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故人来》迟书

10、知是故人来

　　遥城一梦睡得极踏实，连日在摇晃的船上的休整燕凉不甚舒坦，眼下枕着流过枕底的涓涓水流轻易就将自己送往周公。忽而梦醒，已是日上三竿。
　　依稀听到楼下家仆来往轻碎的脚步声，其间夹几句家乡话，偶尔低笑。空气中有淡淡的甜香弥漫，被那香气吸引的燕凉终于体会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家仆看到这个下楼便往食物上扑的年轻人全忍不住笑意，就着吴侬软语调笑。燕凉正要将一块白色软糕吃下，却听身后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这是家乡的米糕，混了桃花蜜在里面，味道还不错。”
　　燕凉含混应着，嘴里甜蜜融融里似乎真的尝到一丝花香。
　　怀明临他而坐，白衣黑纱衫，打扮简单人却依旧明净如玉。
　　“好吃么？”怀明笑。
　　燕凉点点头，却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一碗酒酿圆子，不做声地吃着。目光又在怀明身上慢吞吞地游走着。
　　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王爷此刻倒也不介意这不沾油腥的粗茶淡饭，反倒是因为有了儿时的记忆而愈发欢欣。
　　燕凉艳羡于怀明一派斯文淡雅的吃相，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实在熬人。
　　“王……怀明，方才那些老仆对我呜咕呜隆的说着的，是什么意思？”
　　怀明一时诧异，良久反应过来，那些老仆调笑燕凉时自己刚巧听了几句，燕凉看似不介意，其实埋伏上了。
　　他不禁莞尔。
　　“他们在说”总是听不见王爷娶亲的消息，看来早已有佳人相伴咯””
　　说罢，他又依着方言还原了一遍，听出了端倪的燕凉脸上红红白白，倒真有些佳人意味。
　　“我……我我真没这意思。”燕凉后悔的没把自己舌头咬下来，暗中揣度着式微的存在，埋怨着自己是不是因为和月姬处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招来这么些脂粉女气。
　　“说笑而已。”怀明倒是淡淡。
　　“朝中势力未平，我又怎敢娶亲？若有日身逢不测，还叫人家姑娘守了寡。”
　　“你真的就这么在乎朝堂上的东西？”燕凉。
　　听出了语气中的不平，怀明苦笑。
　　“不是在乎，名利什么的跟了这十几年也看透了。但是我对皇帝，却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
　　“皇帝对我的恩情，颇有些像你们江湖人士之间所谓义气的东西。就好比是身处寒冰窟里要拼命护住的火种，多少年了，未曾变过心。”
　　燕凉睁大了眼睛，等着下文。
　　但怀明却没有了深谈的意思，他摆摆手，笑容融化了些愁云惨雾。
　　“说这些作甚，坏人心情。”
　　他对燕凉发出邀请。
　　“今儿个下午咱们去听戏可好？这儿的戏园子比不上好的，打发时间倒是可以。”
　　燕凉到未在意“打发时间”里的芥蒂，头点的天花乱坠，满脑子想的却只有一个名字。
　　式微。
　　若他真的提携玉龙为君死，你又当如何？

　　戏园是就着当地的废弃祠堂利用，正堂搭了方寸舞台，戏班子的人在两侧楼梯上跑上跑下，偶有看到抱着戏服的男女鱼贯而入，面孔粉似得白。
　　台下并无多少人，正合了燕凉的性子，索性坐上正中的太师椅，也无人来拦，很快有童儿端着茶具瓜果奉上，乐师在一旁敲敲打打起来。衬着台下稀疏人影，更显寂静。
　　燕凉呵欠一声。
　　“倒还真有些不习惯你们文人的雅兴。”
　　“依依呀呀地甚是无趣。”
　　“那是你没用心听。”怀明凝神看着台上的戏子，公子佳人的华服，却不知演的是何处的戏码。
　　“用心听了，再冷落的故事也能听得热闹。”
　　燕凉不置可否。
　　怀明看台上大段戏文念白。美人长袖善舞，公子长歌当哭。终而姻缘际会交错，落得个一尸两命的结局。听着听着，他竟痴了去。
　　那戏子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手执空镜。哀切的声音如鸦。

　　“却道花落如戏，浮生若梦。怎奈韶光易去，朱颜暗换。人心难死。”

　　“人心难死”一句直戳心窝，他无意间瞥了身旁的燕凉一眼，仅此一眼，却撞翻了后方的目光。
　　一时，缠绕在心中多年的，令他心安而熟悉的气息浓郁起来。
　　那目光来自一个清俊青年，玉冠束发，白衣红衫，眉宇间的冷清神情无端让他想起梅。茫茫雪原上一抹浓艳的亮色。
　　奇的是那青年被自己这样看着，也不觉怪异，平淡的神情仿佛一个故人。
　　他心下奇怪起来，莫不是遇上了友人自己却记不得？
　　碍于好戏正演，自己亦只能转回头去，心里却万分介意方才的公子。后半场戏兴味索然，一到终场，便急急回身去寻那身影。
　　仿佛知道他有此意一般，那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原位。
　　走到他面前的身后怀明顾不上身后燕凉奇怪的“咦”了一声，对着那青年一拱手。
　　“方才惊扰了公子的看戏，特来赔罪，在下怀明。公子眉宇间教怀某心觉熟稔，不知公子与怀某，可曾见过？”
　　“怀公子客气了。”那位公子起身还礼。
　　“不过久居遥城，朋友不见得多。与公子怕真是路人。”
　　燕凉在一旁暗暗捏汗。却看红衣公子抬起头，眉眼烁烁。
　　“但怀公子若不介意，在下倒愿意交一个朋友。”
　　怀明看着面前自称“素昧平生”的男子，心下熟悉的气息愈来愈浓，可记忆里……却分明是没有见过的。
　　这似乎成了最大的吸引力，强烈的好奇与亲近感中，怀明绽放了迄今为止连燕凉都未曾目睹的灿烂笑容。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燕凉看着红衣公子再次行礼，举止间全是自己熟悉的清瘦身影。
　　“在下扬云远，表字式微。是那城中澜轩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