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空》宋九千

5、 远 离 她像一条海

　　谢宏远喝醉了，醉后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哭泣。
　　女儿冰冷指责的神情还萦绕在眼前，生母死前的呓语还一遍一遍回响着。

　　作为儿子，他是耻辱的，作为父亲，他是失败的。

　　而谢宏远的弟弟，也就是谢安的叔叔，谢光远盯着自己的儿子愣了半晌。“谢轩，你刚说什么？”

　　十一岁的谢轩沉闷地重复了一遍，“别以为安姐姐说原谅你，你就真的该被原谅，只是断了只手而已，这不能作为你不保护自己母亲的借口。”

　　谢光远的喉头有些涩涩，“拆房子的事……我没参与。”

　　“但你也没阻止。”谢轩的球鞋使劲摩擦着青石板，“甚至还帮忙瞒着奶奶了不是吗。”

　　谢光远哑口无言的时候，那端谢磊却接话了，“轩轩！哪有这样跟自己爸爸说话的？要知道我们家拆祖屋也是为了建更好的房子，是奶奶她老人家自己身体太不好……”

　　谢轩抬眼看了看一身石灰的谢磊，鄙夷油然而生，“磊哥，我总算知道安姐姐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你了。”

　　看着谢轩忿忿离去的背影，谢光远夺过谢宏远手中的酒瓶一连猛灌了好几大口，“二哥，安安说得对，我们帮了大哥最后却气死了亲妈……”

　　老人已经并不安乐地入土，现在忏悔又有谁能将你们的歉疚带去另一个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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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安回城的那天，天依旧下着雨。

　　从包里掏出雨伞，谢安踏上门前新修的水泥路，萧索的马尾孤零零地落进谢家人的视线。

　　谢宏远从裤兜里抽出六百块钱塞进谢安手里，“谢安，回去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好好读书争取考好……那啥，万一非不行就打电话找爸，爸过去给你做饭啊！”

　　谢光远搓着手上前，即使囊中羞涩也还是在婶婶的怒目下掏出了一百块的钞票，“安安啊，叔等着你上大学啊，等你当上了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叔就在村头给你摆俩戏台，唱他个三天三夜！”

　　谢安抬头接过汗津津的七百块随即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小口袋。转身朝伯伯，伯妈高声说道，“新房千万要住得安心愉快呀！”

　　汽笛在不远的拐弯处响起，谢安顾不得伯伯伯妈的一脸铁青，连忙站上路口，却在那跨步的时间里，被一双手牵制了袖口。

　　谢安低头看向谢啸舟的脸，“怎么了？”

　　“这是轩哥哥和我一起给姐姐的。”谢啸舟摊开手心，一堆皱巴巴的小面额纸币还有硬币差点就顺着指缝滚落出来。

　　谢安想笑笑但是嘴角却僵得厉害，“我不要，你们自己买冰棍吃吧……”

　　谢啸舟执拗地将零钱塞进谢安的口袋随即拔腿朝里屋跑去。

　　伯伯的新房子已经打好了骨架，高高立在那片瓦砾间，像一只长了翅膀的走兽，不断叫嚣着占领土地的傲然。

　　透过车上的玻璃，谢安能看见谢轩与谢啸舟的脑袋正低低搭在里屋窗前偷偷朝这边张望着。

　　雨下得很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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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班主任收到谢安的留学保送申请书时，矮胖的身形激动得差点就要失控，次日学校就为谢安召开了一个关于优秀贫困生出国留学计划的会议。

　　“这太好了，谢安同学，我希望你能为我校打造辉煌的人才历史！”

　　谢安低着头谦卑接过学校为她筹集的留学资金，没有笑也没有感动到痛哭流涕，只是万分得体地说完演讲辞便走下了高台。

　　各有所求罢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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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狭小得站不下人的出租房此时却仿佛空旷得无边无际。小方桌上还放着那天下午用防蚊纱布罩住的两个馒头，一碟榨菜。碗柜里还有一罐奶奶亲自做的腐乳。
　　碎花桌布边还有不小心泼洒的茶渍。奶奶栽在窗头的青葱也已经长得老高了。

　　唯独，奶奶不在了……

　　谢安扶着椅背坐下，满室灰暗的沉重几乎可以淹死人。

　　房东太太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年纪轻轻的女孩儿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呼吸剧烈，背部狠狠地颤抖，身旁是倾倒的椅子。像是急病的前兆，一不留神就要死去。

　　“哎，这孩子是怎么了呀！”

　　谢安喝下两大杯水后，双瞳才渐渐恢复清明，“阿姨，我不退房。”

　　“不退房？”房东太太看了看四周，将发福的身躯挤进椅子，“你不是要出国吗？亲戚住这里？”

　　“不是，我就希望你能留着这房子给我，房租一定不会少的。”

　　“留着空房子干啥子哟？”

　　“读完书还是会回来的。”谢安低下眼帘，奶奶换下的旧布鞋还安静摆在那边。

　　“这小姑娘可真傻，等你留学回来哪还用得着住咱这破房子？早能住别墅了哟……”

　　“这里是五年房租，阿姨您收好。”谢安从书包里掏出一叠钱，语气不容置喙。

　　房东太太愕然，连忙接过钱细细数了两遍，转身朝楼道走去，“好好好，交了租房子就是你的，我管你住不住……”

　　楼道的灯坏了，看不见身影唯独只能靠耳朵辨析声音，谢安倚着扶手痴痴沉进漆黑一片的世界。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当谢安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依存，所有伪装的光亮便在一瞬间拉黑了。
　　黑得不留生机。

　　毫无保障的未来，是陷入沼泽还是坠落深渊，谢安只能听天由命。

　　谢安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人来人往的机场，她像一条海鱼般一头栽了进去，便再也找不着。

　　机舱外，云朵的推移晃花了谢安的眼，同时也扰乱了她的鼻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飞机上吐了多久，粘着血丝的呕吐物在高空中的马桶里打着旋儿消逝。包括谢安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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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宏远知道谢安出国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内心万分愧疚的他骑了三个多小时摩托车赶到学校，想在高考前带即将赶考的女儿去吃顿好的。刚锁好车却得知，谢安走了。

　　义无反顾，悄无声息地便走了。

　　谢宏远坐在马路旁直到太阳落山，他想，他的女儿是真心恨他的吧。

　　裤兜里塞的鸡蛋已经碎成了一团糊糊，粘着布料散发着稠密的气味。

　　谢安若飞得太高，他便就再也触碰不到女儿了。生活在淤泥里的人又怎么可能获得自己的青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