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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琴声起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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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今之计,她只有笑得比屋角桌上花枝双绕梅瓶里那枝制作精良的干花更干,嘴里呵呵几声:“实在对不住啊,公子爷,弹琴这位姑娘,是让人包了下来的,若说平日还可一见。今日,正在雅间里为客人独奏呢。”有点眼色的,赶快识识相,自个儿乐自个儿的,别去想那些没着落的事了。
无奈,林洛书压根儿没眼色,他皱眉哦了一声,“这样啊,那还是让彩莲来吧。别的俗手弹我也不喜欢。”
老鸨看着林洛书薄润的嘴皮子,那两片让人想入非非的绯红色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软硬兼施、油盐不进呢?
她试图再次将他们注意力转走,“彩莲真来不了。暮云的琵琶堪称一绝,公子不想听听?若暮云不成,咱们这儿还有跳舞的伶仃,唱歌的俜婷……”她忽然讪讪闭嘴,因为林洛书那温良的面容上忽生裂隙,仿如开得正妍的梅花,遭遇冰雪。
小诺眼尖。她不知为何林洛书偏就认准了这彩莲不放,察言观色、打蛇随杆上的本事她还真真学得不少。
他令堂的,总算有机会做回纨绔,还不得赶紧显摆显摆。
小诺摆出个吊儿郎当的茶壶姿式,一脚蹬在凳子上,一手指人鼻子,“少罗嗦,我们令儿还非见彩莲不可。”斜眼向老五杀七抹脖子使眼色:快点砸盘子啊——别推桌子哈,那盘红烧狮子头可是我最爱,还没吃完呢,你吓唬吓唬她得了。老五干笑不理,正忙着吃豆腐。小十六眼神抽抽,他为了躲红莲,已是一肚子邪火,见着手势马上明白,口里喝道“红莲姑娘,你放尊重点,”衣袖一拂,啪地一声,巧巧儿把桌沿上的狮子头碰到了地上。小诺于是真火了:小十六,你挑哪盘不好,偏要挑这盘来砸,欲哭无泪中,“妈妈,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说好了,今儿要见不着彩莲,我们可是半个子儿不出的。”
老鸨急得干搓手,要不怎么说今儿个流年不利呢,原来注定要碰见这伙衣冠禽兽。“那个,公子哪,实不相瞒,弹琴的那位正是彩莲姑娘,原本她已经抱着琴了,可是,走到半路上硬让人给叫了回去。公子,那人,不是我说,你们可得罪不起的。”祸水东引,海棠阁是你这毛头小子撒浑的地?还想吃白食?早年间指着我鼻子说话那个人,现在已经在地底喝了三年的忘川水了。
小诺顺势起身,袖风一甩,小十六怕她怕出了名的,条件反射,一退三尺远,却见她一手拉起林洛书,“林兄,这么说来,这海棠阁我还非去不可了。”林洛书面色不改,眼里已有笑意,倒像是由着她胡闹似的。
老鸨装模作样嚎了两声,“哎呀,公子爷,你可千万不可……去吴声阁啊!”千万不可、不去啊。她心里得意,眼睁睁地看着一行四人浩浩杀气冲向吴声阁,走了个没影儿。
她这才掠掠头发,哼了声。
这一掠之下,她就觉面上作痒,连抓几把,已觉不好。她心思好快,想到小诺临走之前别有深意看了看她杯中残酒,不作多想,一手抓过就往脸上泼去,残酒一上脸,面上痒意就已尽消,她东摸西摸,愣没找着块手绢,只好撩起衣袖,将脸上酒渍擦了个干净。婷婷走出,一出门口,就已倏忽不见。
吴声阁内,琴声起伏如松涛万壑,风声过耳。初唐琴家大师赵耶利曾说,“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若急流奔雷,亦一时之俊。”想来这吴声阁之主,倒不是浪得虚名——皎皎山上雪,皑皑云中月,但如此之境,红尘万丈,琴心之间尽多寂寥——弹琴的不似这阁中之人,听琴的不知也是否超脱世俗呢?
琴曲曲名《千秋岁引》,屋内听琴那人正手拍脚踏,击在曲中节拍之上,口中轻轻吟和,正是王安石所作,林洛书默然而立,静思曲意:别馆寒丰,孤城画角,一派秋声人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平沙落。楚台风,庚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但见他口内和到“当初漫留华语表”之时,手中节拍忽地一停,脚步轻响,不知为何,那琴声也是一顿,刹那消音。那男子口内还了些坏坏的气笑,“呵呵,误我秦楼约,误我秦楼约?彩莲,彩莲,你人近我身边,心却远在天涯,你说?教我怎么惩罚你?”紧接着琴音铮琮几个单音跳过,一个极婉约的清音“唔”了一声,似是刚从那男子手中挣脱出来,抚胸而叹,“刘爷,放手!”她口内虽说放手,可语声颤颤,便像是勾人更近前一步似的。果然听那男子声道,“小妖精,你这折磨人的小妖精。”脚步沓沓,凌乱如斯,更像是他近前将那女子搂抱在怀。
林洛书皱了皱眉。他初以为是旧人,一意寻来。现在看来,却是不像,转身就要离去。忽听一声闷闷的惨叫。
老五嘴上油滑,但办事最为伶俐,一听有异,飞身反向屋内而去,掌上用力,破门而入。
小诺同小十六深谙办案手法,紧跟而入。
入眼之景让人不忍猝睹。一个二十左右年青男子,面色惊恐,仰身向上,喉间汩汩向外喷血,手上不住痉挛,口里荷荷作声,可他声带已被洞穿,他倒下砸地的声音都比他连连倒吸之音大,老五屈指连点他数处要穴,小十六掏出一粒返魂丹,正欲哺喂,老五却沉沉一摆手,果见那男子头颈一偏,双眼瞪大,已然气绝。另一女子手上拿了一把染血的小刀,门开时,咣当落地,似乎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
三人团团围立在那男子身侧,这么一出没来由的变故,都有些不敢置信。那男子一气绝,众人不约而同,转看向彩莲。
却见那纤纤女子身形如魅,倏忽之间,已夺门而出。她脚步轻点,忽左而右,竟是江湖上罕见的“落雁”身法——林洛书身形迟滞,赶不上他们的神速,正欲进门——那女子反逃之时,两人被迫朝相。而她显然不欲就此耽搁,手缘如刀,直劈而下——这一落实,林洛书怕不得有几天好躺,小十六的轻身功夫最迅捷,但那女子的落雁身法当真施展得炉火纯青,他后发不能制人,只能在尽力一扑之间,废然而叹:惨了,惨了,只能盼她不要痛下杀手了。
那女子掌近林洛书颈侧,却忽改掌为拳,那是:锤冲——看来她改变心意了,因这门口的男子气度谦和,她拿不准他到底有多高的武技,为求速逃,只能,击杀。
小十六眼都急红,扬手将手中飞镖打出,只盼能阻她一时,可他自己心下自知道,凭这女子的身手,她必能在中镖之前击杀林洛书。
千钧一发之际,那女子身形一转,她的落雁之姿当真实用,可以将身躯如绸般扭转,一转就将飞镖来势尽消,而她手却半点不迟疑,直直向上冲去。马上就是血、溅、当、场。
小诺不忍一闭眼。
她再一睁眼,就见一只青白色的手指点在那冲拳之上,似乎是堤围怒潮,一指点在了最薄弱环节,瞬间决堤——那女子指节一痛,她也当真勇悍,缩手之余,不顾背心空门已露,即刻一脚踢出,似乎是不达目的永不罢休,临死也要拉个掂背的,拦截那青年似乎没想到她这有这等拚死打法,心下一愕,这一脚之力不比拳劲,可以一指相救,他变指为托,“托钵化缘”,欲化解这一脚——可那女子右脚一出,居然中途转向,直踢向地面,而她借那一踢之力,已是“鸿鹄远志”,飘然离去。小十四自叹追之不及。
林洛书似浑不知自己在死亡线上转了一圈,神色轻松,相较小诺三人的紧张,他的表现委实让那半途中出现的青年可圈可点。
只见他往屋中望了一眼,登时哽咽难言,“小王爷?这可怎生是好,我回去怎么同王爷交待?哎呀呀,你们害死我陈木了!”
钱塘王说来是个王爷,其实并没什么实权,不过担了个闲散的虚名。在钱塘一带,这个王爷之名还是非常能够唬人的,小王爷刘旭富贵闲人的称号出了名的。如今,却生生折在这海棠阁内。难怪连陈木这等高手也脸上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