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空》宋九千

3、 城 市 谢安不是天

　　在谢安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爸爸妈妈回来了，抱着谢安从未见过面的弟弟。

　　满满一墙壁的奖状晃花了爸爸的眼，“这、这都是谢安的？”

　　奶奶连忙端来米饭递到爸爸和妈妈的手里，“是啊，安安可会读书了，镇里老师都夸安安是小神童呢。”

　　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弟弟没有接奶奶递来的饭，“女娃娃会读书能有什么用，要咱们啸啸会读书才是实在的……”

　　弟弟告别了谢家单字辈，名叫谢啸舟。足以表达重视。

　　谢安一边大口扒着酱油拌饭一边悄悄看着粉粉嫩嫩的弟弟。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愣愣地看着。
　　啸啸，他叫啸啸，谢啸舟呀。

　　谢宏远也就是谢安的爸爸这次归家是有收获的，起码，没过几天，谢家就开始筹备在乡下砌新房子。
　　而谢安的妈妈也开始抱着荣誉一般的弟弟大摇大摆行走在门前并不宽敞的泥巴路上，作势上爬的笑声无处不在。

　　“房子嘛就是要做大点，猫屎似的还住啥子人哟！”

　　“哎哟，我家谢宏远呀，要不是我可赚不了这么多钱哩！”

　　“瞧我这宝贝儿子多金贵！一天要喝好几瓶牛奶哟……”

　　而谢安，照样清早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踩着自行车骑几十里路上学，奶奶照样比谢安早起半小时为谢安做早饭，顺道煮上一两个鸡蛋让她带去学校中午时候吃。

　　有一天灰扑扑的谢安推着自行车在回家路上碰见了谢宏远。

　　“哎？谢安你这一身怎么弄的？”

　　谢安抬头，夹着细沙的刮痕出现在脸颊，“呃，刚刚链条突然断了，摔灌木堆里去了。”

　　谢宏远刚巧在这边买新房子要用的木材，要不是因为谈不好价钱提前出来，估计永远也见不到自己女儿满身伤的狼狈模样。

　　谢宏远掰开谢安死死抓住车笼的手将她拽到身边，“什么破玩意儿，不要了，明天爸爸给你买辆新自行车！”

　　看着谢宏远一脚将“破玩意儿”踢进路旁的稻田里，谢安猛然想起几年前奶奶找大姨讨要这辆自行车的情形，大姨的脸，奶奶手中发抖的黑母鸡……

　　“爸爸，我不要新自行车。”谢安走在谢宏远身后一步之远，细小的十指快要绞成结，“我、我想去市里面读中学。”

　　“市里读书很贵的呀……”

　　谢宏远一愣，回头的时候谢安已经跪在斑驳的石子上，“求你了爸爸，老师说乡里的中学出不来大学生，而且妈妈也不会让我读完的，可是，我真的想读大学……”

　　瘦弱的谢安就这样跪在路边，偶尔过路的货车扬起厚重的昏黄土灰铺天盖地而来，转眼两人的头发和衣衫都已发黄。
　　谢宏远不知道怎样形容现在的心情，他的亲生女儿已经长到这么大，已经完全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和索求。而在她长大的这个漫长过程中，作为父亲，他竟从未参与。

　　谢安找他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玩具，不是漂亮衣服，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走出这个地方的机会。

　　谢安在小学毕业的时候拿了乡镇第一的双百分。

　　当天晚上奶奶喜极而泣地收拾着陈旧的包袱，“安安真厉害，安安是奶奶的骄傲呀，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跟奶奶说，奶奶太高兴了……”

　　谢安坐在床边晃荡着双腿，甜如糖地笑了，“奶奶能跟我一起去市里太好了，我什么都不要！”

　　“安安还小，奶奶肯定要去照顾你呐，再说了奶奶才舍不得安安呢！”

　　“奶奶最好了，等我读完大学奶奶就能过好日子了！”谢安光着脚从床上蹦下来搂着奶奶的脖子大声喊着。

　　“好好好，咱安安要给奶奶买大房子，花裙子，好吃的米糕……”奶奶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擦着眼角浑浊的泪，“奶奶只有安安了，安安有出息奶奶就安心了……”

　　谢安突然很想尖叫，尖叫未来没有伯妈婶婶的日子，尖叫即将迎来的美好憧憬，然而却被墙壁那头婶婶烦乱砸墙的声音打断，“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所有的欢呼在喉头变成一个胀气的饱嗝，犹如一首戛然而止的歌，断了。

　　次日，谢安背着硕大的书包提着用了几年的茶壶，在婶婶和妈妈的白眼下离开了那条泥巴路，灰尘四起的泥巴路。

　　当乒乒乓乓的车子经过那片稻田时，谢安透过车窗看着烈日下被炙烤得扭曲的田埂轻声笑了。
　　她想，那辆被爸爸踹下去的破自行车，也应该早就被哪家孩子拖去卖给收破烂的了吧。换的零花钱是用来买冰棍还是铅笔呢？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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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是嘈杂的，比起乡下的麻将和辱骂声，多的是震耳欲聋的汽笛。
　　奶奶第一次牵谢安过马路用了半个小时，谢安第一次带奶奶寻找最便宜的菜市场用了两个小时。
　　中学六年，狭小的出租房里，奶奶依旧起早贪黑，谢安依旧徒步走上好几里路赶去上学，依旧没有朋友。谢宏远每隔半年过来送一次生活费，偶尔捎一些乡下自己种植的玉米或青菜。中间还有一只大熊布偶，那是谢安第一次收到爸爸滑稽的礼物。童年时死也触摸不到这代表着孩童快乐的布偶，却在如今独自面对艰难的时候意外得到。尽管笑得涩然，谢安还是抱着欣然接受那只并不好看的布大熊，并且开始抱着它入睡。

　　谢安始终是出众的，除了初一交了一学期的昂贵学费，从此以后学校便免去了谢安所有学杂费。因为谢安是第一，是贫困生，是成绩第一的贫困学生。一切都理所应当。

　　谢安不是神童，更不是天才。
　　一室一厅的出租房里谢安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读书，烈日读书，严寒读书。即使深夜贴着打呼噜的奶奶，脑子里仍是繁复的公式和生硬的课文。

　　谢安越来越瘦，头发越来越黄，小竹竿似的立在脏兮兮的洗漱池旁帮忙洗碗，奶奶看在眼里心酸得无以复加，可最终除了叹息也再无他法。

　　深冬的一个夜晚奶奶被身边的动静惊醒，拉开灯一看，老命都吓去一大半。
　　谢安坐在床头狠狠撕咬着那只大熊布偶，布面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厚重的棉絮，脚边床上也都遍布残破的碎布。
　　嘶嘶呲呲的牙齿摩擦声一遍遍刺激着老人的神经，“安安，安安？安安！”

　　谢安的瞳孔是放大的，无焦距地看向前方，双手死死扣着布偶的身体，一口一口咬得撕心裂肺。

　　奶奶手足无措也掰不开谢安冻得石块一样的手指，只能起身舀来一瓢水当即冲着谢安泼了下去。

　　谢安是在奶奶的哭声中醒来的，冷是第一感觉。“奶奶？怎么了？我好冷……”

　　夺过谢安手中面目全非的布偶，奶奶将谢安塞进被褥，又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张被子紧紧裹住谢安，长满褶子的脸上尽是眼泪，“我的安安哟，你这是怎么了？奶奶心疼呀……”

　　谢安屈了屈酸痛麻木的手指从自己嘴里抠出一大团棉絮，又仔细将指甲里的丝线扯出，咳嗽间轻声说道，“奶奶别害怕，我只是做恶梦了。”

　　天亮后，谢安十分隆重地将那只大熊布偶埋在门前的大树根旁。

　　初中毕业谢安以全市第一被市一中学费全免录取。
　　还是那个小房间，奶奶给谢安买了份城里人常说好吃的酱板鸭。笑眯眯地看着谢安吃得满嘴流油。

　　第二年谢安捏着学校发的八百块奖学金执拗地为奶奶买了第一件衣裳，当然不可能是小时候心心念念的裙子。

　　第三年谢安生日的那天，爸爸妈妈带着弟弟齐齐赶来这间狭小的房子。

　　“谢安，今年就高考了，有把握吗？”谢宏远看着仿佛一夜之间长高许多的谢安，说话间竟有些紧张。

　　“恩，有。”谢安捧着书本微微抬眼，微不可闻的声音。

　　谢宏远高兴地搓着双手，“那、那你想考哪里呢？”

　　“就市里的师范吧。”谢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奶奶，笑容很单纯。不能太远，太远奶奶坐车会吃不消的……

　　“可是……我听说，听你们班主任说你外文很好，省里面那个什么比赛还拿了好几次第一是吧，听说可以、可以保送出国的呀……”谢宏远越来越紧张，额头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谢安的妈妈瞪了眼支支吾吾的谢宏远连忙搭腔，“哎哟安安呀，妈妈没读什么书不知道什么是好，但我知道海归可有前途哩！那大公司都抢着要呢，你这大好机会可不能放过了。”

　　奶奶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下，再看看谢安坐在那里仍是一副巍然不动的模样，“安安这么小一个人出国没个人照应怎么行，我这把老骨头也做不了那行头呀……”

　　“恩，老师说是可以出国。”打断奶奶忧心忡忡的话，谢安笑了，还是那般纯良无心机，甚至伸手逗弄起弟弟来，“可是起码要准备几十万左右的钱，国外生活压力很大，而且保送也不可能是全部的，总有些这里那里要交钱的。再说了，没钱也读不出书来。”

　　谢家夫妇带着谢啸舟回家了。美好气泡被戳破的那一刻总让人难受。

　　谢安蹲在楼道间的小窗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细细地笑了，奶奶蹒跚地走过来，语气间有些薄怒，“安安，你跟我说实话！”

　　谢安仰头，“是实话呀，出国本来就很贵嘛。”

　　老人愕然，苍老的纹络爬满了她的掌心，眼看就要劈下来，“还说谎？！”

　　“好啦好啦，我说实话说实话！”谢安捂着头起身，原来她早已高过奶奶，她终于长大了，可奶奶却老了，“我不想出国，就是不想，我只想在市里读个好点的大学，每天都可以看见奶奶才是我谢安最好的前途。”

　　“安安......”

　　刚满十八的谢安搀着奶奶缓缓进屋，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她有预知未来的本事，或许一切都会如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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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发生了什么，为何灰尘厚得迷了眼，为何奶奶再未离开过那片废墟……

　　蜿蜒的泥巴路，浑浊的池塘，凌乱的菜园统统蒙上血色的甜腥。这便是谢安成年后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