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月》江左碗碗

3、影像中的故人

　　玛丽奥.塔兰城的崛起并不仅仅是因为信仰的力量，更多来自于教廷对古代科技的掌握。新世界出现前，有一个更加发达的文明存在过，但因为地质的剧烈变化而消逝了。经历了大洪水和冰河时期的人们重新回到大地，发现原有的故土已经面目全非。于是曾有过的开垦、发展、繁荣、征战、吞并、壮大、衰落、分裂种种过程，周而复始，一再上演。一百多年前出现的大光明教宣称自己掌握了部分古代文明，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有，于是依靠这些在现在看起来近乎神迹的能力，大光明教逐渐成为信徒最多、影响力最大的教派，列国战争之后，它终于完成了从教派向政权的转变，以玛丽奥.塔兰城为根基，成为大陆名义上的统治者。

　　比如最近兴起的火车就是教廷的恩赐。他们慷慨地将手中科技拿了一部分出来，要帮助“文明的复兴”。除开这个，仅仅是教廷之间的联络方式，“远程影像传输机”，就已经足够普通民众惊叹，甚至恐惧了。

　　影响开始有些模糊，而且听不到声音，经过教士满头大汗地摆弄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枢机主教卡特琳娜.冯.奥古斯特站在台前，带着银制的眼镜，一脸严肃地念着什么。保罗.格里高利三世还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而且身量不够高大，所以看上去他就像陷在了那一大堆锦缎制成的衣服里，此刻正瞪着茶色的双眼，明显有些紧张。他左侧站着国务卿瓦伦西亚.德.卡特内公爵，这位高贵的爵士一如往常地摆出一张扑克脸，注视着枢机主教的眼神里明显有着敌视。教皇厅三位大人彼此不合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他根本懒得掩饰。

　　夕见终于将目光转向站在整幅画面最右侧，唯一与画面不太协调的男人身上。

　　他很年轻，有一头银色的耀眼短发，面孔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大抵是祖上混了太多次血的缘故。他眼睛狭长，眉毛形状锋锐得有些冷酷，挺直的鼻子下面是一张薄薄的嘴。他也板着脸，但是与瓦伦西亚公爵的扑克脸不同，他并不是贵族式的拿腔拿调，而是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煞气，让人恐惧。与其他人不同，他没有穿贵族的礼服或者教士的教袍，而是穿着黑色军装，腰间锃亮的皮带上挂着一把剑，与一只枪。挺拔的制服与黑色及膝的长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冷静得近乎残忍的鹰。事实上，他的外号也的确与鹰有关。

　　教皇厅，异端审判局局长，“银鹰”卡尔.达因。

　　这是教廷的异数，也是整个新世界的异数。他出身不明，但是混血种大抵出身卑贱，可是他却背负着这一身肮脏的血液，一步步爬到了世界的顶点，成为整个教廷实际军权的掌握者，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骇闻。

　　夕见望着他的脸，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舍弃一切，就只是为了站在那个位置么？走了那么远的路，流了那么多的血，背叛了那么多的人，可是，为什么你看上去，还是不快乐。

　　枢机主教絮絮叨叨地念着，大抵意思是要进行一次大清查。最近有一股异端势力在不断扰乱社会治安，他们要揪出这些自称“天使之轴”的人，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光明神的惩罚。所以普通市民们，如果半夜有异端审判局的黑衣执行者来敲开你的门，要求你出示身份证，请不要紧张害怕。这只是清查而已。清查，最终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世界。

　　这招简直糟透了。夕见皱着眉想。比如说自己，旅行这些年来，只是听说过有一小拨社会不安定分子，打着光复古代文明的旗号做些不知名的勾当。可是如今大张旗鼓地警示，反而替那些人做了个绝好的广告。

　　夕见又望向达因的脸。这主意应该不是他想的，恐怕是那个好大喜功的卡特内公爵。

　　不过这些事现在已经和她无关了。他选择了他的路，她也选择了她的。那是两条渐行渐远的路，夕见希望永不会相交。

　　枢机主教的发言只持续了二十分钟，之后，众人齐齐在胸口划了十字，或真心或假意地感谢了大光明神的慈悲。枢机主教和她身后的红衣主教们总是祷告时间最长的一群，国务卿卡特内公爵则总是最早睁开眼睛停止祷告的一个。

　　瓦伦西亚.德.卡特内来自南方的索兰尼亚，作为大□□大国之一，它是唯一一个君主立宪制的国家。贵族这种听上去优雅高贵实则毫无用处的头衔如今也只在索兰尼亚得到了传承。卡特内在索兰尼亚是只属于皇家的姓氏，瓦伦西亚公爵正是索兰尼亚女王的亲弟弟。作为一个绵延几百年的大家族的后代，他自然是很矜持和骄傲的，因此，也就格外看不起那些非贵族出身的上位者。商人也好、教士也罢，都是些乘着时代的大潮被风刮过来的低能儿，他们毫无教养，粗鲁蛮横，只凭着上天给予的好运气，就站到了和他一样的位子上。因此，瓦伦西亚公爵心中常常充满了愤懑和怨恨，他将这些负面情绪统统倾泄到了出身低贱的卡尔.达因身上。

　　银发的异端审判局局长睁开眼时，正看到卡特内公爵对他不怀好意地微笑。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不过一秒，就移到了一边。

　　“达因大人。”卡特内公爵慢吞吞地开口，他和其他贵族一样，非常讲究一些无聊的细节，比如音调的变化，他自认为这声呼唤百转千回，既显出了表面的尊敬，又表现了内在的不屑。他以一种优雅的碎步走到了达因身边，问，“达因大人，清除那些异端者的责任就交给您了。相信这次事件结束之后，您一定会得到更大的荣耀。”

　　他本来算是个俊俏的青年，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骨骼纤细，手无缚鸡之力，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装模作样和勾心斗角上面。这一定，令他整个人充满了一种让人厌恶的矫揉造作之气。可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以为自己实在是无与伦比的高贵与美丽。

　　达因瞥了他一眼，黑沉沉的瞳孔在目光交接的一瞬间急剧收缩。他简单对教皇行了礼，后者怕他怕得要命，巴不得他赶快离开，然后带着军人特有的决断的气度，大踏步走出了厅堂。

　　卡特内公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冰冷地微笑。

　　门外，异端审判局的秘书官莉亚看到自己的长官，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异端审判局的黑色镶银边制服完美地勾勒出她傲人的身材，很少有人能像莉亚那样，将制服穿得英气十足又不失妩媚动人。

　　“埃斯普尼克家族的莱尔请您去特兰斯坦城，说是有一批新的枪械到货。”

　　达因仍旧大步向前走，目不斜视：“今天晚上就出发。”

　　莉亚小跑着跟在他身边，顺便用笔记下长官的每一个命令：“有报告说在特兰斯坦发现了莉莉丝的行踪。”

　　达因停下步子，盯着自己的秘书：“只有她一个人”

　　莉亚知道他想问什么，满怀遗憾地回答：“是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如今被埃斯普尼克财阀雇佣了。”

　　“看好她。”达因简短地命令道，走了几步，他又补充一句，“至于夕见，继续找，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莉亚答应了一声，只觉得万分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