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如玉，美人不如兰》一丛花洒

6、六，两巴掌

　　小十六自觉自愿地拉上老五到厨房捣鼓一阵，不多时，竟然端出一锅小米粥，几碟精致小菜，老五一抹脸上的黑灰，笑嘻嘻地道，“林公子先尝尝，小十六这手艺可是师承钱御厨的。等闲人也尝不得。公子可是有福了。”
　　十六凉凉地说道，“差得远了，不达平常水准的一半，都是某些人，连烧火都不会。”一面拿了个锅贴抱着啃。这么一趟连番风雨下来，是个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老五让了林洛书一回，老实不客气地抄起桌上吃食，狼吞虎咽，口里嘀咕，好半天才听清，“老大他们活该挨饿，这也算咱俩的福利不是？”
　　林洛书笑了一回，他惦记着房中小诺，便端了些吃食上楼去。反正，在他二人眼里，他不该看的也看了，不该做的也做的，此刻矫情委实不智。
　　他进屋之时，小诺挣扎着正要起身。他心里就一叹，不知道是该佩服老大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呢还是该恨老大溜得太快。他将吃食摆上床畔小桌，笑道，“饿了吧，先喝点粥。”
　　小诺铁青着一张脸，冲他伸了伸手，“你先过来。”搁平日里她这么叫嚣，他才不上当，只在一旁看笑话，可今天，他心里叹口气，依言过去。小诺一把拉住他，伸出自己衣袖，问，“这是怎么回事？”
　　只听外面砰地一声，有个较油滑的声音悄声道，“小六醒了，这不，问原因来了，哎，我肚子疼，小十六，你要不要一起去？”一面扶着被撞的额头拉着小十六一阵风似的去了。
　　林洛书脑中轰然一炸。衣服什么的都是老大准备的，可这些男子哪会随身置办女装，现在小诺身上穿的，就是林洛书亲手为她换上的男装。
　　他只有讪笑，“你忘了？你中毒了。那些衣服都是毒，都扔了。”
　　小诺咬牙切齿地问，“你知道我明明问的不是这个。这衣服谁给我换的？五哥，五哥，十六，十六——他们都不敢进来，你说。”
　　林洛书平素好涵养，此际全部都抛到脑后，从耳际一路烧红到脸上。他只觉得这下跳进黄河，再怎么折腾都跳不出去了，语声如呐，“你、不是都猜到了，还、还问？”
　　“啪”这声脆响响彻云霄，老五和小十六躲在屋外，听得身上不自禁抖了三抖。互相咬耳朵，“我就说小六恼羞成怒吧，呦，我忘了给她准备一把刀出气了。”
　　小十六横他一眼，冷笑连连，“你还敢给她准备刀？小六发起性子来可六亲不认，你就不怕她一刀把你砍了”诸如此类云云。
　　屋内，林洛书脑袋蒙蒙地捂着半边带着巴掌印的脸。震惊莫名望过去，小诺一张脸却涨得通红，眼眶儿红了，泫然欲泣，她委屈。
　　林洛书一声长叹，忍住脸上剧痛，强笑道，“这边还欠一巴掌，要不要再打一下消消气？”小诺恨恨看他一眼，扬手——林洛书将她手轻握掌心，拥她入怀，拍拍她肩，温言道，“我会负责的。你若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可我，不打算放手了。”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林洛书自打生就这副尊容以来，从来浅笑一声就能得来女士轻睐，何曾说过这么深情款款的软话——可事实证明，这招的确管用。
　　林洛书一边照着老大给的锦囊上字条逐字逐句背诵，一边恶心得自己不住打哆嗦。小诺扑倒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你混蛋，你坏蛋，大坏蛋……”
　　然后么，是郎情妾意，山盟海誓——当然，这在小十六口中，那是非正常情况。
　　正常情况如下：小诺双手极快将林洛书推离开来，她似乎忘记刚才是谁自主扑到别人怀里的，左手一甩，“啪”再是一声脆响儿。较之方才有过之而不及。
　　屋内，林洛书的脸儿，一脸惊怒之色：就算是个泥人儿也有土性。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这般待他的。一扇再扇，他还真是同一地儿翻船，左边船头翻了一次，片刻之间，又打右船头翻了下去，翻得那个畅快淋漓呀——
　　屋外，老五刚刚同小十六打了个赌，听得这声巴掌响，他本来趾高气扬的头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一脸懊色，“真是，我怎么忘了，小六的性子不能以常人而论呢!嘿嘿，兄弟，咱们哥俩有话好商量……”
　　小十六凉凉地笑，“愿赌服输，拿来。少一个子都不成。”
　　老五哆哆嗦嗦自包里摸出百两银票，狂吐鲜血三十升。
　　林洛书一双眼要怒得喷火，他深吸气再深呼气，好容易以“好男不与女斗”为由平息心中怨怼，一脸闷意看向小诺，“这是为何？”
　　小诺抬眼见他努力装作一脸平静，虽两边脸上左右对称俩巴掌红印儿，搁别人身上，早显得狼狈不堪，但他一竿修竹似的身姿愣是显出一种荣辱不惊的风仪，一张脸蛋儿上愈显得目光清润——她心里暗赞，果然堪称美男子一尾，可是，那又如何？切，又不能当饭吃。
　　小诺扬手，拿出一张纸条晃晃。林洛书大惊，下意识往怀里摸去：果然，老大留给他的信不见了。他一张脸上尴尬莫名。
　　小诺忍笑开口，“林公子，我舍身护你，那是我职责所在，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六扇门中人。”小样儿，还装，还装，先把你怒火浇熄了再说。果然林洛书目光闪动，眼中生起感激之意。很好，她接下去说的话就不算惊世骇俗了，“所以，我也不是那种受礼俗所缚之人。你——我之前的事，不用你负责。这世上，除非碰到我真心相爱之人，我不会嫁。你、可明白？”
　　林洛书眸光一闪，随即洒然一笑，“如此，于小诺姑娘你可声誉有损。”
　　小诺哈哈笑了声，挥了挥手，“不妨事，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你赔我名誉损失费就成，千两纹银，概不赊欠。”
　　林洛书脸色微青，刹那恢复正常。“既然小诺不介意，那咱们就此揭过。银两么，我现在没带这么多，不如小诺姑娘跟我到杭州去取。”听得有点咬牙切齿的味儿。很好，想他堂堂一介探花，投怀送抱的女子不知多少，前有赵七溪拒婚在前，但那是在他掌控之中，今天第一次兴起娶妻之念，他还没说勉强，这小丫头居然一脸嫌弃的样子，说他不是她喜欢的菜，面子没保住，里子也没能保住。说起来，他这口气憋屈得不行。
　　小诺，不，应该是现在的小诺，闻言松了一口气。自她从后世莫名变成游魂，一直悬空在小六身边，看着她所做一切，好容易才趁她中毒虚弱之际被小鬼一推推入体中，小鬼才兴奋拍巴掌半天：“这女子的七魄总算齐聚，行了，你身为她这一世的绯独之魄，意外投生到后世，现在借此时机回转，好好与原主人融合吧。”绯独，意为“爱”之意，听小鬼的意思，这原主人这么些年来是没有“爱”之念的。小诺仰天长叹。自她融入这具身体，她就感知这原主人对林洛书的做法达两个极端，要么遵照旧俗嫁给他；要么，提刀咔嚓了他，让他爱上哪儿凉快就上哪儿凉快去。——以小六原来的思想，一刀咔嚓了他的结果还占了上风！这两种结果，都不是她所愿意的。幸而，她死于非命时从那小鬼身上好说歹说要了点优待，才没有将后世记忆全部抹去，争夺这原身体的主控权时好歹占了主流，才在睁眼后完成那一项高难度的对话。
　　她皱眉道，“没带这么多？怎么去杭州就有了？你打算上那儿刮银子去？”
　　林洛书衣带风流，如果忽略他脸上让人发笑的红色巴掌印的话，颇带恨铁不成钢之意，“小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若不是你一直隐瞒你会武艺，我也用不着带着莫北先行跑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连林单也未带。”
　　小诺扒拉着碗快速往口内塞东西，身为魂魄，飘荡了这么些天，心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脑中模模糊糊地浮起个名字，连忙回答，顺便客气一下：“哦，林单是你书童嘛。来，你也吃点，这粥滋味不错。”对方没赖着不还这千两白银，看来有门儿，先狗腿地盛一碗。
　　林洛书老实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恨恨道，“你见过有哪位知县连个书童都不带，就带个小丫头上任？御史们若是得知，我的弹劾状子又该多上荒诞无耻一条了。”
　　小诺很不厚道地低头笑笑，抬起头时一脸同情状，“那你怎么办？”
　　林洛书道，“本来是将你送到这清风居就分道扬镳的，然后再到杭州县衙等林单，首先说好，他身上带没带够银两我可是不知的。”
　　小诺连连点头，笑得眼都眯了，“没事没事，我跟着你去一同等他就行。”听这口气，准保有。
　　林洛书笑着上下扫描她一眼，似乎看见傻兔子撞上树桩一样得意，“我上任可不能带个女子，小丫头也不行。”
　　小诺不以为然，“得了，我就扮男装，暂时作你随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