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月》江左碗碗

2、异乡人（二）

　　狂风清扫过的天空出人意料地清澈明透，夕见端着茶在窗前站了许久，决定在伯兰特多住几天。与曾经的故土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充满了朝气，无论是清晨微带咸腥的海风，叽叽咕咕乱叫的海鸟，还是船舶发动机发动的轰鸣，加上人们稍显粗鲁的大笑，都让她觉得充满了生命的力量。这股力量在空气中弥漫，粗糙而质朴，让人迷恋。

　　夕见知道自己的姓氏最早来源于古老的东方，那是远远早于新世界的时代。那里的人们含蓄而矜持，也许就是因为这点，端木家和其他的东方人才搬到了北方居住，那里的天空常年布满铅灰的阴云，巨大的冰块下面封印着曾有的文明。人们时时刻刻都在与酷寒、饥饿作战，完全不存在多余的热情，仅生存一项就要把他们榨干了。

　　伯兰特位于大陆东边的亚恩共和国和北方的费列特帝国交界处，正靠着伯兰特港口，贸易让这个原本的渔村逐步发展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与侧重军事实力的费列特不同，亚恩更重视商业，商人出身的财阀占据了亚恩政界的主要位置，所以单就社会风气来说，亚恩应该是大陆上最为开明的一个。在之前的列国战争中，亚恩出身的埃斯普尼克财阀□□，发了一大笔战争财，最终财阀的当家也坐上了亚恩总统的位置。教廷最终调停了列国的争端，换来了近几年的和平。没人知道这和平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但对于平民来说，过一天算一天，他们从不贪婪。

　　伯兰特算是夕见真正走出故土的第一站。列国战争之后，本来就算做奢侈品的火车更是成为了上流社会的专用品，普通民众只能依靠马与蒸汽混合动力车出行——即大部分时候是马，偶尔恶劣情况下会用蒸汽。对于夕见来说，她就只能坐马车了。能源是财富。这是亚恩总统肯尼.埃斯普尼克的口头禅。换句话来说，没有财富，也休想享受到新世界的能源。

　　不过夕见不在乎这个，她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旅行，如果真的让她搭火车她反而会不知所措。该去哪里呢？这是一个总在困扰着她的问题。

　　到了下午，风暴彻底远去，人们终于放松了心情，聚在大大小小的酒馆里喝酒，自然也就发现了夕见这个黑发的异乡人。

　　夕见那时正在吉姆老爹的店里坐着，点了一杯梅子茶，拿起镇上的小报翻来覆去看有没有什么临时招聘消息，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她很沮丧地发现这里的临时工基本都要求有水手经历，她所擅长的才能，比如写作、绘画、音乐、阅读，简直是一无是处的。事实上，这些才能，对于任何一个下层讨生活的人来说，都是无用的。

　　行囊里的银币已经所剩无几，她一路走来，几乎就是在不断变卖当初那些财物，偶尔会有好心的饭店或者酒馆老板可怜她，让她当上一个月的女招待或者洗碗工，挣点微薄的薪水。她觉得这个情况简直糟糕透了。在夕见的心中，这趟旅途总该有个终点的，她会找一处最合适的地方住下来，买块土地，盖座房子，养上些鸡鸭，再种上点蔬菜。可是这些都需要不小的一笔钱，以她目前困窘的情况来看，这个梦想估计只能是个梦想了。

　　拉基尔已经观察夕见很久了。他刚刚二十出头，精力充沛，长着一头亚麻色的短发，因为长年出海被日光暴晒，亚麻色渐渐褪去，所以远远看去，他的头发是偏银色的。他体格健壮，面颊长年红彤彤一片，是典型的水手样貌。他的父亲在伯兰特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渔主，拥有着几条船和十几名工人，所以他的家境不坏。在年轻人心中，这种家境和他自身的勇敢聪明（当然是他自己评价的），足够令他去找一位非常不错的姑娘。他在伯兰特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可是今天随便走进这家熟的不能再熟的酒馆，遥遥瞥见坐在窗边的黑发女孩，他忽然胸口一热，觉得仿佛很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某样东西，终于被他找到了。

　　所以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样不容易被发觉，可以尽情地观察这位陌生的姑娘。夕见正在为自己瘪瘪的钱包发愁，压根注意不到那束热切的目光。

　　她垂头丧气地丢开报纸，打算厚着脸皮去问问吉姆老爹是否需要一个杂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哨声响起时，酒馆里的嘈杂一下子停了下来。哨声响了三遍，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和咒骂，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乖乖丢下手中的酒杯，走了出去。吉姆老爹走到夕见身边，和善地解释：“没什么。只是教廷要发布通知了。”

　　夕见点点头，跟着吉姆老爹走了出去。远程影像通讯是教廷独家掌握的技术，每座城市只有教会才有那个叫做“远程影像传输机”的玩意。所以，一旦教廷要发布什么训话，当地教会就会将人们集合在教堂门口。当然，具体的集合方式，每个城市都是不同的。现在夕见了解到，伯兰特城是吹哨子。

　　伯兰特很小，所以只有一间教堂，正在城市最中央。夕见到时，前面已经站了许多人，她百无聊赖地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抬头望向斜上方。“远程影像传输机”是三维立体空间成像的，所以站在哪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教士高喊了几声安静，人群才逐渐静下来。大伙对于突然被拉到这里站成一团纷纷表示不满，可是这毕竟是教廷，所以他们顶多也就是抱怨而已。

　　吱吱嘎嘎的仪器转动声响后，头顶出现了玛丽奥塔兰城大圣堂的景象，教廷的最高权力者们都站在那里。人群彻底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