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节 飘然的白云 张 ...


  •   张八女从窗口探头出来,四处张望见匪徒已走,确实安全了,才和一帮家丁出来收拾庭院。他见爱女花容失色,披头散发,形如疯妇,露在衣外的臂上又都是重重叠叠的绳印鞭痕,不由心中大痛,顿时忘了自己那一任大隋工部员外郎和腰缠万贯的大财主身份,也跟着将那八角寨土匪破口大骂,若不是这有许多人,只怕已是污言秽语滔滔不绝。骂了一阵,回头见崔猛面露痛苦之色,显是受伤非轻,忙忙的安排家丁掺着,分派人手去熬药煮参,末了又对白若云打拱作揖,显是十分感激。
      众人回到中堂坐着歇息,白若云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红绸药瓶,从中倒出两颗粉红药丸来,轻声道;“这八宝金伤丸是我师父所炼,治伤很有效果,对崔……崔大哥的伤定有帮助。”说罢纤纤素手拈起,递与崔猛,崔猛连忙作谢:“白姑娘武功高强,适才救命之恩,崔猛还未说得一个谢字,又送我灵药,崔猛感激不尽!”白若云轻轻一笑,笑容中却似又有一丝莫名的忧伤:“崔大哥客气了,其实若云武功低微,根本打不过那……单雄信,我本不敢出手,只是伏在屋顶,见你受伤,单雄信全神贯注于你时,心中一急,就跳了下来,没想到一招偷袭得手的。”崔猛虽离心细如发的地步尚远,却也是清楚见到单雄信当时面露迷惘之色,如遇故人,全不防备,偷袭得手之说,只怕甚是勉强,但这时灵药在手,人情如山,这一点疑惑,却也不便说出口了。
      旁边兀自娇喘细细的张九莺忍不住道:“哼,我在这里被捆了半天,为何你不早点来救我?才见一面,就亲亲热热叫起‘崔大哥’来了,这时装好人,把师父辛苦炼的药当作不值钱的一般,随意送人,白师姐,你别假惺惺了!”说罢扭过头去,看来对这师姐大是不满。她不肯去梳洗,一身污秽破烂,只怕自出娘胎以来,从未吃过如此苦头,心中气苦,竟然迁怒于人。
      白若云螓首微垂,默然不言,只一双迷蒙的大眼里,泪珠儿滚来滚去,盈盈欲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崔猛虽吃下丸药,只怕肩骨受伤,恐非一日能愈,正自烦恼。此时听得张九莺刁蛮任性,这般胡说,心中恼怒,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张八女尴尬万分,摆出老子架势欲要教训张九莺,一见到张九莺身上伤痕,又软化下来,只得上来给崔白二人打拱作揖,连说好话,又唤来丫环将女儿强拥进屋,上跳下窜,忙乱了半天,直把一张肥脸上累得满是汗珠。
      这时已近午时,堂上安排下几桌丰盛酒席,张八女执着锡壶,团团给众人斟酒,崔猛见那壶颇大,不由想起那酒虫来,怕是席开千桌,张家也是美酒不缺的。他本是有伤在身不宜于饮酒,但自来气概豪壮,胆色不小,也就来者不拒,将大碗连干了三碗,见对面白若云只饮得一小杯,便红晕满脸,娇羞万态,不由痴痴呆看。席上张九莺猛咳一声,只震得杯筷叮当作响,发作道;“爹,你这什么淡酒,酒味太寡,换个烈的来。”原来她也已连干三碗,醉眼迷离间瞅见崔猛呆样,不由火冒三丈。张八女不敢作声,只是拉着崔猛再灌,崔猛知他千杯不醉,自己只得佯醉服输,心中忽忽悠悠,只把那对面白衣如云的身影看在眼里。
      一时席罢,丫环带着回房间休息,尚未睡着,隔着几间房传来吵闹声,崔猛按住伤口,侧耳听时,原来又是张九莺撒泼:“白若云,我知道你处处比我强,你武功高强是不是,你人长得漂亮是不是,人又聪明又温柔是不是?你处处压着我,我回到家里你还不放过我,你倒底想怎么样!”一个幽幽的声音回道:“师妹,你误会我了……”“我怎么误会你了?从小到大,你都是师父眼中的好徒儿,只我是乖张调皮不听话的,你今天用那招是叫‘天外飞仙’是不是?你别说不是,我知道那是师父偷偷传授给你的。师父心里从来看不顺我,你也从来看不起我!”说着竟是声带呜咽,白若云似是低声安慰,张九莺声音又高了起来:“你别假惺惺了!我知道你为了向师父学这招,天天和师父说我资质不好,我出来闯荡江湖,人家叫我‘檀香剑客’,你呢?你就取个名号叫‘梨花剑仙’,真是好名字啊!今天我偏不要你帮我,我要自己闯八角寨,我被捉住了那是我自己倒霉,关你什么事?要你来救我?你还到处勾引男人,狐狸精……”接着一声脆响,张九莺泼天大哭:“你还打我!呜呜,我跟你拚了!”又是一声脆响,崔猛跨出房门,只见张九莺掩面从白若云房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双颊肿起老高,一头撞在崔猛身上。崔猛连忙扶住,不防张九莺张开檀口,一口咬在崔猛手臂上,口里呜咽哭道;“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崔猛负痛,连忙松手,不料怀中佳人突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崔猛抱住,松口大哭道:“白若云,我要你跟我抢!抢啊!……”
      崔猛温香软玉满怀,却不敢抱也不忍推,只手足无措的呆站。眼间白衣一闪,白若云移轻莲步走了出来,俏脸生寒,美目如冰,转首见崔张二人情景,一怔间红晕满面,低下头飘然回身。崔猛急叫道:“白姑娘!”白若云半侧玉面,秋波流转,面上慢慢浮现出淡淡的一个小酒窝,也不停步,直进房去了。
      崔猛心内迷惘,却听背后一声咳嗽,原来是张八女听到吵闹,过来看时正遇到此景。张九莺见到老员外,立时松开崔猛,又哭着奔去将爹爹箍住,张八女忙伸手拍打女儿:“别哭了,闹得这个样子,象什么话!还不快去你七姨娘那里呆着。”话未说完,猛的发出一声痛呼,自是也遭了张九莺毒口。张九莺哽咽不停:“你们都不要我,都不管我……呜呜。”两人相扶着去了。
      崔猛心内百味杂陈,看身上时,张八女送的一套锦衣胸口上满是眼泪鼻涕,他摇摇头,伸袖擦了干净,回身进房内坐下,却定不下神来,白若云美若天仙的身影仿佛在面前不住晃动,只觉那一颦一笑,一伸手一探足,无不动人心弦。正是心猿意马,情难自禁的时候,忽觉脑中轰然一震,眼前幻景又生,一大堆杂乱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回响,他连忙坐到床上,调息运气,那声音这次却不曾有清晰的话语,只觉幻象如云,突然都凝化为一双眼睛,美丽之中带着高贵的王者气质,直凝视着他,缓缓的眨了几下,崔猛不觉昏昏然沉睡过去。
      待得醒来,已是快要掌灯时分,崔猛睁开眼时,只见一个山羊胡子老头正在为他把脉,山羊胡子两只枯瘦的爪子轮番在他手上按捏,一双眼似闭非闭,口中道:“怪哉!怪哉!怪哉!”连着说了三声,回头对守在一边的张八女说:“这位小哥原本气若体虚,郁积难疏,五内不调,料是积郁积劳,心脾受亏,心为君主之官,脾为后天之本,神思过虑,心脾受病,则五内俱虚。脾乏生化之源,荣血内亏,以致经脉不调,腰酸肢体倦怠,虚热时作,谷食不香……”张八女插嘴道:“怎么和你上次给我看病时,说得一模一样?”山羊胡子睁开眼怒道;“你是在怀疑本杏仙的手段?”张八女忙赔笑道:“不敢不敢,这方圆百里,都知道杏仙您医术精妙,还望尽力调治,这位小哥实是老朽恩人,只要病体康复,多少银子老朽也舍得。”那山羊胡子一听最后那句话,怒火顿熄,换上一付笑脸道:“说来他这是郁久化火,肝气横逆,上耗肺阴,中伤脾胃,下损肾水;有思虑过度,心焦火旺而致五内俱焚,若不是老夫恰巧路过此地,只怕这小哥可就危险了。”张八女对医术并无研究,听他说得厉害,忙道:“还望杏仙快施妙手啊。”那杏仙一手掂着胡子,点点头道:“这病说来也不难,不过也只得象你这般大户人家方才好治。”提起笔来,只在纸上写道:“六年人参两斤,研为末,以新鲜大梨一个为引,每日冲茶三次,连服七日。”想了想又在后面写上:“诊金十两。”写好后仍然装模作样在崔猛腕上按来按去。
      张八女看了方子,连连点头道;“好办,好办,不贵,不贵。”忙吩咐下人去办,片刻间家丁捧着一红绸小盘来,上面放着银灿灿两个元宝,山羊胡子脸上笑出了花,正准备伸手来拿,突然大怒道:“什么?你说我是骗子?!”张八女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忙道:“杏仙,老朽不敢胡说啊!”那杏仙怒指着躺在床上的崔猛说:“这厮方才说我胡说八道,骗人为生,你们没有听到?”众人尽皆摇头。原来崔猛醒来后,展开天阳所授的内视之术,只觉自己已是痊愈,肩上伤口、断骨竟已平复如初,正欲坐起向这山羊胡子道谢,不料听得此人胡说八道,方知是个骗钱的庸医,伤口平复不干他事,心里自是骂了几句,不料这话没出口,山羊胡子已经知道,不由大惊。正奇怪间,忽然心中一片清明,山羊胡子脑中诸般想法尽皆一清二楚,忍不住坐起身来说:“拿了银子得赶快走,家里两房太太昨天吵闹,得一人一根凤钗分派。”
      山羊胡子转怒为惊,汗流浃背,急忙缩手,原来这是他方才的念头,在心里也是一闪而过,如何被眼前这人知道了?而且刚才那句“胡说八道”的话,众人明明没有听到,却象是硬钻进自己脑中的,再加上自己方才为其把脉,觉其脉异象纷呈,仿如仙气浩然,莫非此人是神仙?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张八女更是以为崔猛走了魂,差点要派人骑快马去请天阳真人亲自下山了。
      山羊胡子银子也不敢再拿,转身就要往外走,才走得几步,突然折回来,猛的跪在床前。只见他双眼放光,颤声道:“大仙,今日得遇仙人,请一定收老儿为徒!”说罢以头磕床,咚咚有声,显得甚有诚意。这一闹屋里人都蒙了,崔猛慌忙摇手:“快别如此,快别如此,我哪是什么神仙!”说罢伸手相扶,心里却道:“若说是神仙,恐怕我师父天阳真人现在算是了吧,他吃了仙丹后法力高强,我背上那几字还时时有用。”山羊胡子一怔,欢然道;“我明白了,明白了。”转身钱也不拿,如风般跑了出去,难得偌大年纪,此时身轻如燕,奔跳如鹿。
      崔猛从床上坐了起来,张八女一脸讶异,问道:“这老儿是怎么回事?莫不是疯了不成?”崔猛摇头苦笑,张八女略一思索,又急道:“你刚才说家里两房太太吵闹什么的,莫非壮士已经成亲,且有两房太太?”说话间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崔猛忙加速摇头:“那是崔猛受伤脑中胡涂了,说的梦话。”话声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嘻……”轻笑,接着衣裙一闪,有人一路雀跃着跑开了,这次轮到张八女大摇其头,面上却是喜色不禁。
      待得众人走后,崔猛拉开衣服,仔细察看伤口,又将重物搬来搬去,确信伤口平复如初,不禁大奇。细细思索,怕又是那株天草的作用,庆幸之余也心生骇然,那天草只怕要一生一世跟着自己了。再一转念,一想起山羊胡子脑中的念头,更是大为惊异,自己怎么会知道别人的想法呢?他想起山羊胡子给自己把脉和自己扶他的时候,那时脑中不住激荡,电光火石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以至于自己脱口将他心里想法说了出来。崔猛看着自己双手,一时惊异,一时叹息,慢慢走出门来。
      他站在过道上,想起那翩然娇美的白色身影,于是走到白若云房前,一番徘徊,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崔猛喊了一声“白姑娘”,却无人答应,环目四顾,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压着一张素色花笺,他几步跨到桌前,将那花笺展开看时,笺上一色钟王小楷,笔法清柔秀美,略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味,写着两首七绝诗:
      “一树梨花百里春,
      冰霜无力减缤纷。
      淡装素裹晶莹雨,
      最似伊人薄泪嗔。”
      “云满衣裳月满身,
      轻盈旧步过流尘。
      五更无限留连意,
      常恐风花又一春。”
      最下面写着几个小字:“若云留笔”。
      崔猛呆呆的捏着纸笺,佳人已是飘然远去,芳踪杳杳,心中一片惆怅,失魂落魄般慢慢回到了自己房间。刚打开房门,突然眼前银光晃动,一把长剑如电般直刺而来,崔猛悴不及防,眼见就要丧命剑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节 飘然的白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