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空》宋九千

6、 女 人 其实，一切

　　位于美国东海岸，费城是美国东岸的第二大城，也是全美的第五大城，人口有160万人。

　　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有美国一所著名的私立研究型大学，名叫“宾夕法尼亚大学”，八所常青藤盟校之一。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所有建筑都融合了英国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的建筑风格，在保留一些哥特式建筑古老元素的同时，创新并发展出了全新的校园哥特式建筑风格。这是谢安所极为喜爱的风景。一砖一瓦仿佛都可以将过去全数抹去。

　　39.2%的亚洲裔学生里，谢安依旧是出众的。兼职的薪水加上每年的奖学金偶尔也能买上一两件不错的奢饰品。

　　留学的生活是难以言喻的，当同公寓的美国女孩带回各色各样的男孩，谢安也只能若无其事地躲进自己的房间听听音乐或者其它什么。
　　事实上，谢安一点都不怕孤独，但是外出租房又太奢侈。在拥有足够的经济能力之前，她始终只是个贫困生而已。

　　但是，如果，还是那个如果，如果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么即便是花光所有钱，她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多留一天，可惜，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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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中国女孩。”这位叫Mark的新加坡男人斜倚在浴室的门口，扫视着裹着浴巾的谢安笑得一脸垂涎。

　　“Michelle,麻烦管好你的床伴。”谢安将浴巾往上提了提，侧着身子越过男人朝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室友说道。

　　唤作Michelle的女孩连忙扔下遥控器跑了过来，推搡着男友往卧室走去，“对不起，安。”

　　那端卧室里有细密的窃窃私语，偶尔传进耳朵的都是对谢安大惊小怪行为的嘲笑。

　　此时正是深冬，屋外的落雪量在今早已经达到了24英寸，看了看对街便利店摆在门口的圣诞树，斑驳耀眼。谢安从冰箱拿了一块三明治便进了房间。接下来的一周里都要在plant事务所上全天班，所以，今晚一定要把毕业论文整理好。
　　转眼大学都已读完。时间，真是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当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谢安的笔滑进了书桌底下的死角。豆大的汗珠滴进衣领，深入骨髓的灼烧感。
　　她想，她可能需要一杯冰水。

　　Mark推门出来便看见谢安的背部曲线被那件汗湿的睡衣贴得毫无缝隙。突出的肩胛和盆骨犹如蠢蠢欲动的翅膀，透露着诱人的光芒。

　　“嘿，这么晚溜出来可不好。”

　　正在冰箱里寻觅的谢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匆匆拿了瓶水便要往回走，“我只是需要一瓶水。”

　　“我猜你或许想跟我聊聊。”Mark凝结着肌肉的双臂将谢安圈在了冰箱与墙壁的空隙间，“你看上去真让人惊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中国人了。”

　　二十三岁的谢安终究还是告别了幼年时的枯黄干瘦。

　　谢安的背抵在还未关上的冰箱上，冷气扑腾而来，加之衣服已经汗湿，此时便难免有些打冷战。“麻烦抬手，我要过去。”

　　“别害怕。”瑟瑟发抖的谢安落在Mark眼里，理所当然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小鹿，“今晚我们两个可以有段不错的经历……”

　　谢安抬头撞见男人一脸的低级表情，索性拧开瓶盖大口喝起水来，“Mark，继续下去只有两个结果。一，Michelle出来给你两耳光然后将你扫地出门。二，我叫警察，你今晚在警察局过夜。”

　　那晚，地砖的冰冷触感侵蚀了一切所谓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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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了什么？”警长的声音冰冷坚硬，对准脸部的台灯发着刺眼的白光。一旁惊慌失措的Michelle将黑色指甲扬得漫天挥舞，“我不知道，我在睡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安的脖子上有两道青紫色的掐痕，烙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良久才开始说话，“他说他最恨人威胁，他说，他偏要尝尝故作清高的女人味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将刀刺向他的？”

　　“当我意识到他想杀了我的时候。”谢安低头，指甲里还有凝固的血迹。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他有杀人动机的？”有着浓密胡子的警官放下笔管，毫不避讳地咳嗽，“希望你配合警方，不要说谎。”

　　“警官，我被强`奸了！”

　　谢安急促地敲了敲桌子，喑哑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现在这样还能有假吗？他想要掐死我我凭什么不作反抗？我没有枪我只能用刀，我为什么不刺他？为什么！是不是外籍人说的话在你们美国警方看来就都是谎话？”

　　有些失控的谢安披散着头发，指甲生生在桌沿抠出两道刮痕来，“他该死不是么，警官，我只是自卫但既然只是一刀便刺死了他，那就证明他确实该死不是么……”

　　威武的警长拉扯着脸上绷紧的皮肤，目光陷进桌沿那两道参差不齐的痕迹，“对不起，安，我为你感到很难过。”

　　在被谢安拒绝的过往中，这个死去的男人成了家事以外的禁忌，一提就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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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毕业论文全票通过的时候，院长告诉谢安，她已经可以光荣回国。

　　当晚，谢安走进酒吧为自己点了一桌子酒，在绚烂灯光下一遍遍告知自己，“回去了，可以回去了，结束了，开始了……”
　　她憎恨家人，她厌恶男人，她用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来装裱自己自私自卑的外皮。
　　从此她便是学成归来的常青藤学子，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再求于人。

　　她将行走在社会高端，俯视肮脏贪欲的人们，她将利用黑夜的时间将所有伤口舔食成痂。她能吞下所有苦楚，她能咽下一切屈辱，从此高傲示人，再不与人言语。
　　她是谢安，从腐蚀臭水中一步一步爬出来的谢安……

　　幼年上学时那条颠簸的泥巴路，中学满口杂碎的无耻同桌，异乡间接毁掉她的室友。
　　措手不及的阴阳相隔，骨肉相连的亲人欺凌，罪恶男人给的终身伤害……她已统统淌过。站在荆棘中的双腿还能支撑多久，她不管，无所谓。
　　多少次深入骨髓的痛像是稻田里的蝗灾，反反复复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皮肉。最终化作心底一场又一场的火灾。这张脸，这副身躯都是被大火焚出来的模样。

　　谢安想笑，大声笑，笑完世道笑命运。可是，为什么会忍不住要哭呢？

　　这是自奶奶去世，孤身一人离开祖国之后，第一次酣畅淋漓的哭泣，眼泪犹如剪不断的触手，昏天黑地而来。

　　在谢安快要醉死，随即就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有人说话了。像是白纸被风干的声音，细细密密夹着南方陈木的味道。

　　“你在哭什么？”一旁坐在吧台上的女人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岁月年轮藏不住锐利光芒。

　　多久没听过中文，谢安已经记不清楚，当她抬头，女人已经跨步而来，修长的腿敲击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创造了流光溢彩的影像。
　　她的美，像一支独立于世的白色花朵，却又暗藏刀锋。书卷清气，端眉修鼻。

　　很久以后的谢安的忆起，也只能这样与谢啸舟诉说，“那个女人运用自如的便是我费尽心机也及不上的风采吧。”

　　“因为我不知道消耗一切的意义。”谢安看着女人傲然的眉，低声答道。
　　她金线勾边的衣领在灯光下仿佛游动的手指。

　　“这酒不行，我推荐你喝这个。”女人并没有理会谢安怆然的声音，独自绕着眼前的酒杯，金黄液体在杯中旋转成涡，“你还年轻，对自己好点总归不会错。”

　　谢安犹豫了，看看女人似笑非笑的眼，最终还是接过了酒杯，轻抿了一口，怅然的涩味在唇齿间散开，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这、这是什么酒……”

　　“我的酒，从中国偷来的。”

　　飘飘渺渺的声音与闹哄哄的酒吧格格不入，却让谢安混淆了所有知觉。

　　“你想念中国吗？”

　　“为什么不呢？”半长头发毫不避讳爬进女人的脖颈，她转身，瘦削的背部线条完美地勾勒了一切。

　　“嗨，你叫什么？”谢安抬手，刚刚凝结在眼角的泪滴顺着脸庞快速滚落。

　　女人没有回头，缓缓穿过人群消失在嘈杂的光束中，独留一路清雅香气。

　　谢安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端起酒杯一口喝尽便连忙追了出去。那个中国女人还没有说她叫什么。

　　酒吧外停了许多车，谢安敲着一扇一扇不同的车窗，与一张一张不同的脸道着歉。
　　最后一辆灰色捷豹却迟迟没有打开车窗，谢安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着急，她不想甚至害怕失去那人踪迹，她只想顺着她走过的重新来一遍。

　　“请你开下窗，我只想确认一下……”谢安的手有些疼痛，清亮的嗓子也已经开始沙哑了。

　　窗还是没有下降，只是那端车门旁出现了一双被工装裤包裹得万分完美的腿，“你想干什么？”

　　女人倚在灰黑色车旁，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谢安一愣，惊慌失措，“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名字并没有什么意义。”

　　女人说罢又跨进了车，谢安站在车外恍惚可见那道漠然的眉，“女士，今晚能不能带我走？”

　　“我三十好几了，你看上去才二十出头，而且你又是怎么确定我愿意花钱雇你一晚？”
　　女人敲击着方向盘，明明是不施粉黛的脸，却粲然得耀眼。不，不止是粲然，棕色瞳孔中小心藏匿的是什么？风尘？还是沧桑？或者说，是不堪入目的疲惫。

　　“我什么都不要。明天早上我就回国了。”谢安胡乱理着鬓角散乱的头发，迫切的眼睛直直望向那张端丽的脸，“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拜托你，今晚带我走。”

　　良久，女人终于侧头，辨析不出好坏的笑颜点点爬上脸颊，“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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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非要谢安为这样的唐突行为作出解释，那么，她也只能摇头苦笑，“大致是因为我疯了吧，打从见到她我就疯了。”

　　其实，一切都是自找的。亦是如此或许臣服了才能令自己好过点。
　　病态的谢安在这之前并不知晓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