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迟书

12、几回魂梦与君同

　　怀明酒醉的身子倚在怀中，他且摇摇晃晃地扶持着向城中走去，一路上闻见怀明后颈散出来的淡淡寒香。不禁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醒过后，自己仍是那个缩在破烂草垫中，任长街人来人往，靠着几星可怜的钱币过活的乞丐。
　　直到自己遇到他，那个与他一般大，明眸皓齿，朱唇若樱的孩子。
　　他俯身向自己的时候能闻见鬓发间淡淡的寒香。
　　他不知道自己倒映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狼狈与卑贱，更不知道何谓怜悯。
　　乞丐是不需要知道同情心这种东西的。这是那些有经验的老乞丐告诉他的。
　　若你有了羞耻，就无法这样安然地乞求下去。
　　但那孩子向他伸出手时的瞬间，他却确确实实尝到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愧。
　　“姆妈说家里缺个能照顾我的书童，小哥哥，你可愿意来？”
　　乞丐的天性是不知拒绝的，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但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一瞬间的决定，其实来自于，他面对那孩子时的羞愧。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安然地乞求。
　　而在岁月更遥远的地方，当他再一次面对那张仍带着当年影子的面孔时，那种本能的羞怯，还是让他慌乱的刻骨铭心。
　　他陪着那小少爷走进了豪华的宅邸，陪他读书写字为他研磨送茶。那孩子极聪明，从不过问自己的身世，只当个兄长般依赖，他自然心生欢喜，二人一时好的如胶似漆。
　　终于有一日他按捺不住好奇心问起他的名字。
　　“哥哥…可有名号什么的？今日私塾先生讲起‘青莲居士谪仙人’这些个东西只觉有趣。”
　　他窘住，自己连名字都没有，怎会有字号这种东西？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少爷怕是忘了奴才本是一介乞丐，连名字，都不曾有过。”
　　那孩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察觉到他的落寞，顿时笑吟吟的说。
　　“没有关系，今后我定要饱读诗书，到时候给哥哥取个天下无双的好名字！”
　　记忆中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如融化的雪水般清澈透明，但承诺还未等到春雪消融，就已死去。

　　那日，他陪着小少爷在园中赏梅，庭中假山上新移了梅景来，小少爷心生好奇，想去嗅嗅那梅花的味道。便不顾他的阻拦，踩上了已经结冰的池塘。
　　“放心吧哥哥，这冰厚的很，待我折枝梅花下来咱俩玩。”
　　说罢，小小的身影便小心翼翼的踩着薄冰前行，他紧盯着冰面，任何一丝破裂的声音都叫他神经紧绷，在孩童粉团似的手将要攀上那梅枝时，冰面终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彻底碎裂开来。
　　少爷尖叫一声，就被墨绿色的池子淹没了声音。他几乎是疯了一样的扑过去，脱掉棉衣就跳入池子中。冰凉的池水瞬间让他四肢麻木，池底滑腻腻的青苔让他连连摔倒，沉沦中揪住少爷的手，竟耗尽他所有力气。
　　等到被府上的人捞起来时他已失去意识，本不通水性，在冰冷的水中胡乱折腾一遭不知呛了多少口水。而一直窝在他怀里的少爷只是受了些惊吓，强忍着颤抖在关切与责骂声中向众人解释着什么，他却已来不及听清。
　　殊不知那时他已感染了严重的伤寒。
　　随着病情严重，未过三天，府中卑鄙的下人就将这个闯了大祸的书童赶出了门，正值隆冬，竟让他生生又做回了那个乞丐。
　　在雪水腐物中他不知熬过了多久，只知道脑子里不停执念的是少爷，少爷，那个有着明眸皓齿的孩子，他的安危。
　　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意识弥留之际，他记得有一双手抚上他的额头。
　　“久病如此还不死，身体定有过人之处，你可愿意跟我走？我替你治病。”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站在灯火通明的小宅门前，式微看见燕凉早已守在门口。
　　他如梦方醒，却只是淡淡地笑，笑到视线模糊，声音如泣。
　　“绥之…谢谢你…能让我有机会，这样光明正大的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