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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祖 屋 不远处房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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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笔挺的职业套装,暗红色丝巾绕着脖颈缠得十分优雅。
高调接过聘用合同,谢安在董事会上充分展现了海归的优越。新获的职位名衔大气又奢华。
座下年长的董事们也只能暗自赞叹,自古英雄出少年。
谢安短时间内并没有打算回去乡下,她需要钱,足够的钱,不然根本没有任何脸面去见奶奶。
亲爱的奶奶,请您,再等我两年。
浑浊的岁月里,谢安化着精致妆容裹着高档皮囊穿梭在气息复杂的城市,所有幻想化作一块小小的压缩饼干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她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
一方办公室,谢安眨眼之间下了多少决断决定,一角会议室,谢安迎来多少掌声。
多少次庆功宴,多少次听见隔壁洗手间里的小声唾骂,谢安数不清。
没人在意她才二十出头。包括她自己。
她是谢总经理。
快了快了……
“谢总,这是您昨天要的报表。”秘书已经从开始的稚嫩逐渐变得干练精明,这让谢安很满意,毕竟她一点都不愿意随时随地展示自己的脾气。
“恩,放在那,你出去吧。”
男人也是有的,行走在社会高端的谢安在有足够能力的同时还有一张不错的脸,这便男人趋之若鹜的唯一理由。
“喂。”谢安接起电话,左手顺势就揉上了眉心。
“安,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电话线那端的男声有些沙哑,这让谢安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 Mark,以及他死不瞑目的充血眼睛。
“没空,我挂了。”
夜幕降临,谢安会回到位于城市高层的28楼公寓,拉开窗帘,霓虹几乎穿透身体。俯瞰城市的时候,谢安偶尔会想到那束燕尾般的发辫,还有那串舔食发尖的黑发晶。
万籁俱静,毫无声息。窗外的喧嚣攻不破那层厚厚的玻璃。
皱眉,摇头或叹息都无人知晓。他们在热闹些什么?
无数个白天,谢安脚底生风,走过的路都被锋芒毕露的痕迹染指。不近人情,没人再敢涉足。
而紧接着的深夜,便只剩一只酒杯,对坐到天明。外面世界的热闹喧嚣被隔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想念那杯“从中国偷来的酒”,却也从那之后再未触摸过任何想念的东西。
白驹过隙是用来形容时间。而谢安的时间只是一匹垂危的老马,跑跑停停,马掌断裂的前一秒终于跨越了终点。于是,马死。
藏匿的生日在深冬的某天早上被发现。谢安盯着日历看了很久很久。随手拨通了银行的电话,当那边的数字拖着丁零哐啷的零穿过耳朵,二十五岁的她,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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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店里疾走的高跟鞋肆意敲击着地板,谢安昂着头来回游走,手中大包小包相互摩擦吱吱呀呀。
“就这台。”食指一伸,尘埃落定。头顶绚烂的吊顶反射进透亮的地砖,勾勾转转。
夜缭乱的酒吧,是这个二十五岁女人的第二次酗酒。
热辣的酒精在小腹内膨胀,来往人群变成蝼蚁在发黑的眼球中穿梭。谢安眯着眼,斜倚在卡座椅上,一脸醉意朦胧。
各色各样的女人扭着细细的腰在眼前走过,魅惑气息逐渐晕开。即便是妖娆至极却到底也及不上那人一根手指的神韵。
谢安恍然,轻轻挑开的唇瓣缓缓吐露出尘封已久的记忆。
“你叫什么名字?”
“你现在还在费城吗?”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谢安。”
她的修眉端鼻,她的书卷清气,她的孤傲于世,成为谢安心脏最柔软处的无人知晓。
那天夜晚,谢安勾着摇摇欲坠的皮包蹲在新车面前,自嘲了很久很久。
我想如果我足够疯狂,那么我一定会买最晚的一班飞机直奔费城那栋烂熟于心的房子,只求一句“好久不见。”
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么就算结果差强人意,也只是自己活该,怨不得别人。
但是,我没有,我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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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谢安开着崭新的奥迪奔向回家的路途,那条往年荣耀的水泥路却显得万分狭窄了。
家家户户的前坪都站了三五个人指指点点,
“呀!这是谁家呀?怎么后面还跟着一辆大卡车呀!”
“李家的吧,听说李家女婿是个大款哦!这卡车指不定又是给李家修房子哟!”
“不是不是,李家女婿的轿车可没这么好看咧!再说了李家早准备搬城里去了,哪还用的着修房子……”
“那是谁家的?咱村谁最有出息?还不是谢家那女娃娃……”
“不会吧,女娃娃再有出息也还不就那样呀……”
乡下的变化是巨大的,满目琳琅的高房突兀地在马路两边延伸开来,猛兽般张开嘴大肆呵斥着久久不归家的浪子。
谢安合上车窗,一脸不耐,儿时的气息总让她压抑到呼吸困难。后视镜里,透过扬起的灰尘隐约能看见那辆灰绿色的大卡亦步亦趋地跟着。
那边,伯伯的新屋建了三层,琉璃瓦已经有些陈旧。
谢安朝身后工头做了个稍候的手势,随即跨下车走进前坪,这栋房子从砌起到现在,她竟是从未踏入过。
“你是谁啊?”十二岁的谢啸舟站在门前偷瞄着眼前这位穿精美套装,画漂亮眼影的年轻女人,疑惑的眼睛闪闪烁烁。
“谢啸舟,我是谢安。”
谢安脖子上的丝巾被北风吹得死命朝耳后狂奔,“你姐姐。”
谢啸舟低头思索了半秒,再抬头时欣喜已经爬了满脸,“姐姐!你是姐姐!”
“谢啸舟,伯伯伯妈在家吗?”
“在的!”谢啸舟指了指右手边那幢房子,清亮的嗓音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机,跟着谢安朝伯伯家走去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大声喊道,“爸!妈!姐姐回来了!”
内堂里,夫妇俩坐在一张牌桌上专心打着对章,谢宏远捏着麻将仔眉头皱了半截,“这孩子又发什么疯?”
“哎!不许这么说咱家啸啸,那可是你亲儿子……”
谢安的高跟鞋尖上被泥块染了些许昏黄颜色,看着看着就有些烦躁不安了。
谢家长子也就是谢安的伯伯叫谢明远,此时正坐在前坪的板凳上低头抽着烟,隐约能听见屋内传来的尖锐声音,“谢明远你个没出息的老东西!要你给儿子找个工作都不行,你还活着做干什么哟……”
谢明远侧头朝里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直到一双脚出现在面前才再次抬头,漂亮的职业女性与乡下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谢明远自认这该是哪家走错门了远亲,“找谁呀?”
他老了许多,斑白的头发从头顶细细伸延开来。与谢安记忆里七年前的模样再也搭不上边。
身后的谢啸舟赶在谢安开口前飞奔了上来,“伯伯,这是我姐呀!你认不出了?我姐呀!”
谢明远看着谢啸舟兴奋异常的脸,反复回想了几遍这才忆起,啸啸是有个姐姐的。“啊?你是……安安?”
“安什么安!我跟你说儿子工作的事呢!你打什么岔……”伯妈晨起的头发还没有梳理好,汲着棉拖跨出大门一眼便见到自己没出息的丈夫正指着这位年轻姑娘目瞪口呆,刻薄的声音立即变得更加不善,“你是谁!大清早的干啥呀……”
“这是谢宏远的女儿谢安!”谢明远拉开急躁的妻子,低声吼道。
谢啸舟朝伯伯伯妈狡黠地笑了笑,晃了晃谢安的手,“姐姐,磊哥肯定还在睡觉呢,他老这样怎么也喊不起来……”
尚且年幼无知的他天真地认为,姐姐最想见到的一定是几乎同龄的堂哥。
可惜,谢安并没有尝试过嬉笑怒骂话家常的滋味。
回神之际,谢明远拨开妻子推搡的手,上前了两步,“安安呐,这几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啊?工作安排好了吗?”
“伯伯,我想买下你这栋房子。”谢安套着车钥匙的手指轻轻抚上谢啸舟的头,有一下没一下安抚着少年的澎湃。目光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凝固了所有空气。
“什么?安安你说什么呀?”谢明远愣了,七年不见的亲侄女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买下他的房子?玩笑么。外国风行的奇怪玩笑?
“哎哟喂!安安你咋长这么漂亮了哟?伯妈都认不出来了,快快快……啸啸快去把你爸妈你叔你婶都叫来!咱家最出息的海归回来了哟……”
最后反应过来的伯妈连忙上前拉开谢啸舟,一脸不可置信地上下端详着纹丝不动的谢安,“啧啧啧……安安回来咋也不先通知一声?伯妈好去村东头接你呀……”
充当了一辈子农妇的伯妈虽然没办法识别出谢安身上的高档布料,但也勉强能分得清贵重与低贱。
如果当年在泥泞里打滚的女娃娃是低贱下作,那么现在这个海外归来一身金光的侄女就一定是货真价实的贵气逼人了。
笔直站立的谢安要比伯妈高出许多,低下眼帘扫视她的脸,谢安从包里拿出三个厚厚的信封,“我,要买下的你们的房子。”
丰满的钞票从信封口透出微微的粉红色,着实诱人。
“安安,你这是……”谢明远被烟雾呛到,忙不迭地咳嗽起来,心脏蹦得老高老高。
谢宏远夫妇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蓬头垢面的大嫂反反复复数着手中厚得一手抓不住的钞票,而一旁的大哥更是一脸见鬼的诧异正支支吾吾与那位年轻姑娘说着什么……
“爸妈,那是我姐呢。”谢啸舟推了推木讷的父母又看了看愣在一边的表哥谢轩,咯咯的窃笑声从喉咙深处传来,“高兴吧!我姐回来了!”
“我去坝下叫我爸妈!”谢轩转身,拔腿就跑。
谢安站在高出地面一寸的青石板上,一脸冰冷的傲然。“伯伯,这些钱只是一半,已经足够你们搬去县城里衣食无忧。还有,你一定知道,这房子,根本不值这价。”
谢明远刚要出口的话被冷冰冰地回击了,顿时哑口无言。何止不值,跟市里的房价比起来简直连一半都抵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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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宏远,那真是谢安吗?我咋看着一点都不像呢?”姚云秀无意识地掐着丈夫的胳膊,现在要她去想想自己亲生女儿的模样,除了那张干黄枯瘦的小身板,作为生母她竟再没什么记忆。
谢宏远吃痛,连忙理了理衣摆靠拢过来,“谢安?”
“恩,我回来了。”谢安转头,稍稍露了笑意,她始终记得,当年谢宏远将她送进市里读书时的难得表情,一个音节卡在咽喉良久才生硬吐出,“爸。”
“谢安啊,你可回来了。”谢宏远额上眉角也遍布了细细密密的皱纹,此时开怀更显得深刻了,“七年多啊……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能在爸入土前回来就好……就好啊!”
姚云秀很紧张,这是她怎么也解释不了的情绪。就像是,眼看着自己往日绝情挖断的树根突然开出了繁密的花朵一般。
“谢啸舟,路旁停了辆卡车,你去把里面的叔叔叫来,说这里可以开始了。”
隐隐躁动的空气让谢安有些难堪,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伯伯,你把哥叫出来随便收拾收拾吧,马上就动工了。”
“动工?动什么工?”谢明远半晌才将谢安的话梳理成句,“房子要拆吗?拆了干什么呀?”
“哎哟!安安呀,咋这么急呀?这啥都没收拾咋能说拆就拆呢?家具什么的也都没搬呀……”伯妈将钱揣进怀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咱这房子可好着呢,拆了多可惜呀!再说这么匆忙咱去哪找房子住啊?安安这可拆不得呀……”
谢安朝堂前扫了眼,继而又从包里掏出一叠钱,“这些也给你。房子,我现在就要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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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姐,可以了吗?”
一顶顶橘黄色施工帽杂乱地掺在乡间的土地上,谢安猛然想起七年前奶奶过世那天,谢家儿子头戴的也正是这种帽子。
铺开图纸的瞬间已经心乱如麻,“恩,我知道重建得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但是,还是烦请你们力求精准度。”
“谢小姐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谢安,这……拆了做什么呀?”谢宏远手指夹着的烟在晃神间已经烧到手指。
“祖屋。”谢安没有抬头,径直朝前院稻田走去,“奶奶的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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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坟前,杂草丛生。北风吹来,倒下一片荒凉光景。
包,垮下肩膀滑落到地上,腿软得无法抑制,在见到墓碑上的名字时,谢安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左脚……右脚……砸入泥土的西装裤包裹着膝盖一下一下移到坟前。
原本光洁的衣袖此时正细细擦拭着窄小的墓碑,即便是努力克制,还是在开口前早早泄露了呜咽。
“奶奶,我回来了……”
谢安跪得笔直,有晶莹泪水沿着低垂脸庞滴落,转眼沁入干涸的土地里。
“祖屋……祖屋马上就能建好了……奶奶,可以安息了……”
像是一种诅咒,每当回到这里,天总会下起雨来。
乌云吞并掉头顶所有光束,一点一点朝东方推移,云层交叠处隐隐能看见喑哑的闪电。
“奶奶你听!”谢安的声音高了起来,发红的眼眸里有潮涌在翻腾,“高兴吗?”
不远处房屋坍塌的轰动卷起灰尘发出铺天盖地的哀号。像极了儿时梦里的恐惧感。
“我最怀念某年,空气自由新鲜,远山和炊烟,狗和田野,奶奶沉睡前的那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