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月》江左碗碗

1、异乡人（一）

　　新纪元第七年的夏天，夕见来到了海滨小城伯兰特，那天风很大，渔民们纷纷跑到港口去将自己的船栓牢，伯兰特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靠打渔为生，所以挤满了人的码头显得喧闹混乱，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黑色头发的异乡人正迎着风，走进了城里无数条小巷中的一个。

　　夕见对伯兰特很满意，她喜欢站在自家窗口就能看到海水的感觉，虽然以她口袋里的钱来说，估计只能看到海的一角，不过这也够了。所以她顺着石子小路，走到了一家酒馆里。两年来的旅行经历已经教会她，想要打听消息，就一定要去人多口杂的地方才行。

　　酒馆的老板是吉姆老爹，夕见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擦洗手中的杯子。见到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的时候，他微微怔了一下，旋即露出笑容：“北方来的？”

　　黑发是极北之地的特产，这在整个大陆都是共识。

　　夕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颇为沮丧地发现酒馆里压根就空荡荡的，一个客人也没有。但她很快打起精神，走到吧台坐下，露出一个看上去温良无害小动物般的笑来：“怎么没人呢？”

　　吉姆老爹说：“海上要起风，大部分人都去码头收船了。”

　　“哦。”夕见决定开门见山，“请问，如果想在你们这里待一段时间，去哪里租房子会比较方便？”

　　吉姆老爹年轻时读过许多的传奇冒险小说，对于远方和旅行都怀有一种膜拜般的感情，虽然他终其一生都呆在东陆，最远不过去了特兰斯坦城，但男人心中，总会有那么些火苗是不会熄灭的。这个黑发的异乡女孩子的到来，正让他胸中的火苗稍微跳了那么几下。

　　夕见是个存在感淡薄的人。除了一头黑色长发，她的脸孔本身只能算作清秀。皮肤是北陆人特有的白皙，翡翠色的眸子远远望去，就像两块上好的玉石。鼻子和嘴都是中规中矩，并无出彩之处。她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白衬衣，宽宽松松的仔裤上有很多侧兜，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她的行李只有一个大背包，此刻就放在吧台上。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形容她给人的感觉，大概就是舒服罢。这个女孩子的存在，好像一丝微风、一缕花香那么轻柔，舒缓，毫无进攻性。这在现在的年轻人身上可不常见。

　　吉姆老爹自顾自下了结论，再联想到城里那些疯丫头们，心中对夕见的好感直线飙升。他显然忘了，他压根就不认识这个异乡的女孩子，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如果你想要租房子，可以去兰卡嬷嬷那里。”吉姆老爹热心地用手蘸了水，在桌子上画地图解释着。在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三遍后，夕见抬起头，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兰卡是个很好的人。”吉姆老爹在她离开酒馆的时候补充着喊了一句，黑发的女孩子回过头，淡淡地笑着回答，“谢谢你。”

　　兰卡嬷嬷是个独居多年的老太太，守着一座三层高的老式小楼，她丈夫很早以前死于一场风暴，那时她还年轻，有着碧蓝的眼睛和玫瑰红的嘴唇，是伯兰特城里数一数二的美女，许多追求者以为他们又有了机会。可是兰卡很倔强地穿起了寡妇的黑色长袍，一穿就是三十年。如今她已鬓发苍苍，长年的寡居生活并没有磨灭她本来活泼开朗的天性，所以如吉姆老爹所言，她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夕见付了不多不少的押金，在顶楼住了下来。兰卡的小楼其实是栋简易旅馆，里面住着一些来伯兰特采购海产品的商人，所以每个房间尽管面积不大，必要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夕见的房子虽然有点热，但是推开窗子，正好面对着大海，只是此刻海风呼啸，波涛汹涌，谈不上什么好景色。

　　兰卡嬷嬷很热心地邀请她下来吃晚餐，夕见看天气实在糟糕，也就放弃了出去溜达的打算，给兰卡嬷嬷在厨房里打下手。海鲜对于北方来的夕见来说可是稀罕的玩意，所以她吃得很愉快。兰卡喜欢这样富有朝气的略带神秘感的年轻人，于是她也吃得很愉快。

　　席间，夕见讲述了自己旅行中的一些趣事，逗得兰卡嬷嬷哈哈大笑，同时在心中懊悔年轻时为什么不早早生个孩子。她对一个女孩子孤身旅行很好奇，但她同样知道刚认识就打探一个人的来历是不礼貌的，所以她忍着没有问。

　　夕见临睡前，听到狂风打起了呼哨，沉闷地敲击着窗子，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风中颤抖战栗。她刚刚洗了澡，发梢还在往下不断地滴水珠，这样的狂风终于唤起了她对于往昔的一点回忆。两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将那时的事情忘却了。

　　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除了这头黑发和翡翠绿的双眼，她几乎看不出自己与曾经的端木夕见还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她舍弃了那个姓氏，也就连带着舍弃了那片永远沉睡在冰雪之下的土地。她曾经与人一起逃亡，可是最终被欺骗，被背叛。曾有的恨意渐渐消逝，她想，或许这就是一路旅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