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昼夜》不许睡过头

17、十六

　　（十六）

　　虞啸卿连着摁了三次喇叭，小区门口那几辆堵成一团、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搬进来的大货车才稍微挪了挪给他让道。开到自家楼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对面草坪上铺着张花里胡哨的毯子。龙文章又恢复了第一天碰见时候的尊容，旧汗衫大裤衩，躺在毯子上枕着双手悠闲自在。看见虞啸卿下车，十二万分惊讶地坐起来：“哟，虞警官？巧得很，又碰见了啊。”
　　虞啸卿冷着脸走过来，不接话，龙文章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在毯子上让出点地方：“难得日头正好，虞警官要不要一起来晒晒？”
　　虞啸卿动动眉毛： “今天不上班？”
　　“搬家嘛，跟老板请假啦。”龙文章再度躺回去，笑嘻嘻地说。
　　虞啸卿蹲下来。上午斜射的太阳光在龙文章身上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不安分地动弹了一下：“让一让让一让，别挡着我太阳呀。”
　　阴影如他所愿地让开了。龙文章只觉得一阵风从脸上刮过，有人扣住身下的毯子用力一扯，他不由自主地被扯得翻了个身，手一撑想要站起来，已经被人按住脊背，顺势反剪了他两只手。虞啸卿压着嗓门一字一顿：“不要妨碍我办公。”
　　龙文章苦起脸，任由他把自己两只手塞进冰冷的手铐里：“除了一擒二拿三上铐，虞警官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我一开心了，说不定知道的不知道的都顺口讲出来，岂不是皆大欢喜。”
　　虞啸卿推着他往车上走，冷冷哼了一声：“继续鼓唇弄舌。”
　　一路上龙文章都在聒噪。虞啸卿开车极快，逢着转弯总是幅度极小地刹过去，龙文章双手被铐住，系不上安全带，被甩得东倒西歪四处乱撞，哭丧着脸小声抱怨交警都是吃白饭的，然后一遍一遍问虞警官你不晕车吗真的不晕吗你不晕我晕啊吐在你车上岂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嗷！
　　这个尾音是因为逢着又一个急得要命的转弯。抱怨得久了虞啸卿不堪其烦，一抬下巴一指速度表，意思是老子离超速还差着那么一丝儿呢。

　　林译被留在小房间里，犹豫好久终于试探着问一直盯着他的张立宪：“那、那个，我可以走了不啦？”
　　“老实坐着。”张立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顺便再瞪毫无自觉正在玩某个双人PK对战小游戏的袁朗和吴哲，“……队长，有点责任感成吗。”
　　袁朗头也不回地笑：“我又不是你家师父虞大少。”
　　吴哲飞快地朝他摊手又飞快地收回去，很是无辜：“其实吧这种游戏我是不屑玩的，他非要说比我技高一筹，只好奉陪到底啦。”
　　不消几十个回合过后吴哲很得意地哈哈了一声，把键盘一丢：“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也。”
　　袁朗往后一仰，勾起嘴角：“键盘操作可不算数。”吴哲刚要反唇相讥输不起别耍赖，袁朗忽然一个翻身，从电脑桌上跃了过来。吴哲坐在他对面，忙不迭地站起来往后退，已经被人捞住了肩膀重新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袁朗凑在他耳朵边学着他的口气，笑：“胜负如何，犹未知也。”
　　他一放开吴哲就愤愤飞起一脚踢过去：“偷袭也不算！”
　　袁朗晃了晃身子轻松闪过，转而躲到林译坐的椅子后面去摆了摆手：“办正事、办正事。”他对林译笑，“借用一下林先生的电话，没有问题？”
　　林译一脸不悦，指了指张立宪手里捏着的手机。张立宪摇头，瞥了林译一眼：“全部空白，好像被他恢复出厂设置了。”
　　袁朗拿过来，摁着看了几个地方，全部信息和联系人都是空。林译愤愤然地站起来：“个人隐私，你们警察是怎么回事的啦。”
　　袁朗笑笑：“我没有偷窥隐私的癖好，林先生何必紧张成这样？”顺手把手机抛给吴哲，“准硕士，看你的了。”
　　吴哲耸耸肩，揣了手机进兜里：“没带工具，小生可否申请明天交差。”
　　“准奏。”袁朗一乐。

　　虞啸卿把龙文章半拖半拎地弄进来的时候，后者淡定自若地看了一眼林译，居然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抖了抖手腕上的铐子：“又跑不掉，取一下呗。”
　　袁朗笑了，搬了把凳子凑到他跟前来，对虞啸卿点点头让他拿钥匙打开：“怎么，我们来了，你倒先躲了？”
　　虞啸卿卸下手铐的时候力道大了点，龙文章夸张地哎哟一声，嘶嘶吸凉气：“谁让你们大清早的不好好睡个懒觉，我跟人可是约的十二点。”
　　话一出四座皆惊，虞啸卿眉头一动：“你约了人？谁？”
　　“还能是谁，我交代的那个人呗。”龙文章揉着自己的手腕子，举着上头被勒出来的红印儿朝虞啸卿龇牙，“好心没有好报啊。”
　　袁朗眯起眼睛：“我怎么听说某人的原话是，周一周三周五周日，拣个日子来这里一趟。龙先生不会到时候随便指个人让我们拉回去，就想了事？”
　　龙文章还是那个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要跟你兜圈子的德行，盯着虞啸卿笑：“我是想着，要是警官们真对案子上心，今天肯定也就来了。要是想做做样子，随随便便结个案，拖上几天来，那我还这么被硬拽着搅和个什么。”
　　袁朗笑笑不说话，冲虞啸卿挑起一根眉毛。虞啸卿脸色一冷：“你用不着胡言乱语，该结的案子该抓的人，不论是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下没听见答话，只是有奇怪的“咕噜”一声从某个苦着脸揉巴肚子的人那边传过来。龙文章唉声叹气起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被虞警官绑过来，真是好生冤枉呐！”
　　“没人不让你吃。”虞啸卿瞪他。
　　龙文章可怜兮兮地按着肚子，就差躺在地上打滚喊饿，虞啸卿也拿他没有办法，绷着脸让张立宪出去买早点回来。袁朗忍住笑，对吴哲附耳说：“一物降一物，大象怕老鼠。”
　　吴哲偷偷地翻眼睛：“你也有怕的？”
　　袁朗想了想，很正色地压低声音：“有啊当然有，我现在最怕你今晚回去不煮饭又要吃泡面……”

　　林译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龙文章觉得自己比他更倒霉，虞啸卿大概也是觉得倒霉的那一个。不过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迷龙的倒霉感来得强烈。
　　本来今天他打算过个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悠哉日子，收到某哥们条短信要他去祭旗坡网吧拿个东西。正中午顶着大太阳去了，刚一进门就被个面生的网管让进包房里，当时觉得情形不对想往外退，一身白衬衣冷着张脸的网管门一关手铐一亮，硬是把他堵住了。本来迷龙觉得自己打架也算个硬主，没想到架势还没拉开，另外有个笑得特别灿烂的人动作比他更快，一个擒拿手卡在他喉咙上，只三两下轻轻松松把他扭住，还转头冲个年轻小伙子笑：“学着点，啊。”
　　吴哲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学，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迷龙本来吼了句个瘪独子玩意儿凭什么抓我，挣扎的时候瞟见那边椅子上还坐着个嗑瓜子的人，愣了不止一下：“你不是……”
　　龙文章笑：“我们认识？”
　　虞啸卿瞥他一眼：“你约的人，你不认识？”
　　龙文章摊了摊手，还是对迷龙笑嘻嘻地点头：“借你哥们的手机发了个短信，抱歉抱歉，海涵海涵。”说话的时候悄悄一眨眼皮子，迷龙咳一下，把“死啦死啦”四个字咽回喉咙口，只狠狠呸了一声：“看老子逮着机会整死你！”

　　袁朗带着迷龙先回了队里，龙文章赖着虞啸卿说你把我揪过来的我身上这啥也没带连公交车也坐不了，你可得负责到底送我回去。袁朗一笑，说要不虞大少你送他回去，顺便去买点中午吃的快餐过来咱们要趁热打铁顺藤摸瓜。虞啸卿无奈，只好听凭龙文章乐不可支地爬上他的副驾驶座，脸带煞气地摔门开车。
　　路上龙文章倒没有来的时候那么聒噪，只是不安分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虞啸卿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乱动什么！”
　　龙文章陪了个笑，有点小尴尬：“……那个，上午那个警官给买的豆浆多了点哈。”
　　“你不喝得挺乐？”
　　“所以现在想嘘嘘……”
　　虞啸卿猛一脚刹车踩下去，龙文章一个没坐稳差点撞到车玻璃。
　　“滚下去！”虞啸卿几乎是在吼。龙文章刚想嚎啕一下说你可不能半途扔下我不管啊，虞啸卿已经先开了车门跳下去，“我去买饭。”
　　龙文章这才看见停的是个快餐店，赶忙溜去厕所。虞啸卿买了几份餐拎在手里，往车边走的时候不知哪个地方冒出几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儿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一看就是街上摊个牌子或者写几个粉笔字求同情给点回家路费钱的那种，伸手围着虞啸卿打转：“叔叔，叔叔可怜一下吧。”
　　有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死死拽住他的手，直盯着塑料口袋里的饭盒：“叔叔，我们好饿啊。”
　　龙文章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就是看见虞啸卿这么尴尬地被一群孩子肆无忌惮地围在当中寸步难行的情景，不由一乐。稍微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几个男孩的脸，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没等他做什么反应，几乎贴在虞啸卿身后的那个大男孩手心里金属的反光一闪，细柄的水果刀猛地扎在虞啸卿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