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空》宋九千

9、 无 谓 不知所谓毫

　　谢磊穿着睡衣汲着拖鞋，睡眼朦胧站在堂前，刚要怒斥母亲将他从暖床上强拖出来的无理行为，转眼就听见轰隆一声，刚刚还住得好好的房屋瞬间就塌了一半。

　　“哎！这怎么回事呀！你他妈干嘛拆老子屋子呀！”来来往往的施工人员将谢磊的瞌睡赶得干干净净，“爸！妈！这怎么回事啊！”

　　妇人连忙上前死死拉住暴躁的儿子，“谢安买下咱这房子了，好像是要建祖屋来着……”

　　“谁啊？哪根葱呀！凭什么拆咱房子！建什么破祖屋啊？”青年男人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根根分明，看那架势是已经做足上前干一架的准备。

　　“谢安啊，啸啸他姐，就是你堂妹啊！七年前保送出国的那个……”

　　“什么？”谢磊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皱起的浓眉越拧越深，“谢安？”

　　看了看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母亲，谢磊推开禁锢的手朝一旁蹲着的谢明远走去，“爸，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回来就拆咱房子啊？”

　　“房子她买下来了，咱这几天就住你叔那儿，等买好新房子了再搬。”谢明远狠狠抽了一口烟，起身说道。

　　“多少钱买的？”谢磊连忙拉住自己父亲的手，语气万分焦急。

　　“这个数。”

　　看着谢明远伸出的手指，谢磊顿时张大了嘴连续吞进无数口寒气。

　　待在坝下远亲家的叔叔婶婶也在这时赶了回来，
　　谢光远首先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轿车和卡车，谢明远家的房子已经被拆得灰尘满面，接着又看见堂前围着的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心一惊，“这出什么事了啊！”

　　“说了是安姐姐回来了！”谢轩跑了起来，脚边的小石子被踢得老远。

　　“这哪是回家啊？摆明的是拆家嘛！”

　　哪里有密集的人群，哪里便有苍蝇的躁动，这家大婶，那家大伯纷纷指着残骸议论起来。细细密密的嗡嗡声无处不在。

　　“谢家女娃娃回来了哟！”

　　“这咋刚回来就拆屋子呢？”

　　“这就叫不忘本知道不？咱村谁有谢家女娃娃孝顺哟，一回来就建祖屋哩！”

　　“也不是这样孝顺的呀，这可是拆了亲伯父的屋子呀……”

　　“哥！这是干啥啊？”谢光远拨开人群，直直朝谢明远问道，“谢安呢？”

　　一边正与儿子商讨着新屋买在哪儿的谢明远回过头便见得满头大汗的胞弟，“房子被谢安买下了，重建祖屋，她现在……应该在妈那儿吧。”

　　谢光远有些头晕了，断裂一半的手掌扶上额头，“祖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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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这天是要下雨了，你赶紧进屋吧。”

　　谢宏远站在三丈远的地方，看着谢安斜斜倚靠在墓碑上，屈膝跪着的腿已经被泥土污得辨不出颜色，姣好的面庞上还有勾勒的泪痕。

　　男人说话间身形便有些颤巍了，“安安咱先进屋好不好，房子那儿能不能先放放？下雨天也不好施工……”

　　谢安的手指依旧仔细拔着坟旁的野草，没有抬头，“爸，我不想看见那栋房子，今天不管是下什么，房子我拆定了。”

　　“安安，爸知道你心里苦……非要拆就拆吧，爸不拦你，但……你现在得进屋啊，这大冬天一淋雨可该冻坏了……”

　　“进屋？进哪家的屋？是你家吗？”

　　雨，终于还是下了，噼里啪啦的雨滴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直钻衣领。

　　不出一会儿，质地良好的布料便黏上了皮肤。

　　谢宏远愕然，厚重的背佝偻了起来，“我……”

　　“爸，你进屋吧，我回去了。”

　　打断谢宏远的回话，谢安站起身，膝盖处已经晕成一大片土黄。

　　高跟鞋扎在湿润的泥土里，一步一个细小的坑。越过谢宏远的身边时，微启的嘴唇轻轻吐露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我想给我奶奶找块好点的墓地，爸你也不会阻止我迁坟的对吧。”

　　豆大的雨滴砸在裸-露的皮肤上，谢宏远缓缓靠近生母的墓碑，因长年累月抽烟已经熏得昏黄的牙齿死死咬住上下颚，“妈……安安她……我这个做父亲的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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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谢光远正撑着伞朝稻田里张望着，眼见一位年轻姑娘缓缓步出老槐树的遮掩，“安安？你是安安对吧！叔可把你盼回来了……”

　　谢安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他垂在裤兜外的断掌，两声咳嗽逃出了喉咙，“叔叔，你的手好些了吗？”

　　“哎！这哪有什么好些不好些的？还不就这样，都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哎哟！这真是我们家安安啊？啥时候长这标致模样了哟！哎哟喂，可出息了……”婶婶放下手中的茶杯连忙走下台阶，一口唱京剧似的绵长尾音。

　　躲开妇人拖拽的手，谢安轻轻推开举在头顶上的黑色大伞，漠然朝马路上走去，“叔叔，我先走了，这房子的事，劳你跟我爸多看着点，下个礼拜我再过来。”

　　“哎，咋就走啊？”

　　“安安，你这……”谢光远来不及说完整句话。

　　伯伯，伯妈，谢磊，叔叔，婶婶，谢轩，还有屋檐下拽着谢啸舟的母亲，统统投射着意欲不明的眼神。

　　聚集在檐下的人群中，仍有聒噪的窃语声，悉悉索索。

　　“我有我自己的房子。”

　　谢安跨上车的时候，水滴刚好沿着衣服的褶皱滑进崭新的真皮座椅。

　　拆坏的房子上已经搭起高高的雨篷，来往的工人手持硕大的工具掀起一片又一片的厚重灰尘。

　　垂垂老矣的深绿色。

　　绝尘而去的车里，谢安的眼睛胀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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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时，便开始持续地咳嗽了。

　　换下沾污的衣服，谢安走进浴室狠狠冲了一个极高温的澡，再回到床上，已经撑不开眼帘，头疼欲裂间吃下几片药丸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谢安花了半小时上妆才勉强遮住红透了的鼻头以及那张萎靡的脸。

　　“谢总经理，今儿个心情不错呀！瞧这眉黛夺将萱草色的模样……”

　　踏进办公室大门便见得顶头上司正坐在办公椅上旋转着，谢安的头疼又加重了些，“李董，您别笑话我了。”

　　“哎，我这可是大实话呀！”

　　“说吧，李董，今天又有什么事？”不顾男人的调侃余味，谢安径直走向休息室脱下大衣挂好皮包，“又想吞哪家公司？”

　　“哎哟喂！瞧咱谢总说的，真不愧是常青藤金融学院的高材生啊！”李文亮是个富二代，从自己父亲手上接过公司后，所幸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庸才一个撑不起这么一家大企，干脆紧锣密鼓地向海外大肆招揽金融人才。

　　而谢安，还在就读期间的时候，就已经早早收到李文亮的高薪聘用书。在院长的鼓励下，谢安对比了几天，便毅然回国就业了，可谓是，顺风顺水，一气呵成。

　　对于李文亮来说，谢安无疑是块难得的宝，高学识高才能就已经很不错了，还刚巧是个中国人。这对毫不识英文的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神兵助他大业了。自傲间难免有些膨胀，“咱这市里有除了我们这家地产公司还有一家。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你是知道的……”

　　“你想要我去收购集宸地产？”谢安扬眉，手中的咖啡有些烫手。

　　李文亮一打响指连忙离开座椅，“哎！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李董，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逗我玩儿呢？”谢安绕开李文亮在办公桌旁坐下，一口一口咖啡抿得毫不在意。“集宸是能随便碰的吗？站稳根基五十年再说吧。”

　　“什么？”李文亮傻眼了，作为上司第一次被下属这么不避讳地嘲弄，不得不说心里很不是滋味，“怎么就碰不得了？”

　　“李董，你知不知道，华业置地最开始原本只是集宸老板手中的一支废股。这你可以回去问问老董事长。”

　　谢安缓缓翻着手边的空白纸张，双眼虚无缥缈地在修剪得完好的指甲上流转，“当年华业的股价一飞冲天都只是那人手中一个小小的游戏。借壳上市，一石二鸟，甚至完全扭曲了市场定价基准，大肆削弱股票市场配置资源的功能，多少人被驱逐出市场永不翻身，这人有多深的根基多黑的手段，您不会真不知道吧？”

　　李文亮好像吃下一只体型硕大的苍蝇，噎得哑口无言，“这……”

　　“集宸房价和集宸股市的关系网是牢不可破的，所以，在那人退出地产界之前还是不要垂涎的好。李董，我不想打击你的雄心壮志，但同时更不希望你做出那飞蛾扑火的无谓抉择。”

　　“这样……那，以后再商量吧。”

　　看着李文亮的狼狈身影消失在那扇门的后面，谢安这才放出卡在咽喉良久的一声咳嗽。

　　“咳咳，庸才……”

　　不是谁都能当上森林之王，要想抢夺市场制高点除了要勇敢还需要足够的承受能力。
　　大胆探索，勇于开拓，然后成为箭靶，集结所有不利因素最后转化为对自身有利的市场条件，而每每这些不利因素稍稍没驾驭好，就会被踢出市场永不翻身。

　　这种能力你以为说说就能有的吗？

　　谢安没空去与这位森林之王狠拼，且不说胜负难料。单单说如果万幸让李文亮带领华业置地坐上了制高点，估计不用两年也会收拾铺盖滚出地产界。

　　不知所谓毫无意义的事，谢安从不做。

　　疲惫爬上眼角，低头拨通了秘书的电话，“给我找块墓地，风水好些的，恩......价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