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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节 落魄的将军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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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桶中那虫子摇头摆尾,游个不停,崔猛讶异之情浮于面上,只怔怔的看着它欢畅乱游。张八女吐出这虫子后,浑身宛如虚脱,瘫在那银箱上只是喘气,半晌方才挣扎着爬起来。料得是那汗丸效力已过,也不再呕吐了,只是看着崔猛一笑,嘶声道:“崔壮士,你可是觉得奇怪,老朽肚里怎么会有这么一条虫子?”崔猛连连点头,转头看张八女时,见他胖脸上汗如雨下,面色青白,难看之极,便如将死之人,不禁急道:“张员外,你身体已是极为虚弱,快把仙丹吃了吧。”张八女勉力一笑,却不急着服下药丸,只是指着桶里那虫道:“人都说我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却不知实是托这虫子之福。我方才要把它吐出来,就是怕吃了仙丹于它有损,嘿嘿,八角寨眼红我偌大家财,岂知只是舍本逐末,我所有财宝都可送人,这虫子,却是断断舍不得的。”说罢仰头将仙丹吞到口中,又从桶里掬起一把水服下,闭目不再说话。
崔猛鼻尖闻得一阵淡淡的酒味,片刻间酒味转浓,竟是芳香泠洌,不由奇道:“员外这房里还藏有美酒,怎的我刚才没有闻到?”张八女并不作答,只是用手指指面前那桶。崔猛低头一闻,大惊道:“怎的这一桶水全变成酒了?”张八女缓缓睁开眼,笑道:“崔壮士,你有所不知,这虫乃是我张家祖传的宝物,名叫‘酒虫’,放于水中,清水即刻化为美酒。”拍了拍肚皮又道:“若是吞到肚里,又有若干好处。”他见崔猛面色虽然惊异,却并无贪婪之色,于是放心说道:“酒虫入肚,人便长得如我般肥胖,可是这酒量也就千杯不醉了,还有最大一个好处,就是鸿运跟着而来,就算是日日枯坐家中,也是日进斗金啊。”他这时服了仙丹,虽然是天阳挑了最小的给他,效力不是很强,也自觉精神比刚才旺健许多,说话流畅,气也不喘了。
崔猛叹道:“世间原来还有如此宝物!真是令崔猛大开眼界。”心里却想,若是这宝物被师父天阳真人知道了,只怕是从此道人也不做了,天天磨着要和张八女一人一半的。
张八女探手将那虫子小心捏住,嘴里又说:“可是这虫也不是全是好处,我祖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得到后,从此家业暴发,只是身体虚弱,不到六十便撒手西去,后来传给我父,却又连生七女得不到儿子,如今我日日吞他在肚里,其实是茶饭不香,只知嗜酒,而且也是后继无人,半生只得一个女儿,还从娘胎中带有心痛病,唉,可知得之太易,必遭天妒啊。”说罢将那虫整个囫囵吞了下去。
两人出得地下房间,又从那床上爬了上来,只是机关被崔猛弄坏,只得将几块破板掩盖上去,上面又放了几床被单凉席之类挡着。张八女服了仙丹,自觉身上毒性全无,沉疴若去,此时精神抖擞,走路生风,就连大肚腩也摇晃得颇有节奏。路上这财主一再叮嘱崔猛不可将密秘外泄,即便是女儿张九莺也不要让他知道,又大包大揽将天阳道观重建揽在自己身上,崔猛答应不迭,想到他满屋银箱,建个道观只怕是九牛一毛,也就没再推辞。
两人回到中堂,天色已亮,借着晨光,只见堂上一个俏丽的黑色身影背对着他们,亭亭玉立,似正在等着二人。张八女正欲开口,崔猛已抢上一步,抱拳道:“张姑娘,家丁里的匪人可已清除干净?”“什么?”那身影一开口,却是柔弱娇媚的吴侬软语,较之张九莺圆润而略带刚强的声音大是不同。这时转过身来,崔猛眼前一亮,面前一张清秀精致的瓜子脸上,镶着一对葡萄般的黑杏大眼,一只小巧挺翘的鼻子,一张娇嫩红润闪动光泽的檀口,柳眉弯弯,肤白如雪。她樱唇轻启,半露贝齿,腮边立时漾出一个酒窝,一丝笑意便在面庞上荡开来:“你认错人了。”崔猛面上一红,讪讪退下。旁边张八女究竟是人老成精,只是怔了一怔就马上反应过来,上下一打量道:“姑娘,请问是哪里人,到此有何贵干?”张八女生怕面前这美人是八角寨派来的,边说边往崔猛身后躲。那美女伸出纤纤素手,掩嘴一笑:“张老爷子,你多虑了。我是你那女儿的师姐,叫白若云。”说着竟裣衽为礼,张八女半信半疑,勉强回了个礼,眉头一皱问道;“尊师明风大师可好,她那师妹的病可还好吗?”白若云轻笑一声:“老爷子,你真会开玩笑,我师父并没有师妹啊。”说罢盈盈秋波一转,见崔猛魁梧高大,精气内蕴,目中偶有激芒如电闪,看来是一位高手,又与张八女神态亲密,不由得问得:“这位可是令郎?”张八女干笑一声,不禁叹道:“若是就好了,老朽只有一个女儿,这位是天阳真人的高徒,崔猛崔壮士。”白若云“哦”了一声,不再相问,只自顾自言道;“师妹让我在这里等候,她说要去办一点事。云儿在此已等了一个时辰了。”说罢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直令堂前两个男人顿生“狂风摇花落”的感觉,张八女马上道:“既然如此,姑娘不嫌弃,就先进屋歇息片刻,老朽马上派人扫洒侍候。”白若云盈盈一福以示感谢,飘然往后房去了。崔猛拙于言辞,虽心中恨不能拔刀护卫美女,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只好东顾西盼,恰得一个家丁走过,正好被他抓住,将张九莺处置家丁中匪人的情况问了个透彻。
原来张九莺将众家丁集合起来,足有一百二、三十人,令其互相指让,有供出的立赏纹银百两,藏匿不报的立时一剑杀掉。她家本是这里土豪,财大势大,加之当前天下初定,法令难张,也就不管什么杀人偿命之类的。一柱香功夫,杂在家丁中的十多个匪徒尸体横陈,只余侯四早已溜掉,张九莺又自恃剑法高超,单枪匹马的杀向八角寨去了。
崔猛不由对这檀香剑客大是钦佩,转思自己八尺男儿,却不如一介女流,龙潭虎穴也敢去闯,心中一热,就欲前去助拳。老员外看见他往外走,连忙上来询问,末了说道:“我那女儿,既是江湖中有名号的人物,自保应是不虞,依老夫之见,就请壮士先捡好趁手兵器,与众家丁一起上山,方才为是。”崔猛一直练的拳法,也无甚熟悉兵刃,这时听员外说,就去家丁兵器库中捡了一把横刀,一个盾牌。这横刀原是在汉朝的“环首刀”的基础上加以改进而研制的,乃是双手使用的窄刃厚脊的长直刀,崔猛仗着力大,一只手轻轻的提了,另一只手尚可捏着一个大盾。他将横刀虚劈两下,感觉刀刃打造十分锋锐,料是步骑均可使用,于是带着一队重赏之下不整不齐的家丁,就欲出发打向八角寨。
尚未走到门口,猛听得外面村民大喊大叫:“土匪来了!土匪进村了!”接着一派嘈杂,朱门外人喊马嘶,大队土匪已将张宅门口堵住。崔猛大怒,这土匪竟然光天化日入村抢掠,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翻身跃上高墙,岂料下面早已是张弓搭箭,一声喊,箭如飞蝗直射而来。崔猛幸得有盾护住身体,一面倒翻下来,一数盾上,齐齐攒射了十五六支劲箭,不禁骇然。张八女闻得声响,走出看时也吓了一跳,他摸着劲箭道;“这箭作工精良,能射得这么准,定是久经沙阵的神箭手不少,这恐怕不是普通土匪啊!”身后众家丁初时拿了重赏,人人胆壮如虎,这时见了这般厉害,一个个马上变成胆小如鼠,抖抖索索面面相觑,只怕若没有员外在场,就要大呼“土匪爷爷饶命”之类的了。
这时外面一个响亮声音喊道:“兀那张员外听着,你女儿行刺我家寨主,这时捆绑在此,若要留下她的性命,快快打开大门,把那用不完的银子搬出来,要有半个不字,不光宰了你女儿下酒,更把你家杀个鸡犬不留!”话音一落,外面哄然大笑,众匪徒兴高采烈,俱要帮着张八女花那“用不完的银子”。
崔猛眼中冒火,就要冲出去拚杀,奈何张八女等人拚命拉住,又加上背后清心符咒作用,才慢慢冷静下来。外面众匪已是不耐,数名身长力大的匪徒已在用破山斧斫门,花梨木门虽然坚固,却已渐渐承受不住,崔猛忙冲到门外,将大刀别住木门,众家丁也在张八女呼喝下挤到崔猛身后,众人一起用劲顶住大门。嘎的一声,崔猛头顶上一块木片破开,接着一只大斧伸了进来,崔猛忙伸手将大斧抓住,那使斧之人高声怒骂,用力回夺,奈何崔猛力大过人,却是丝毫夺不回去。崔猛一发力,将那大斧扯入,看那斧时,寒光闪烁,提在手里足有三十来斤,见到敌人如此厉害,众家丁又是一声惊叫,个个如同待宰之鸡。
门外数声呼喝,却是敌人在分兵组织,过得片刻,只听一片声响,众匪徒从村里民宅中搜出几把梯子,一起靠到墙上,顿时数十人就势往上爬来,纷纷跳进墙内。张八女骇得面如土色,高声呼道:“崔……崔壮士,快进屋里来。”崔猛见势急,只得弃了大门,舞动横刀将几个匪徒杀翻在地,带着众家丁冲向中堂。
外面众匪徒一声嗥叫,大门哗的被冲开,几个大汉冲在前头,人人手持巨斧,杀得那跑得慢的家丁哭爹叫娘。大汉身后几十个彪悍的匪徒或刀或弓,四散分开霸住院内,接着蹄声得得,四名全装贯带、手持马刀的骑士前导,后面一骑缓缓进得门来,前面一个持斧大汉迎上前去道:“大寨主,那张老头一伙已藏到房里,其中有个拿横刀持盾的甚是扎手。”这大寨主紧裹着一袭宽大的黑色战袍,铁盔下看不清面目,他“嗯”了一声,一挥手,后面喽罗牵过一匹马来,马上绑着被紧紧绑缚着的张九莺,此时这张家小姐口中也被塞上破布,杏眼圆睁,满面倔强。那大寨主回首向张九莺一瞪视,目光如剑,直刺入她眼中,张九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顿时软了下去。大寨主再一挥手,一个矮胖冬瓜着地滚了过来,张口喊道:“张老头,要想留得你那条狗命的,马上把银子交出来,要不然,立马将你女儿开膛破肚,取了心肝下酒!然后大爷们一把火烧了你这狗窝子。”这矮冬瓜显是匪徒中喊话的高手,嗓子响亮又有气势,且狠话随口而出,料来若是与人骂街,定是难逢敌手。
房内崔猛再三按捺不住,张八女也是老泪纵横,就要答应将家产献上。那边厢众匪徒匪性大发,已是将刀架在张九莺胸前。崔猛大喝一声,一步跨了出去。大寨主眼中闪出两点寒光,手一挥,几个大汉咆哮着向崔猛围来。
崔猛一手执盾,一手执刀,将大刀霍的舞个圈,也无任何招式,却是力大无匹,几个大汉将斧头来挡时,都觉手中一轻,只剩斧柄留在手上,慌忙后退。大寨主一点头,旁边四个骑士同声呼喝,四把马刀翻飞,一起向崔猛冲来,崔猛见来势凶猛,就将碍手碍脚的大刀顺势扔了出去,也不理会传来的半声惨叫,接着就地一滚,靠着盾牌的掩护钻到了马腹之下,他大喝一声,双腿急旋,一式“双龙缠”分踢两马,这一脚力道奇大,两个骑士连人带马被踢飞出去,落到地上半天挣扎不起。另两人兜转马头,见同伴受伤,狂舞马刀,急踢马腹旋风般冲来,崔猛眼见避无可避,一滚身将盾牌覆在身上,两马急踏在盾上,数千斤力道重压下,崔猛也觉眼前金星直冒,待着健马驰过,他霍的站起身来,双足在盾牌上一点,凌空翻身,又是全力一招“逆转乾坤”,双腿闪电般向两骑士凌空锄下,这一击挟着风雷之力,威势无双。两人惊觉风声急至,心意相通,一齐打马加速。崔猛不料两人骑术精妙,这一击只是打中马臀,饶是如此,两骑士也是如中电殛,座下马同声哀嘶一起软倒。
崔猛连调气息,方回身捡起盾牌,只觉身周气劲强烈变化,一直未曾出手的大寨主忽然大喝一声:“嘿呀!”座下马同声往前疾驰,瞬间冲拢崔猛身旁。大寨主扬起黑袍,袍下一身银甲闪亮,右手紧握的一只银枪如同银蛟出洞,快若闪电般直刺向崔猛面门。这一击是何等威力!崔猛用尽全力直往后退,却躲不过这追魂夺命的一枪。危急之间将盾牌急护在面前,不料厚实的铁盾如同纸糊的一般,轻易被枪尖戳破,但幸得铁盾一挡,电光火石间,翟猛猛的一侧身,这一枪穿过铁盾扎在了肩上。一刹那间,银枪又如毒龙般闪电缩了回去,崔猛伤口痛彻心肺,料是锁骨被□□断,这第二枪是无论如何躲不开了,无奈之下只得闭目等死。
大寨主一枪得手,银枪迅速缩回袍里,正欲再刺一枪结果面前这人,不料房上一声轻啸,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和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直扑下来,宛若天空中一道经天长虹,大寨主猛的抬起头,枪尖闪烁直扎向空中,不料看清白色身影,面上神色一呆,哑声道;“是你?!”那人影娇叱一声:“是我!”这一顿,银枪急缩而回,那柄长剑却已掠至面前,避无可避,一片血光中,大寨主胁下血如泉涌,已是被一剑重伤。他双目中再次暴出两点寒星,但一接触面前白衣人的面容,又自熄灭,只急撕下一条黑袍裹在腰间,紧束战袍,回身喊道:“撤!”
众匪徒片刻间抬着尸体伤员,撤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仍然紧缚的张九莺。崔猛挣扎着站起看时,面前白衣胜雪的却是娇弱柔美的白如云,若不是剑上一滴滴还在流淌的鲜血,崔猛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如云回过头来,对崔猛一笑道:“伤得厉害吗?”这一笑如春风化冻,柳叶抽新,崔猛立时感觉伤口一点都不痛了。他学着那大寨主,撕下衣襟裹住伤口,顾不得运气调息就问白如云:“白……白姑娘,那大寨主好似认识你?他是谁,恁的这么厉害?”白如云正在给张九莺松绑,尚未得及说话,嘴中破布一去的张九莺已接口道:“他就是那个该天杀的瓦岗狗贼单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