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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 崩 奶奶,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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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的时候,谢安开始了不紧不慢的冲刺。
对于师范,谢安着实没有悬念,但老师们却一致认为谢安值得更好的前途。
“谢安同学,以你的成绩,拿下学校的保送名额完全没有问题,就算不想出国你也可以填报更好的学校呀。”矮胖的班主任翻阅着手中的档案,语气不乏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做人,首先要有鸿鹄之志,然后脚踏实地去实现它,当你有了足够的资格你就必须朝高处行走,师范大学不可能成就你的梦想,你必须改掉目光短浅这个毛病呀……”
谢安没有答话,低垂脑袋盯着地缝线,班主任看了看谢安浓密的发旋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将前途放在第一位。”
“老师,我再考虑考虑吧。”
这是第多少次谈话了?谢安已经数不清。
泄愤般将书本塞进包里谢安加快步伐朝家里走去,又迟了这么多,奶奶肯定已经站马路旁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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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啊,周末带奶奶回乡看看好不好?”这是奶奶迎上来的第一句话。
谢安连忙搀上奶奶的手臂,“怎么了奶奶,为什么突然……”
“我最近老心神不宁的,总觉得那边怎么了。”打断谢安的问话,又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奶奶的叨叨声里尽是焦急,“我老了,一个人也不晓得怎么坐车,安安这个周末就放个假,咱不看书不复习了,就陪奶奶下乡看看祖屋好不好?”
接过老人手里提着的两袋盐,谢安宽慰地冲奶奶笑,“好,陪奶奶下乡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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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的那日是个大阴天,乌云几乎要吞并整个世界。谢安抬头看看天,随手往书包里塞了把雨伞。
这并不是六年来的第一次回乡,但在谢安看来,却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
丑陋不堪的泥巴路已经修成了一条蜿蜒的水泥路,没有了颠簸的触感,谢安竟开始有些不安了。虫蛀般的细小疼痛在心底一圈一圈晕开。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村头路口有个巨大的石牌,石牌上刻着捐钱修路的村民名字,因为车子恰巧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于是,谢安毫不费力地看到石牌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谢宏远。
谢安指给奶奶看,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要打结了,“你爸爸哟,打小就好强,最喜争第一了,但是自打娶了你妈就……”奶奶收了笑容,拢了拢衣领将谢安的手捏得更紧了些,“捐这么多钱也没看见给咱安安买件像样的衣裳……”
那个时候,奶奶的侧脸是喜忧参半的,老年人特有的厚重鼻息打乱了谢安的心思。
路旁斑驳的树影以及家家户户都有的水井统统投射进眼眶。
“奶奶。”谢安抱住奶奶的手臂,声音有些怯怯,“别待久了,千万别待久了,我不喜欢回到这里……”
奶奶抬手轻抚着谢安的脑袋,疲劳的身躯靠向一边,“好好好,就一会儿,一会儿咱就回去,安安要高考了……要抓紧复习呢。”
两个小时的车程,奶奶明显受不住。
谢安搀着奶奶缓慢下车,“走过前面那家小商店就到了。”谢安从包里掏出毛巾给奶奶擦汗,又倒了两颗药丸放在手心,“等到家吃了药就会好些了。”
再看天,这颜色几乎可以将人腐蚀。
“奶奶,你说今天会不会下雨?”
“会的,肯定会下雨的。”奶奶喘着气,一步一步跟着谢安朝前走着。
“那下雨的话回去可麻烦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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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角,天翻地覆。
石灰色的砖墙不见了,油漆脱落的大门不见了,祖屋不见了。伯伯戴着施工帽愣在一片残砖乱瓦的正中间,“妈?妈你怎么回来了?”
奶奶痴痴看着面前的一堆废墟,不知过了多久才颤颤巍巍走上前扣住伯伯的衣领,嘴唇抖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话。
谢安手心里的两颗药丸已经滚出老远,仓皇回神连忙上前扶住奶奶,张口便有些失控了,“伯伯你拆我们的祖屋做什么!”
谢安想或许伯伯只是想要帮奶奶翻新一下祖屋,不告诉奶奶也只是为了常人说的惊喜。
可是,唯一的自我安慰却被伯妈尖锐的声音打破,“小孩子懂些个啥子,这房子杵着都快百来年了,旧成这样还有谁住呀?我们要建新房子没地皮,所以就拆了这破烂喽!反正也没人住了……”
奶奶的眼泪已经流到了谢安的手上,谢安看向一旁嗑瓜子的伯妈和婶婶,衷心希望她们的生命能在这一刻宣告结束,“这是奶奶的屋子!你们凭什么私自拆了?”
“这屋子你住了?你奶奶住了?死守着这屋子能带进棺材吗?!”
“你给老子闭嘴!”伯伯回头冲伯妈吼了一句,连忙搀着奶奶往里屋走,“妈,我知道是我不好,您先别气,别气坏了身子……”
谢宏远端了椅子出来,涨红的脸上尽是慌张,“妈……”
“你、你居然,居然敢拆你爸留下的祖屋……”奶奶在离大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晕了过去,谢安的手滑稽地顿在了半空中。
奶奶倒向大地的时候,伯伯和爸爸以及刚归家的叔叔都乱了,稀薄的空气被侵占得毫无缝隙,男人们像苍蝇一样嗅着古老门前的暴动。
谢安回头,妈妈正牵着弟弟站在身后不远,看不清表情。
谢安想哭,却不知该哭给何人看。
谢家三兄弟笨手笨脚将奶奶送往医院,谢安在一旁死死拽着奶奶的手,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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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你知道吗?奶奶嫁来谢家的时候就住进了祖屋,你爷爷身体很差,生了场大病后就再没起来,老头子死前将我还有他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叫到床边……只说了一句话就咽气了呀,就一句话呀……”
“奶奶……别说话,先别说话,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谢安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眼睛痛得快要胀裂。
“你爷爷说……”奶奶的眼泪沿着纵横的皱纹渗进谢安的袖口,“你爷爷说,一定要看好祖屋,这是老祖宗的宝贝……”
“安安,你必须要有出息……有了出息就帮奶奶重新把祖屋建出来,这样……奶奶下了地狱也好跟你爷爷跟老祖宗们交差呀……”
“安安,要记得,人不能忘本呀……人一忘本就是畜生了……”
“奶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老人的眼睛已经睁不开,艰难抬手揪住谢安的袖子,泛白的嘴唇反复上下挪动着,“最宝贝的就是你,你一定要、要有出息……”
“奶奶……”谢安终于扑在老人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不要!不要说话了!我不能没有奶奶……”
老人干燥发皱的皮肤持续绷紧。多想抱抱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可是僵硬的骨头让她感到完成这些动作是多么的困难。
肺剧烈地鼓吹起来。她不敢在这沉闷的空气里大口的呼吸。于是强制地把这口气压在了胸口心跳也为之迟缓了一些。老人知道第一口粗气喘上来下一口就会接着上来,这样就没完没了了。
她看着谢安痛苦哀求的脸,同时试着把那口被抑制的气升上来。但一松劲,一切就控制不住了。
刚被绷住的心脏现被放松后喷出一股血液直冲脑门。那股赌在胸口的气也在喉咙与气管的分岔处打转膨胀。老人感到两眼一黑,再也抓不住孙女的手。
谢家三兄弟跪在一旁,呼吸隐忍,浑浊。
“安安,出国去……”最后的尾音犹如裂帛,生生断开了。
谢安咬破了舌头,甜腥味从鼻子里冲出来,铺天盖地,连指甲都咔咔地响着。
那天,六十五岁的奶奶死于心肌梗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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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奶奶的葬礼办得很隆重,村头村尾的人都围坐在巨大的桌前,酒肉烟火,热闹非凡。
谢家儿子带着谢家媳妇儿周旋在众宾客间,好一副孝义模样。
管弦里鸣的是哀乐,戏台上唱的赞调。
谢安跪在红木棺材边,不肯移动,不愿开口。奶奶就躺在正中央,被谢安擦拭得十分干净的脸庞,仿佛只是安睡一般。
谢宏远端着白酒刚要跨过奠堂前的高大门槛,“谢……”
“不许进来。”谢安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你们都不许进来。”
谢宏远的左脚愣在凝固的空气中,“谢安,我知道你难过,躺在那里的是你奶奶,同时也是我亲妈,你别耍小孩子脾气!”
“你们联合起来拆奶奶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亲妈?”
屋外管弦开始了第二重,巨大锅炉造出的浓烟窜进了阴暗的奠堂,呛得谢宏远连连咳嗽,“你伯伯既然拆了祖屋建新房,那新房里肯定也该是你奶奶住的呀!”
“奶奶会住吗?跟伯妈一起住?拆掉她守了一辈子的祖屋然后让她寄人篱下去遭人白眼,这就是你们三个的孝义?”
谢安起身想要直视谢宏远,不料双腿却因跪得太久早已失去控制,一踉跄险险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桌上一瓶老酒咕噜噜滚了下去,碎开的声音惊得后檐上的燕子连忙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谢宏远叹气,又朝前跨了一步,“你还小,还不懂……”
“不许进来!不许靠近我奶奶!”谢安尖叫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全是仓皇的恐惧。
奠堂里的响动引起了围观,众人指指点点,时而有轻笑传来,“瞧,谢家孙女儿不让谢家儿子拜老人哟……”
伯伯、伯妈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伯伯脸上有明显的疲惫感,“安安你又闹什么?”
谢安抬眼看了看他,牙齿咬得生疼生疼,“我奶奶说,不许你们靠近,死了都不想见到你们这群冷血动物!”
人群开始骚动,看热闹的兴奋感从脚底升腾了起来,转眼就化作了浓烟将整个屋子圈得透不过气,谢家人很难堪,伯伯连忙好言劝慰,“安安呐,你听话,等葬礼完了咱再好好谈……”
谢安想要答话,却看见谢磊带着谢啸舟窜了进来,谢磊盯着棺材中的老人,自以为作为兄长应该说些什么安抚安抚这位因悲伤过度而无理取闹的妹妹,谁知一开口便是错,“安安,你奶奶死了也怪不得我爸妈啊……”
“是,我奶奶。”谢安挥手打断谢磊故作的语重心长,皱起的眉头万分嫌恶,“是我奶奶,不是你奶奶,所以不关你事,所以你给我滚出去!”
谢磊支吾着连忙纠正,“不不不,她也是我奶奶,我刚说快了……”
“滚啊!”谢安推搡着谢磊,毫不掩饰愤怒。
“磊磊你出来少沾了那晦气!”伯妈扯下围裙在谢磊身上扑扇了一会儿,白眼翻得跟机器似的,“就她孝顺,咱还不乐意了呢!”
伯伯警告伯妈闭嘴的当口,谢安又重新跪了下去,膝盖敲击地面的声音完全胜过屋外的丧曲。
“我奶奶说,爷爷到死都不管事,所有的所有都是她一个人扛着,从前,伯伯不喜欢读书,她怕你没手艺讨不到媳妇,所以一个人跑到邻村木匠师傅那儿送了好几趟人情才将你塞进去当了学徒。你要娶伯妈的时候,自己身上没一分钱,奶奶咬着牙将就要生猪仔的母猪卖了,帮你下了聘又帮你办了酒席,谁知道这就跟把你送人了似的,你再没当过她的儿子。她说怪只怪帮你讨了个蛇蝎心肠的媳妇。但我知道,你们会有报应的。”
眼泪在谢安的脸上汇成了河流。盯着棺木中烂熟于心的脸,指甲陷进肉里。
“后来,爸爸你很会读书,老拿第一,奶奶心心念念想着咱谢家也能出个大学生了,她说那会儿简直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家里的鸡蛋全是留给你吃的,你放学一回家她就跟伺候皇帝似的伺候你,你还常发脾气,说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伯伯当学徒后,全家就你最大。奶奶说,再怎么骄纵她也认了,只要你认真读书就好,可是呢?你不,你偷偷辍学去跟人家伐木,后来奶奶发现了又兜着所有积蓄提着家里所有的母鸡去校长那儿求情,一个高三,你足足读了四年……”谢安转过头瞥了眼愣在那里的谢宏远,目光最终停留在自己妈妈脸上,“还有你,毫无道德,欺负家人,作践老人,死一万遍都洗不清你的丑陋罪孽!”
这端被指责了的伯妈和妈妈都已经身形颤抖,抑制不住就要上前来干架了般,“你个混账东西说什么啊!再说一遍,老娘揍死你!”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早知道这样当年就掐死你个赔钱货了!”唤作妈妈的女人重新展示了童年阴暗时期那张噩梦般的脸。
谢家长子拖住暴躁的女人们,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安安,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
谢宏远将谢安的妈妈推出门外,再进来时声音已经梗咽了,“谢安,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可是今天……”
“说完我就走,让你们尽足你们嘴里所谓的孝道!”
谢安的眼睛在局促不安的叔叔,幸灾乐祸的婶婶脸上流转,“叔叔是好人,只是因为断了手做不了什么……奶奶说,要原谅叔叔……”
谢安重重地在坚硬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伯伯,伯妈,奶奶是被你们气死的,知道吗?你们还睡得着觉吗?”
刚满五岁的谢啸舟学样在谢安身边跪了下来,“姐姐,别哭了。”
这是谢安第一次认真看自己弟弟的脸,轮廓间与自己竟是如此的相似,“谢啸舟,这是你奶奶,你看见了吗?奶奶是就被你成天腻歪的伯伯伯妈害死的!”
谢啸舟顺着谢安的手指朝他们望去,尚且无知的脸上有了似懂非懂的恍然。
被谢安食指定定指着的伯伯慌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粗犷的线条滑进衣领,“谢安你够了!别丢人了!谢宏远把你女儿带开呀!”
谢宏远这才回过神来,走至堂前就要拉谢安的手。
谢安朝着谢宏远轻轻“嘘”了一声,随即摁上谢啸舟的脑袋,认真叩完首后,靠近棺木,语气轻缓如风,“奶奶,我会听你的话,你也要好好的,等安安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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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归还是下起暴雨了。
谢安躺倒在田埂里,努力睁大眼睛直视急速降下的雨滴,皮肤混着酸味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哀号。
被打湿的土块软成泥泞缓缓蔓延,蛇一样缠绕。几乎要掩盖谢安单薄的肢体。
“奶奶,你不跟我回去了吗?”
“早知道就赖皮不带你来了……”谢安想,如果不回来,结局是不是就会被改写呢?眼眶里已经盛满泥水,看不见青空。
“奶奶,从今以后安安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天皇皇,地皇皇,奶奶从此不再抱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