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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元旦是大学生的年终聚餐节。距离元旦一周起,各个社团此起彼伏的餐会在校园周围的大小餐馆上演。晚上八点后,十二点前,醉晕了头的男生女生相互搀扶着走回学校,一路高歌,绝不在乎路人侧目。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任泽接到短信,广播台的新年聚餐当晚举行。他换上蓝色毛衣和白色羽绒服,出门前颇被舍友调揩几句:“美男子,要是一见钟情了哪个美女记得带回来给哥几个看看。”
      他笑道,“广播台的人都认识,怎么可能一见钟情!”
      一走出宿舍楼,寒风呼的一下划过。任泽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慢慢的踱步。时间尚早,他一边走一边欣赏这座城市的冬天。
      这座南方小城的冬日不甚寒冷。温度不曾到过零下,水也从未结冰,霜冻是难得的农业灾害。
      校园的林荫道两侧种满高大的马蹄甲,繁茂的枝干遮蔽天空。暖冬,甚至树叶还残存着青黄交接的颜色,挂在枝梢。风要是大了几分,吹的树叶哗哗出声,猛烈一些,许多外表完好内里枯萎的树叶像雪花一样大片大片飘落。
      他走出校门,按照短信提示,左拐右转走到广播台的聚餐饭馆。
      聚餐很成功,社员全到。几名留校读研的前辈也受邀出席,笑着一一接下新社员的敬酒。不久后是一轮回敬。觞筹交错,杯盏轮举,明亮灯下,众人谈笑笙歌。
      青春是最好的时光。
      十一点,几名前辈称醉退席,几个有情人也讨饶离场——要和另一半共同跨年。酒席接近尾声。
      尉迟薛凑近任泽:“没喝醉吧?”
      任泽摇摇头,颇有些晕晕之感,“能走。”
      “咱也撤吧。小筝她今晚被灌的最多,我得送她回去。”尉迟薛以目指意祈筝。任泽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向众人罚酒,然后硬拖出还欲拼酒的祈筝。
      祈筝喝的相当多,步履蹒跚。尉迟薛叹口气,拉过她的左胳膊绕过自己的脖颈,右手环过她的腰,几乎是背她前行。
      任泽头脑昏沉沉,跌跌撞撞的走在两人身后。高耸的街灯拉出身后长长的影。任泽愣愣的注视祈筝与尉迟薛相融的影子,抬起头。
      祈筝头靠在尉迟薛的肩上。一步一步随着尉迟薛,尉迟薛昂着头,步伐一丝不乱,看来没有丝毫醉意。
      校门口,祈筝停下脚步。
      “小筝?”尉迟薛侧过头柔声问,“酒醒了吗?”
      祈筝埋头不语。任泽停在两人身后。
      “小筝?”尉迟薛轻轻的唤道。
      祈筝站直身体,抽回手臂。她抬起头,“就到这吧。”
      尉迟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就到这。”祈筝的眼睛水汽腾腾,晕黄灯光为她披上一层模糊的膜,“你走吧。以后,别管我了。”
      她径直朝校园走去。
      尉迟薛伸手拉住祈筝:“你耍什么酒疯?我送……”
      “你走吧!”
      祈筝猛然挣开他,吼起来,“我不需要你对我这么好!我不需要你了!从前,我感谢你,你一直照顾我,我很感谢你!但是足够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眼眶里的泪奋力吸回,“我长大了,如果你还是这样,一直在我身边转,我……会觉得困扰……我也想要有正常的朋友……新的,不知道我过去的朋友……”
      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祈筝用右袖子狠狠擦去,狠狠的深呼吸几回,“你走吧。你为我做的,谢谢。已经足够。谢谢你。”
      她举起右臂,笔直指向校园,“走。”
      尉迟薛静静的看着祈筝。良久,他低声道,“对不起。我让你觉得困扰了。”
      他转头径直穿过校门,没入校园大道的晕黄灯光下。像是旧电影最决然的谢幕。
      祈筝用力的擦干泪水。泪痕还未消失,泪水就徐徐的流淌下来。
      她徒劳的擦着,终于泣不成声。
      任泽在两米外,愣愣的看着。
      他走到祈筝身旁,“学姐,我送你回宿舍。”
      “不……不要……”祈筝哽咽道。
      “太迟了,不安全。你走,我跟着。绝不会打扰你。”
      祈筝抬起头,眼前的男生一脸稚气未脱,却皱着眉头,满脸认真的担忧。
      她转身走进校门。
      任泽默默的跟上。
      一路,祈筝踉跄的身影,像孩子哭泣一样,用袖子抹着泪;任泽落在两米外,无声的保护。酒劲已全然褪去,他双目清明。
      女生宿舍出现在视线里,他不禁松一口气。
      就这一瞬息,祈筝跌倒在地。任泽冲上前,扶起她,“学姐?学姐?”
      “我没事……”祈筝的呼吸还带有酒气,泪尽痕犹在。她看看不远处的宿舍,对任泽说,“谢谢你,我到了……”
      她执拗的推开任泽的胳膊,向宿舍楼走去、
      “学姐!”任泽提高声调。——祈筝回过头。
      “做我的女朋友吧。”——祈筝笑起来,“小学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任泽大声喊道,声音在深夜里消散,“我会帮你打饭,季节换了提醒你注意加衣服;如果你忘了带书,不管有没有课我都会帮你送。你生病了,我会买药,盯着你吃下去!——我会做学长做的事情,比他做的更好!而你,学姐,”他喘着气,呼吸出白色的水汽,“学姐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我打球,你可以光明正大的递水给我!——你不要喜欢学长了!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的眼睛在干冷的夜里发出水一般的精光,呼出的水汽模糊了他微微涨红的脸。灯光下,他的手指激动地发颤。
      任泽,今年十七岁,还是一个孩子。
      可是爱,会懂得避开孩子吗?

      祈筝和任泽正式交往。这一新闻在广播台内部以“跨年夜告白”为题流传着。
      广播室里,尉迟薛每次看到任泽带着白色的饭盒来,就自动跳开目光。
      新学期后,尉迟薛在广播台第一次例会上宣布因为学业原因,退出广播台。
      从上台到下台,他低着头,单板的读出手里的退职信。与台长握手后,匆匆下台。一眼也没有看坐在第一排的祈筝。
      任泽望向祈筝,她也埋首桌下,似乎在玩手机。
      例会继续举行。宣布将会为技术部纳新。
      旧的去了,必然有新的替代。
      如同成长,少年后是青年,青年后是成年。
      如同十七岁后是十八岁。

      任泽十八岁生日到了,开了个小范围的派对。
      下午三点在KTV,十几个舍友加好友吼成一片。任泽开心的招朋呼友,说话间会发现祈筝坐在高脚椅上,单手顶着下巴,呆呆的望着荧屏。电视的光影变换,为她的脸打上不同的颜色。她的眼神空虚,好像在看,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任泽的心措不及防的下坠。
      房门正在这时被推开:“抱歉抱歉!有事情耽搁了!”尉迟薛笑道。
      一群人喊着罚酒罚酒,他来者不拒的吞了。
      任泽走向他:“一杯哪里够!至少三杯!”他手拿着一个硕大的杯子,“用这个!”
      一众学生鬼吼着叫好。
      尉迟薛笑眯眯的,端起满满的酒杯,仰脖子灌起来。
      任泽直直的盯着尉迟薛。
      尉迟薛一进门,祈筝眼睛里亮起的光泽是任泽从未见过的,从未给过他的。
      他嫉妒了。
      尉迟薛擦擦嘴巴:“太撑了!真喝不下——各位各位,先欠着嘛!”
      任泽眯起眼睛:“我可不会忘!”
      “知啦知啦!”尉迟薛笑道。
      “怎么迟到这么久?”一个女生问。
      “出国的事情——喂喂!这首歌我要唱!送给寿星!”

      尉迟薛要出国。“准确的说,是移民。”他和任泽坐在KTV房间的吧台边的高脚椅上,随音乐左右旋转椅子,“我爸在英国混了五年,终于能把全家都移过去了。”
      “什么时候?”
      “五月份吧,学校已经申请了。先读语言学校,适应一下。”
      “九月份开学吧?这么早过去干嘛。”任泽倒满一大杯啤酒,推给尉迟薛,“最后一杯。”
      尉迟薛笑笑,“你够较真的——这都三月底了,我妈已经先过去了。我留下来……”他扫过一眼祈筝,“我留下也没什么事情做。最后在学校跟朋友聚聚,打几场球,日子也就几天了。”
      任泽顺着他的视线,看着祈筝,“你没跟祈筝说过吧。”
      “嗯。小筝,她不怎么跟我说话。”尉迟薛语气有些闷,旋即轻快起来,“不过有你照顾她,我也不担心了。”
      “当然。”
      尉迟薛停了几秒,定定的注视着任泽,“我和小筝,没什么。”
      任泽滞了一下,他没想到尉迟薛会如此直白。“我知道。”
      “小筝,五岁的时候搬到我家对面。我们一起长大。”——不知是谁点了《我们的故事》,KTV里渐渐安静下来。尉迟薛低沉的声音叙叙说着,“我们的父母是好朋友。她妈妈嘱咐我,要照顾她。可是我,几乎没有帮上忙……小时候,她做不完作业,被老师留校,只会哭,我嫌她烦,就偷跑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妈妈来敲我家门,说小筝还没回家。我跑到学校,看她坐在门卫室里,眼睛红通通的,作业本都花了……上了初中,她不喜欢做作业,我把作业丢给她抄自个儿跑去打球,等到考试的时候,数字一变,她什么都不会!……后来,后来那个男人来了……小筝恐怕是第一次得到那么多关心——他什么都给她,只要她要——”他的声音消融进一击一顿的鼓点中,“所以,所以,即使他那么对小筝,她还是……”
      他抬起头,“你要好好对她。你是她第一个男朋友。她第一次接受的男人。”
      任泽无话可说。他点了点头。
      尉迟薛一口喝下杯中酒,拇指擦去上唇的泡沫,“你要等她。等她懂得有人是真心对她好的。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他的眼睛水光粼粼。
      任泽昂头饮酒。

      祈筝第三次失约。任泽送饭到她宿舍,打电话叫她下来。
      手机关机。打宿舍电话,一个尖尖的女声答应的:“祈筝?她去见一个什么叔叔。”
      任泽道过谢。拎着饭盒往回走。
      是那个男人。
      祈筝从他那里得到大把大把的钱。送给任泽的礼物是名牌,去的餐厅在任泽看来过于昂贵,买单时祈筝掏出信用卡付账。手机一个月一换,MP3全是最新的。
      任泽什么也不说。他不知道在这些时候该说什么。
      无论说什么,祈筝总是淡淡微笑着,轻声安抚他,像在捋顺一只狗的毛。
      对于祈筝,任泽是个孩子。一个志气高大依旧稚气的孩子。
      走到半路,任泽远远看见祈筝。他喊她。
      祈筝没什么精神。她淡淡的答应。
      “吃过饭吗?我给你打饭了”
      祈筝摇摇头,“我在外面吃过了。”
      任泽看了看祈筝,“我送你回去。”
      祈筝只轻微的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继续走。
      两人沉默的走着。
      任泽开口,“尉迟学长要去英国了。”
      祈筝嗯一声。
      “五月二号的航班。”
      祈筝还是没有反应。
      任泽脸朝向祈筝:“他是移民的。六年内不会回来。”他伸手拉住祈筝,停下来:“可能永远不回来。”
      祈筝低着头。
      春风细语,马蹄甲树叶像浪涛般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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