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迟书

18、谁见幽人独往来

　　与殿外厮杀成片的哭喊声相比，合欢殿内却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当朝天子，正与一身白袍的北王相持着，下一盘已僵的棋。
　　四方平定，却在正中与黑子纠结起来的白子互生互克，将局定死。
　　北王轻笑，笑声回荡在宫殿中更觉冷寂。
　　“唐棣，真想不到你我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对弈。”目光烁烁的白衣男子紧盯着面前神色冷异的天子。
　　那是他从未看透过的兄弟。
　　“如今你当后悔，在我们三分天下时，将老臣部署最多的淮北，让给我来治理。”
　　“南王那小子生性恬淡不生是非，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你才会让他去与那些朝野新臣相处的对吧？”
　　“可是你不知道……我是有野心的。”
　　“先帝选太子之时我就有野心了，你天性凉薄，怎生的也不是个帝王将相命，我却是看不懂那皇帝老儿。”
　　面对元嘉帝面无异色的对弈，他千方百计寻找着能刺中他软肋的言语。
　　但此时的元嘉帝却没了他凉薄的性情，反倒是异常淡定的紧盯着他的棋局不放。这一举动触怒了北王，身材强健的男人一把将元嘉帝从龙榻上拽起，玉冠束发应声而落，披头散发的当朝皇帝被挟持着鄙视窗外火光连天的长安。
　　“瞧瞧吧！这是你的国家！我以割让泉州以北为条件外联阔烨国，得到了他们的兵力。没想到吧！”男人盯着元嘉略略斑斓的神色，狂妄地大笑。
　　“那个被你一手倾覆的国家，此刻在我的羽翼之下苟延残喘，他们一国都将成为我夺权的牺牲。而你，只能败在一时的贪婪之下！”
　　望着他的破败山河，元嘉帝的眼中瞬间闪过极微弱的光。被北王敏捷地捕捉。
　　“哈哈！！……”得逞的狂笑从心中腾起，北王挑衅般掬起元嘉的长发，凑近鼻尖浅嗅，唇边极温柔地吐露着毒蛇的信子。
　　“我这身缟素，就是为你穿的。”
　　“不到破晓，我将要得到你拥有的一切，还有你从未得到的。”
　　然而却是在那一瞬间，一直面无表情的唐棣，忽而浮上了一个万分妖异的笑容。

　　那是上灯节唯一的一簇烟火，短暂的猩红溅染天际，照亮了半个长安昏暗的杀。
　　合欢殿的门旋即被破开，北王在极度震惊中看见内卫接二连三闯入，与室内的叛兵厮杀起来。
　　南王等人一路殿后，为前来救援的玄武之兵辟路。
　　他搏杀着，眼中却因为极度的喜悦而放出光来。
　　这是玄武……玄武的人！！他们终是挡住了外敌的入侵！！这才来救人的！！
　　那如血染天穹的火花让他瞬间有做梦般的恍惚。
　　原先跟随在身边的内卫如今已所剩无几，他扫了一眼寥寥几人，喝道。
　　“走！咱们快将皇帝从那贼臣手中救下来！！”
　　彼时他们仍在合欢殿前，从殿内涌出的叛兵在殿门前形成僵持，仅仅百阶白玉阶，一时竟难以进退。
　　南王几乎是以疯了的姿态向前格杀着，全然不顾身后的内卫接二连三的倒下，身后纷至沓来的玄武兵在与叛兵纠葛，一时能靠近君侧的，竟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不再顾虑几许，对着身后最后一个内卫吼道：
　　“护我救主！”
　　那内卫的眼睛亮如星辰，随即转过身去以身为屏障，剑光飞舞间，成了一层无人敢靠近的阵。
　　他一边留心着扑上来的敌人，一边细心听着身后南王的动静。而飞溅的鲜血与嘶吼已让他无从认出这个世界，一路杀来，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加之受到了严重的剑伤，他不得不以死去的尸体为支点，借着劈入身体的剑为势，强撑着。
　　那百幻丹的效力仍在继续，他虽然不断地露出空门，不断地因破绽而受伤，但身体已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唯有流血带来的昏厥
　　杀急了的眼睛弥漫着血红，淹没了明亮如星的眉宇。长剑在手端带着暴戾的杀气挥舞，残肢断臂里他后退一步，连足尖都聚集了力量，他忆起影术里的种种，口诀在心间，随着一阵白光破散间是他哑然的嘶吼。
　　“欲害吾王，人神俱弑！”
　　绝世的剑术竟让每一缕白光都成为一道剑，向叛兵的心口刺去，顿时血溅如红莲。仿佛死神正镰刀起落的收割。
　　那一击之后他用尽了最后的力量，颓然倒地。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了元嘉帝沉稳冰冷的声音。
　　“贼党已除，众将听令！务必将残余党羽赶尽杀绝！！”
　　耳畔骤燃起的呼令声慢慢的听不见了，式微颤颤地移动着指尖。冥冥中仿佛看见那个提剑立于皇帝身侧的男人。眉目间是他所爱慕的恬淡与宁静，一如最初那个，明眸皓齿，朱唇若樱的少年。
　　冰冷的寒意如浪淹没他，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愈发模糊的世界，心中仍是不甘地利用迟钝的感觉感知着这个世界。
　　他想听到他，看到他，
　　在他无以为继之时。
　　可惜，远眺城外燃起收兵之火的南王，全然不知脚边正在死去的，也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用了一生，来守护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