也不会责问。
      他这种放任自由的态度,时候一长,便让我对于他的畏惧感降低到了负值,对他也越来越不守规矩了。

      八百岁的天族虽说已经活了很久,但事实上也不过是个孩子。
      小孩子总是玩性大,忘性也大。
      我常常揪着他卷卷的头发,缠着他给我讲神界以前的事情,也时常喜爱在睡觉时把自己埋进他巨大柔软的羽翼下面。
      他对我的种种胡闹,基本都是不会干涉的。
      只是有时候,我见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股道不清缘由的遥远思念。
      而我那时还不足以看明白,那双眼睛里埋藏着的东西。

      落苍狱对于人界有着一种奇妙的执著。
      天族并不都是从神界诞生的,他告诉我,大部分的天族,生前都是人类。
      我不知道人类是什么,落苍狱就跟我解释,人类是一种寿命很短,却能将生命的旅程走得无比绚烂的物种。
      我根本记不住他说的东西,只记得自己当时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他脸上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美丽。
      后来我又缠着他,叫他告诉我更多的有关人类的事情,他竟然也不拒绝。

      落苍狱,生前应该是一名人类。
      我问过他自己成为天族以前的事情,但他似乎是不记得了。
      尽管早已遗忘,他对于人界的偏爱,却从未曾褪色。
      但是,我却一点儿也不喜欢那样短暂而脆弱的生物。
      落苍狱说,因为霜翼,是属于神界的天族,纯粹,洁白,毫无杂质,他说我就是这样的天族,所以看上去既美丽,又神圣。
      我没能告诉他,这样赞美着我时候的他自己,才是最美丽的天族。

      落苍狱的美貌,不像霜翼那么虚无缥缈,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高贵,狂傲,充满了活力。
      我喜欢他顷刻间击退群敌的潇洒身姿,也喜欢他言谈间漫出的优雅倨傲。
      我一直都觉得,比起自己,落苍狱更适合‘光’这个名字。
      他将我带在身边,用自己巨大的羽翼守护我。
      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子在一起。

      直到,永远。

      可分离却来得如此突然。

      彼时,人界魔界界限模糊,灵界和冥界也没有分化。所谓神,也不是现在那样伟大的神,他们和人,和妖,都一样,只是力量的使用不太相同,神的特殊在于,可以凭空制造出他们所需要的物质,而非借用本身能量,或周遭环境。
      但是即使这样,能够把力量运用到那种境界的,也寥寥无几。
      落苍狱就是其中的杰出。

      早在人类和妖怪的争端纷起之前,神界就历经了动乱。那时正值神主交替,前任神主尧因病重而将主位传递给风龙一族度,但传位仪式遭到雷族阻挠,结果度在纷乱中被刺杀,神界因无主而大乱。
      我和落苍狱,相识正好十八年。
      十八年,非常短暂。
      他动一动手指,就能把天翻过来,他吹一口气,就能让洪水汹涌不息,他的力量,成了争夺的中心。
      而年幼的我就成了他最大的包袱。

      对于包袱,最好的方式,就是丢掉。
      而落苍狱也的确是这么做了。
      他将我留在天族祭坛的高台上,然后离开。
      那个高台,是霜翼出生的地方。
      我回到了族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

      十八年,落苍狱一字一句,让我把一整册的神界禁书灭世经,背了下来。
      会背,会默,当然,也能够使用。
      灭世经里,每一句经文都可以单独使用,如果写成符咒,力量之强将无可匹敌。
      世人说,这是一本应当被烧毁的东西。
      落苍狱说,如果真的可以,他也想烧了那东西。
      那本经文自打他出生之时就一直在他的身边,用尽办法,也毁灭不了。
      后来我只庆幸,还好拥有它的人,是落苍狱。

      落苍狱虽把我送回族中,我却想尽了办法想要回到他的身边。
      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自己的名声。
      年少无知,偷偷离开族群的我很快被雷族抓住了。
      那时,不仅仅只有我是‘筹码’,雷族,拉上了一整个天族,试图以此要挟落苍狱听命于他们。

      一次未成,两次未成,三次,四次,五次……
      后来他们斩断了我的翼。

      那对霜翼,是神界自寻毁灭的导线。
      我第一次见到愤怒到极致的赤翼,他在笑,紫红的发色变得更加深沉,眼底流光溢彩,火焰般的羽翼烧灼着,毁灭一切。
      那就是灭世之翼。

      落苍狱有着一把低沉饱满的嗓子,我常常听着那个声音入眠。
      那时我的耳边听不见风声,哀鸿遍野,天地在悲鸣,巨大的噪音里,我只辨出了他的声音,平稳,厚实,一字一字,一句一句。
      他曾说过:如果本身的力量不足以驱动经文,就需要借助声音和文字作为媒介。
      他一直没有告诉过我,像他那样强大的力量,如果念诵灭世经,会有怎样的效果。
      我用自己的双眼见识到了。

      ‘若光死了,’他轻笑起来,‘那你们,也不用活着。’

      我从未曾告诉别人,我认识的那个落苍狱,究竟有多么温柔。
      我想,大概也没有机会,再去告诉别人了。

      失去羽翼的天族,活不下来。
      我本该就此死去,可是我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了过来。
      我只记得那时满眼都是刺眼的红色,他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一个自称狇的妖怪气息奄然地坐在我身边,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容。

      “神界,”狇说,“都是像他那样的疯子么?”
      我跌跌撞撞地去把落苍狱抓到怀里,可是却怎样都看不清他的脸。
      他躺在我腿上,但我却找不到他背后那十片耀眼的翅膀。
      “翅膀呢?他的翅膀哪儿去了!?”我的声音打着颤。
      狇看了我一眼,哼笑:“拔了,他自己拔的。”

      拔了?
      你说拔了!?
      你知道不知道?天族的翅膀,连同心脏?
      这么低级的玩笑,谁会相信?

      我死死抓着他,想叫他醒过来。

      “为什么……?”我抱着他,问了一遍又一遍。
      狇快要死了,他死之前,断断续续地跟我诉说。

      我已经死了,死了的话,原是救不回来的。
      那妖怪说,如果用我们天族的翅膀作药引,配上足够多的辅料,以另外二十只天族的性命作为代价,说不定还能够试试能不能让我复活。
      落苍狱就说好。

      用我的翅膀,和这些所有会飞家伙的性命,够不够?
      他的翅膀,飞过神界与魔界的交汇处时被削去了一片。
      因为带着太多虚弱的天族,他无暇自顾。
      可是要他抹杀那些族人,却又如此的轻易。

      狇说还要辅料。
      辅料是记忆,情感,福分,还有我和他之间的牵绊。
      那时落苍狱有没有犹豫过,我猜不透。但显然,他同意了。
      狇对他说:你屠杀族人,这一族,往后再容不下你,你把所有的福分都给他的话,今后,就注定了只能独自飘零。
      这有什么?落苍狱说,反正以前就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狇不再说需要什么了,他只是问了一句:值得么。
      我欠他的。落苍狱说。
      辰,光,都是在天上的东西。坠落了,就必须要把他们再托起来。

      然后,落苍狱就开始,一片一片,扯掉了自己背后那余下的九片,我视为珍宝的火红羽翼。

      你说,要陪在你的身边,为什么就那么困难呢?

      我问狇,有没有办法,绑住他的灵魂,绑在我的身边,陪伴我。即使再次死去,以后也依然会在我的身边重新出现。

      狇说有。
      代价是我和他之间的缘分。
      这是一笔邪恶的交易,我留住了他,却又没有留住他。

      他要我呆在天上。
      可要是没有天空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我又见他无数次轮回,背着火红的羽翼,从我面前被族人利落抛弃。

      我告诉他,他的名字,叫做空。
      天空的空,属于我的天空。
      有天空在,我就永远不会坠落,所以,我叫自己无坠。
      我一直都想告诉他,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但我付出的代价,使我终究留不住他。

      千万年过去,我成长,成熟,他却一次次重生,一次次死去。
      我希望见他再次成长得如同过去一般,却也意识到,落苍狱已经死了。
      空不是落苍狱。
      他的头发长直柔软,他的神色温和平淡,他的声音轻快爽利,他的笑容灿烂无暇。

      只有那对赤红的羽翼,一如既往,散发着光芒。

      我一直都知道,那个会用羽翼覆盖住我,为我讲述人界点滴的落苍狱。

      已经,死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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